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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奇观-第1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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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渡口天狗落,北关门外尘沙恶。
健儿披发走如风,女哭男啼撼城郭。
忆昔江南十五州,钱塘富庶称第一:
高门画戟拥雄藩,艳舞清歌乐终日;
割膻进酒皆俊郎,呵叱闲人气骄逸。
一朝奔迸各西东,玉斝金杯散蓬荜。
清都太微天听高,虎略龙韬缄石室。
长风夜吹血腥入,吴山浙河惨萧瑟。
城上阵云凝不飞,独客无声泪交溢。
话说那乱贼杀入杭州城,沿家抢掳过去,抢到伟兀氏家中,忽术娘子正要逃走,恰被乱贼一把拿住,背剪地绑在庭柱上,将那雪花也似钢刀放在忽术娘子项脖之上,只待下刀。
阖家丫鬟小厮都惊得魂不附体,四散逃走。内中闪出那个铁铮铮不怕死的朵那女,赶上前一把抱住主母身体,愿以身代主母之死。果是;
岁寒知松柏,国乱显忠臣。
朵那女口口声声对那乱贼道:“将军到此,不过是要钱财,何苦杀人?家中宝贝珠玉尽是俺家掌管,主母一毫不知。将军若赦主母之死,俺领将军到库中将金珠宝玉尽数献与将军。”那些乱贼都一齐道:“讲得有理,讲得有理。”把忽术娘子即忙解了绳索,押着朵那女。朵那女领了乱贼到于库中,将金珠宝玉任凭乱贼搬抢。那些乱贼一边搬抢,又有数人见朵那女生得标致,要奸淫朵那女。朵那女就夺过一把刀来,对乱贼大骂道:“俺主贵为荆南太爷,我罚誓不嫁丈夫,不适他姓,以尽俺一生忠孝之心。况你是何等样人,俺肯从你?宁可自死,决不受辱!”说罢,便将刀要自刎。乱贼惊异,又因得了重宝,遂放舍而去。乱贼出得门,朵那女涕泣跪告主母道:“一库宝货都教俺管,为救主母,只得弃了财宝,以救主母之命。俺既失了财宝,负了主母教俺掌管之意,俺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断然今日要死了。”忽术娘子大叫道:“物轻人重,怎生要死?”急急要夺住他的刀,说时迟,那时快,朵那女遂一刀自刎而死矣,鲜血淋漓,喉管俱断。主母抚尸大哭不住,只得将好棺木盛殓。忽术娘子因吃了惊,又见朵那女殉节而亡,没了这个心腹之人,好生痛苦,哭了一月,那怯弱病复发,遂吐血而亡。家中就将朵那女合葬于一处。义女殉节,他何曾读“四书”上“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这两句来,不知不觉率性而行,做将出来掀天揭地,真千古罕见之事,强似如今假读书之人,受了朝廷大俸大禄,不肯仗节死难,做了负义贼臣,留与千古唾骂,看了这篇传岂不羞死。当时有诗一首单赞此女妙处:
谁读玄黄字,能知理道深。
守财殉死节,刲股吁天心,颈洒苌弘血,心同伯氏箴。
千秋应未陨,岂与俗浮沉?
………………………………………………
第七十六卷 贾娉娉再生缔前盟
倾国名姝,出尘才子,真个佳丽。鱼水因缘,鸾凤契合,事如人意。贝阙烟花,龙宫风月,谩诧传书柳毅,想传奇、又添一段,勾栏里做《还魂记》。
稀稀罕罕,奇奇怪怪,辏得完完备备。梦叶神言,婚谐复偶,两姓非容易。牙床儿上,秀衾儿里,浑似牡丹双蒂。问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这只词儿调寄《永遇乐》。话说元朝延佑初年有个魏巫臣,是襄阳人,官为江浙行省参政。夫人萧氏封郢国夫人,共生三子,大者魏鸑,次者魏号簟U馕号羯谡憬葜校何壮家蛴肭良制秸孪嗪茫秸轮扌瞎蛉艘嘤胂舴蛉讼嗪茫绷轿环蛉嘶匙派碓校舜酥父刮椤7置渲保杭疑瞿卸号簦患旨疑屡樱虫场2黄谖何壮蓟计鹨怀〔±矗烙谌嗡O舴蛉酥坏帽Я宋号舨⒊ぷ游蝴N、次子魏鲨讯橛谙逖簦煊肽蛉嗽偃┝嘶橐鲋迹礁鱿嗫薅稹<制秸峦蛉酥彼椭了冢讲欧直稹O舴蛉艘宦贩鲨讯兀ソサ接诩彝ブ洌⒒亓艘挥ρ妹湃艘郏煞蚬啄韭裨嵊谧娣刂啵晔匦ⅲ圆槐厮怠�
不觉魏鹏渐渐长大,年登十八,取字寓言,聪明智慧,熟于经史,三场得手。不料有才无命,至正间不第,心中甚是郁闷。萧夫人恐其成疾,遂对他说道:“钱塘乃父亲做官之处,此时名师夙儒多是你父亲考取的门生,你可到彼访一明相从,好友相处,庶几有成。况钱塘山水秀丽,妙不可言,可以开豁心胸,不必在此闷闷。”说罢,袖中取出一封书来道:“你到钱塘,当先访故贾平章邢国莫夫人,把我这封书送与。我内中自有要紧说话,不可拆开。”吩咐已毕,遂取出送莫夫人的礼物交付。
魏鹏领了母亲书仪,暗暗的道:“母亲书中不知有何等要紧说话在内,叫我不要拆开,我且私自拆开来一看何如?”那书道:
自别芳容,不觉又十五年矣。光阴迅速,有如此乎!忆昔日在钱塘之时,杯酒笑谈,何日不同?岂期好事多磨,先参政弃世,苦不可言。妾从别后,无日不忆念夫人,不知夫人亦念妾否乎?后知先平章亦复丧逝,彼此痛苦,想同之也。恨雁杳鱼沉,无以吊奠耳。别后定钟兰桂,鹏儿长大,颇事诗书,今秋下第,郁郁不乐。遂命游学贵乡,幸指点一明师相从,使彼学业有成,为幸为感。令爱想聪慧非常,深娴四德,谅不负指腹为婚之约。今两家儿女俱已长成,不知何日可谐婚期。敬此候问夫人起居,兼致菲仪数十种,聊表千里鹅毛之意,万勿鄙弃。邢国夫人妆次不宣。妾魏门萧氏敛衽拜。
魏鹏看了书,大喜道:“原来我与贾小姐有指腹为婚之约,但不知人才何如、聪明何如,可配得我否?”遂叫小仆青山收拾了琴剑书箱,一路而来。
到于杭州地面,就在北关门边老妪家做了寓所。次日出游,遍访故人无在者,唯见湖山佳丽,清景满前,车马喧阗,笙歌盈耳,魏鹏看了,遂赋《满庭芳》一阕以纪胜,题于纸窗之上。其词曰: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来唯说钱塘。水清山秀,人物异寻常。多少朱门甲第,闹丛里,争沸丝簧。少年客,漫携绿绮,到处鼓《凤求凰》。徘徊应自笑,功名未就,红叶谁将?且不须惆怅,柳嫩花芳。又道是?蓝桥路近,愿今生,一饮琼浆。那时节,云英觑了,欢喜杀裴航。
话说魏鹏写完此词,边妪人走来看了道:“这是相公作耶?”魏鹏不应。边妪人道:“相公但见老妇不是知音之人。大凡乐府蕴藉为先,此词虽佳,还欠妩媚。周美成、秦少游、黄山谷诸人当不如此。”
魏鹏闻了大惊,细细询问边妪人来历。方知他原是达睦丞相的宠姬,丞相薨后,出嫁民间,如今年已五十八岁,通晓诗书音律,善于谈笑刺绣,多往来于达官家,为女子之师,人都称他为“边孺人”。魏鹏问道:“当日丞相与我父先公参政并贾平章都是同辈人矣。”边孺人方知他是魏巫臣之子,便道:“大好大好。”因此设酒肴宴饮。酒席之间,魏鹏细细问参政旧日同僚各官,边孺人道:“都无矣,只有贾家一门在此。”
魏鹏道:“老母有书要达贾府,敢求孺人先容。”边孺人许诺。
魏鹏遂问平章弃世之后莫夫人健否、小姐何如,边孺人道:
“夫人甚是康健,一子名麟,字灵昭;小姐名娉娉,字云华,母亲梦孔雀衔牡丹蕊于怀中而生,貌若天仙,填词度曲,精妙入神,李易安、朱淑真之等辈也。莫夫人自幼命老妇教读,老妇自以为不如也。夫人家中富贵气象,不减平章在日光景。”
魏鹏见说小姐如此之妙,不觉神魂俱动,就要边孺人到贾府去。
这壁厢边孺人正要起身,莫夫人因见边孺人长久不来,恰好叫丫鬟春鸿到边孺人家里来。边孺人就同春鸿到贾府去。见了夫人,说及魏家郎君,领萧夫人致书之意。莫夫人吃惊道:
“正在此想念,恰好到此,可速速为我召来。”就着春鸿来请,魏鹏随步而往。到于贾府门首,春鸿先进通报,随后就着两个青衣出来引导,到于重堂。
莫夫人服命服而出,立于堂中,魏鹏再拜。夫人道:“魏郎几时到此?”魏鹏道:“来此数日,未敢斗胆进见。”夫人道:
“通家至契。一来便当相见。”坐定,茶罢,夫人道:“记得别时尚在怀抱,今如此长成矣。”遂问萧夫人并鸑、职卜窈稳纾号粢灰欢源稹7蛉擞炙稻扇罩氯缭谀壳埃惶崞鹬父刮橹隆N号羯跏且尚模旖行∑颓嗌浇饪槟遥〕瞿盖字椴⒗裎锸炙蜕稀7蛉瞬鹂榇油房戳耍扇胄渲校樟死裎铮⒉环⒁谎浴�
顷间,一童子出拜,生得甚秀。夫人道:“小儿名麟儿也,今十二岁矣。与太夫人别后所生。”叫春鸿接小姐出来相见。
须臾,边孺人领二丫鬟拥一女子从绣帘中出,魏鹏见了欲避,夫人道:“小女子也,通家相见不妨。”小姐深深道了“万福”,魏鹏答礼。小姐就坐于夫人之侧,边孺人也来坐了。魏鹏略略偷眼觑那小姐,果然貌若天仙,有西子之容、昭君之色。魏鹏见了就如失魂的一般,不敢多看,即忙起身辞别。
夫人留道:“先平章与先参政情同骨肉,尊堂与老身亦如姐妹,别后鱼沉雁杳,绝不闻信息,恐此生无相见之期。今日得见郎君,老怀喜慰,怎便辞别?”魏鹏只得坐下,夫人密密叫小姐进去整理酒筵。
不一时间,酒筵齐备,水陆毕阵。夫人命儿子与小姐同坐,更迭劝酒。夫人对小姐道:“魏郎长于你三月,自今以后,既是通家,当以兄妹称呼。”魏鹏闻得“兄妹”二字,惊得面色如土,就像《西厢记》说的光景,却又不敢作不悦之色,只得勉强假作欢笑。夫人又命小姐再三劝酒,魏鹏终以“兄妹”二字饮酒不下。小姐见魏郎不饮,便对夫人道:“魏家哥哥想是不饮小杯,当以大杯奉敬何如?”魏郎道:“小杯尚且不能饮,何况大杯!”小姐道:“如不饮小杯,便以大杯敬也。”
魏郎见小姐奉劝,只得一饮而尽。夫人笑对边孺人道:“郎君既在你家,怎生不早来说?该罚一杯。”边孺人笑而饮之。饮罢,魏郎告退。夫人道:“魏郎不必到边孺人处去,只在寒舍安下便是。”魏郎假称不敢。夫人道:“岂有通家骨肉之情,不在寒舍安下之理?”一壁厢叫家仆脱欢,小苍头宜童引魏郎到于前堂外东厢房止宿,一壁厢叫人到边孺人家取行李。
魏郎到于东厢房内,但见屏帏床褥、书几浴盆、笔砚琴棋,无一不备。魏郎虽以“兄妹”二字不乐,但遇此倾城之色,眉梢眼底,大有滋味,况且又住在此,尽可亲而近之,后来必有好处,因赋《风入松》一词,醉书于粉壁之上:
碧成十二瞰湖边,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华地,风光好,终日歌弦。苏小宅边桃李,坡公堤上人烟。绮窗罗幕锁婵娟,咫尺远如天。红娘不寄张生信,西厢事,只恐虚传,怎及青铜明镜,铸来便得团圆!
不说魏郎思想贾云华。且说贾云华进到内室,好生牵挂魏郎,便叫丫鬟朱樱道:“你去看魏家哥哥可曾睡否?”朱樱出来看了回复道:“魏家哥哥题首诗在壁上,我隔窗看不出,明日起早待他不曾出房,将诗抄来与小姐看看是何等样诗句。”
看官,你道朱樱怎生晓得,原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朱樱日日服侍小姐,绣床之暇,读书识字,此窍颇通。次日果然起早,将此词抄与小姐看。小姐看了暗笑,便取了双鸾霞笺一幅,磨得墨浓,蘸笔饱,也和一首付与朱樱。朱樱将来送来与魏郎道:“小姐致意哥哥,有书奉达。”魏郎拆开来一看,也是一首《风入松》词道:
三人家在汉江边,才貌及春妍。天教吩咐风流态,好才调,会管能弦。文采胸中星斗,词章笔底云烟。蓝田新种璧娟娟,日暖绚晴天。广寒宫阙应须到,《霓赏曲》,一笑亲传。好向嫦娥借问,冰轮怎不教圆?
魏郎看了,笑得眼睛没缝,方知边孺人之称赞一字非虚。
见他赋情深厚,不忍释手,遂珍藏于书笈之中,再三作谢,朱樱自去。
朱樱方才转身,夫人着宜童来请到中堂道:“郎君奉尊堂之命,远来游学,不可蹉跎时日。此处有个何先生,乃大有学问之人,门下学生相从者甚多。郎君如从他读书,大有进益。贽见之礼,吾已备办在此矣。”魏郎虽然口里应允,他心中全念着贾云华,将“功名”二字竟抛在东洋大海里去了,还有什么诗云子曰、之乎者也!见夫人强逼他去从先生,这也是不凑趣之事,竟像小孩子上学堂的一般,心里有不欲之意,没奈何只得承命而去,然也不过应名故事而已,那真心倒全副都在贾云华身上。但念夫人意思虽甚殷勤,供给虽甚整齐,争奈再不提起姻事,“妹妹哥哥”毕竟不妥,不知日后还可婚姻之期否。遂走到吴山上伍相国祠中,虔诚祈一梦兆,得神报云:
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见姮娥。
魏郎醒来,再三推辞不得,只得将来放过一边。
一日偶与朋友出游西湖,贾云华因魏郎不在,同朱樱悄悄走到书房之内,细细看魏郎窗上所题之词,甚是啧啧称赞。
一时高兴,也题绝句二首于卧屏之上:
净几明窗绝点尘,圣贤长日与相亲。
文房潇洒无余物,惟有牙签伴玉人。
又一绝句道:
花柳芳菲二月时,名园剩有牡丹枝。
风流杜牧还知否,莫恨寻春去较迟。
话说魏郎抵暮归来,见了此诗,深自懊悔不得相见,随笔和二首题于花笺之上道:
冰肌玉骨出风尘,隔水盈盈不可亲。
留下数联珠与玉,凭将吩咐有情人。
又一绝句道:
小桃才到试花时,不放深红便满枝。
只为易开还易谢,东君有意故教迟。
魏郎写完此诗,无便寄去。
恰好春鸿携一壶茶来道:“夫人闻西湖归来,恐为酒困,特烹新龙井茶在此解渴。”魏郎见春鸿甚是体态轻盈,乘着一时酒兴,便一把搂抱过来道:“小姐既认我为哥哥,你认我为夫何如?”春鸿变色不肯,道:“夫人严肃,又恐小姐知道嗔怪。”魏郎道:“小姐固无妨也。”春鸿再三挣扯不脱,也是及时之年,假意推辞,见魏郎上紧,也便逆来顺受了。正是:
偶然仓卒相亲,也当春风一度。
魏郎事完,再三抚息道:“吾有一诗奉小姐,可为我持去。”
春鸿比前更觉亲热,连声应允,即时纳入袖中。方才说罢,夫人着朱樱来请道:“莫家哥哥到。”贾云华走出相见,是外兄莫有壬来探望。夫人设宴相待,魏郎同宴。夫人因久别有壬,且悲且喜,姑侄劝酬,不觉至醉,筵毕各散。
夫人早睡,独小姐率领丫鬟收拾器皿、锁闭门户。朱樱持烛伴小姐出来照料,见魏郎独立未回,惊道:“哥哥怎生还不去睡?”魏郎道:“口渴求茶。”小姐命朱樱去取茶。魏郎见朱樱去了,便道:“我有一言相告,母亲为我婚姻,艰难水陆,千里远来,今夫人并无一语说及婚姻之事,但称为‘兄妹’,怎生是好?”贾云华默然不言。适朱樱捧茶而至,贾云华亲递与魏郎。魏郎谢道:“何烦亲递?”贾云华道:“爱兄敬兄,礼宜如此。”魏郎渐渐捱身过来,贾云华退立数步道:“今夕夜深,哥哥且返室,来宵有话再说。”遂道了“万福”而退。
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晚间小姐果然私走出来到于东厢房,见魏郎道了“万福”,闲话片时,见壁上琴道:“哥哥精于此耶?”魏郎道:“十四五时即究心于此。闻小姐此艺最精,小生先鼓一曲,抛砖引玉,何如?”就除了壁上这张天风环珮琴来鼓《关雎》一曲以动其心。小姐道:“吟揉绰注,一一皆精,但取声太巧,下指略轻耳。”魏郎甚服其言,便请小姐试鼓一曲。云华鼓《雉朝飞》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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