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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媚术:中国历史上的身体政治学-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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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周幽王和褒姒(2)
但是太史公司马迁,在他被誉为“史家之绝唱”的著作中,为什么如此详细地记载明显怪诞的故事呢?综观《史记》全书,类似的情节可说绝无仅有。
天汉二年(前99)秋,汉武帝派乐人出身的外戚、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李陵带领五千兵出居延海以北,迎击匈奴,被匈奴单于以八万兵包围,而李广利不派援兵,李陵血战后“遂降匈奴”,汉廷震动。司马迁为李陵辩解说:“陵提步卒不满五千……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汉武帝认为司马迁为李陵游说,是为了诋毁李广利,遂“下迁腐刑”。司马迁受此奇耻大辱,在蚕室里立下决心:忍辱完成《史记》。
前92或前93年,司马迁出狱,任中书令。这时曾任益州刺史、北军使者护军等职的任安写信给他,希望他能“推贤进士”。后任安因罪下狱,被判死刑,司马迁写了名垂千古的《报任安书》,不仅提出了“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著名论断,不仅表白了“发愤著书”的苦衷和决心;尤其重要的是,在前98年汉武帝“族陵家”,李陵案已成铁案的情势下,司马迁明知给狱中的任安写的这封信,必会上达天听,还是委婉、然而坚决地再次实现了替李陵的辩护:“身虽陷败彼,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而且,顺便讽刺了大臣们和汉武帝的丑态:“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
———可以想见,司马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一个投降异族的“汉奸”辩护,必定抱着某种坚不可摧的信念。而他自承的“发愤著书”,乃“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报任安书》)———讲述往事是为了排解郁结,是为了抒发孤愤,那么,不厌其详地讲述褒姒循环复仇故事的奇异细节时,太史公一定也满怀着复仇的冲动和快意;只不过,褒姒的一笑倾国,是为了母亲那突如其来的旷世哀怨,而司马迁,是为了自己那羞耻的残疾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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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息】息侯和息妫
伟大的德语诗人里尔克写道: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余华把这句话改为:有何胜利可言?活着意味着一切。“挺住”和“活着”,是两种判若云泥的生存状态。而以道德高标自许的儒家正统价值观,只允许自己“活着”,却要求别人———特别是女人———“挺住”;挺不住的时候,就要毫不犹豫地自裁,等着被儒生们上书表彰为节妇或烈女。所以在中国,女人挺住,男人活着才意味着一切,除此有何胜利可言?
所以清朝诗人邓汉仪咏息夫人的名句“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气味就大为可疑。不去追根溯源地搞清为什么“死是艰难的”,为什么不愿去死,而是人云亦云地叹息———美丽的息夫人啊,你为何如此怕死?为何空让千年之后活着的我辈伤心?———则简直毫无心肝。
《左传·庄公十年》载:“蔡哀侯娶于陈,息侯亦娶焉。息妫将归,过蔡。蔡侯曰:‘吾姨也。’止而见之,弗宾。息侯闻之,怒,使谓楚文王曰:‘伐我,吾求救于蔡而伐之。’楚子从之。秋九月,楚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
蔡哀侯和息侯娶的是陈国(今河南淮阳)国君陈宣公的一对女儿。因为嫁到息国(今河南息县),所以息夫人叫息妫,妫是姓。息妫归宁路过蔡国(今河南上蔡),蔡哀侯没有以上宾之礼对待这位美若天仙的小姨子,甚至还因有非分之想,举止十分轻浮,有调戏之嫌。息侯听息妫一说,大怒,可他报仇的办法却是引狼入室:和楚国(都郢,今湖北江陵)订立攻守同盟。楚国恰巧正雄心勃勃地想北上,吞并江汉一带的小国呢,这一来正中下怀,遂采用了息侯的计策。公元前684年,假装###息国,息侯求救于蔡哀侯,楚和蔡在莘地大战,以蔡哀侯的惨败而告终,连蔡哀侯本人都被俘虏了(后又被放还)。此战例亦为三十六计中“假道伐虢”的预演。
这件事对楚国意义重大。杜预《春秋》注说:“楚僻陋在夷,于此始通上国。”自此,楚国方为诸侯侧目,也拉开了四方征伐、跻身大国的序幕。
【沉江】范蠡和西施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这是御用文人的夫子自道;“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就是借指像西施这样的人。
越灭吴后,西施到底是死是活,成了一个千古之谜。传说和历史的真实相驳诘,千年之下,聚讼纷纭。但历史总是留有有意无意的后门,官方刀笔吏的指缝间也常常泄露出有趣的消息,粗心的历史学家为什么总是视而不见呢?
那时正是春秋时期,诸国多如牛毛,人才空前流动。吴越争战的情形就很奇怪,好像是楚国的两个帮派借着吴越泄私愤,两国的王们倒似乎是陪衬和布景了:吴国起决定性作用的智囊是伍子胥、孙武和伯嚭,越国是文种和范蠡。
吴越故事中的西施其人,《国语》、《史记》无载,直到东汉时期的《吴越春秋》,才出现她的俪影。至于西施的结局,更晚至北齐的《修文殿御览》转引《吴越春秋》载:吴亡后,“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请注意,这里出现“鸱夷”这种东西。越王勾践仿照伍子胥之死,也把西施装进“鸱夷”,压上石头,投之于江。但是奇怪的是,今传的《吴越春秋》却并无这段文字。至于民间盛传的西施和范蠡相恋的故事,唯一的记载是唐朝的《吴地记》转引东汉《越绝书》载:“西施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但是同样奇怪的是,今传的《越绝书》也并无这段文字———看来,几乎同时成书的《越绝书》和《吴越春秋》在历史更迭的时间链中都有佚文;史书的类似命运,同样大量存在于中国古代典籍之中,这是中国历史的悲哀,也是自孔子以降官方修史的罪恶宿命。
西施到底是鸱夷沉江,还是与范蠡同泛五湖?似乎成了一个谜团。善良又善于自欺的民间选择了后者。于是“美人计”西施故事的大团圆结局,抚慰了中国民间的好奇心。
但是“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的记载显然是有所本的。《墨子·亲士》篇中第一次提到西施之死:“西施之沈,其美也。”“沈”通“沉”。西施沉江而死,是由于她的美貌———墨子已然断言无疑。墨子出生并成长于春秋末期,即吴越故事的尾声阶段,又是紧邻吴越的鲁国人,或耳闻或目睹吴越故事的壮烈活剧,当是最权威的见证人。血腥的征伐之下,厚黑的阴谋之中,哪有什么大团圆的意淫乌托邦啊。
再看范蠡的结局。《史记·货殖列传》载:“范蠡……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又一次出现了“鸱夷”!越灭吴后,范蠡不辞而别,改名叫“鸱夷子皮”,前往齐国。“鸱夷子皮”就是皮袋子。一个人好好地姓范名蠡,后来离开齐国到陶(今山东定陶)的时候又改姓朱,却偏偏在离开越的时候改名叫皮袋子,这难道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吗?“鸱夷子皮”,这是什么样的名字呀!难道复姓“鸱夷”,名“子皮”?这件离奇的举动发生在西施沉江之后,因此是范蠡和西施相恋的铁证!
西施鸱夷沉江,范蠡痛不欲生。逃亡途中,浮舟于湖上,为了纪念刻骨铭心的爱人,范蠡抛弃了基本的更名原则,姓名不分地叫自己“鸱夷子皮”———以致西施死命的鸱夷为名。爱情,只有爱情,刻骨铭心的爱情,才能解释如此离奇的举动,也才能稍稍抚慰一颗破碎的心。这个名字不仅向天下公告了越王勾践的残忍手段,公告了范蠡和西施的生死恋情,同时草蛇灰线,传递出范蠡和越王勾践的恩怨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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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万喜良和孟姜女
鲁迅是一切塔式、墙式地上建筑的仇恨者;如同欣幸于雷峰塔的倒掉一样,鲁迅于1925年间切齿地说:“何时才不给长城添新砖呢?这伟大而可诅咒的长城!”八十年过去了,如今它仍然稳稳地矗立在北中国的苍茫暮色之中,龙脊龙脉,添砖加瓦,为GDP贡献百分点,为意淫者贡献“太空可见”的神话。
在一片“伟大”的赞誉声中,诅咒者的声音总是显得那么单薄,寂寥。两千多年前,第一位诅咒者现身了,她就是孟姜女。孟姜女哭倒了长城,从而使这一传奇成为中国史上最经典的传说之一。但是,传统语意中长城的功用乃在于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侵袭,此一定位部分抵消了孟姜女对长城修建过程中劳民伤财的指控,国家安全上升为主流意识形态。
据顾颉刚考证,孟姜女故事的原型出于《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齐侯攻伐莒国,大将杞梁被莒国俘获,“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杞梁又名杞殖。杞梁之妻义正词严地谴责齐侯在城外吊唁杞梁,不合礼节。汉代刘向编著的《列女传》增添了“哭城”的情节:“杞梁之妻无子,内外皆无五属之亲。既无所归,乃就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之,内诚动人,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而她亦“赴淄水而死”。
杞梁,就是后世“孟姜女哭长城”传说中孟姜女丈夫万喜良的姓名来源;而孟姜女,在任何一部史籍中都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只出现在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之中。而且显然,孟姜女故事经过了一代一代的演化,才定型为今天耳熟能详的面貌。
民间传说为什么单单把孟姜女故事放置在秦始皇时期?权威的说法是民众无法忍受秦始皇为修建长城横征暴敛,遂虚构了一个丈夫被征为民工的民女,又把杞梁之妻哭城的情节移植过来,作为对秦始皇的血泪控诉。而在我看来,此说大为可疑,内中牵扯到一个十分重大的命题———长城的修建及其功能。
《史记·匈奴列传》载:“因边山险巉溪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长城并非秦始皇始建,而是统一六国后,把秦、赵、燕三国的长城连接了起来———是谓“可缮者治之”。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四年,适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这是一句极其重要的记载。前此一年,即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又使蒙恬渡河……筑亭障以逐戎人”。蒙恬出兵的范围早已远远超出了长城,一直到达了阴山,而且设置了三十四个县,迁徙罪人驻守。在如此富有成效的占据之下,匈奴不堪压力,远远避让到了北边的蒙古高原。终秦一朝,匈奴始终被压缩在上述地域。而后一年,即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却又筑长城。值得注意的是,筑长城的主力军是“治狱吏不直者”———不公正的治狱的官吏们,而并非通常以为的从民间强行征召的民工!
如此,则孟姜女的身份就成了一个大问题。孟姜女不可能是民女。
【意淫】呼韩邪单于和王昭君
汉元帝竟宁元年(前33),昭君出塞。自此之后两千余年,王昭君在国家话语和民间传说中都被当作汉匈两族和好的象征,同时王昭君的个人遭际也成为历代文人骚客们吟咏喟叹的对象。
正史关于王昭君的记载共有三处。
《汉书·元帝纪》:
竟宁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诏曰:“……改元为竟宁,赐单于待诏掖庭王嫱为阏氏。”
《汉书·匈奴传》:
竟宁元年,单于复入朝……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
《后汉书·南匈奴列传》:
昭君字嫱,南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生二子。及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
班固《汉书》乃客观纪事,到了范晔《后汉书》就有所铺陈,写成了一篇生动的小说。
汉元帝在位期间,经过一百多年的汉匈战争,“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汉书·匈奴传》)。不仅属国都已背叛匈奴,而且匈奴内部也分崩离析,最多的时候,居然有五个单于在互相攻伐!攻伐的结果,是剩下了两个单于,呼韩邪单于和他的哥哥郅支单于。此时,匈奴已经到了“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汉书·匈奴传》)的地步,呼韩邪单于遂于汉宣帝甘露三年(前51)第一次入朝觐见宣帝,宣帝赐以厚礼。转年,呼韩邪单于第二次入朝觐见。两年两次觐见,其频繁的程度可见一斑。呼韩邪单于入朝觐见,在表示臣服的同时,也和汉朝商定了对付郅支单于的策略。郅支单于自感无力对付汉朝和呼韩邪单于的联盟,遂转往今伊犁河流域一带发展。汉元帝建昭三年(前36),西域都护甘延寿和副校尉陈汤“矫制”(伪造命令)出兵,在康居诛斩郅支单于,在给朝廷的上疏中,二人喊出了既空前更绝后的划时代最强音:“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著名的豪言壮语,显示着汉朝的国力已达顶峰,连匈奴———这侵害中原二百余年的劲敌都告臣服。呼韩邪单于遂统治了匈奴全境。
然后,《汉书·匈奴传》生动地记载了呼韩邪单于此时的心情:
郅支既诛,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上书言曰:“常愿谒见天子,诚以郅支在西方,恐其与乌孙俱来击臣,以故未得至汉。今郅支已伏诛,愿入朝见。”
呼韩邪单于喜的是郅支单于已被诛杀,整个匈奴终于都归自己统辖了;惧的是汉朝国力如此强盛,哪一天自己难免不会重蹈郅支单于的覆辙。
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汉元帝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第三次入朝觐见,并“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以汉朝的女婿自居,而以前双方的关系都是对等的,都是“约为兄弟”。这一年汉元帝44岁,呼韩邪单于也在40岁以上,两人年龄相当,而单于居然自居为婿,可见因为实力确实不济,才沦落到如此屈辱的地步。然则,表示臣服的行为不是进贡,而是求赏(自居为婿在先),以单于如此年龄,则依赖心理已经重到了撒娇的程度。求赏就是当女婿的撒娇。不过也难免,依附汉朝十八年,任谁都会心理变态。“愿婿汉氏以自亲”,这句赔着小心,诚惶诚恐又撒娇的话,雄辩地表明了这次和亲迥异于此前的任何一次和亲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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