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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长留传+谢长留-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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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小侯爷……”

异口同声。

我不禁一笑。

他有点窘迫地低了头,也讪讪地笑起来:“小侯爷,这些年你过得怎麽样?”

“你不记得了麽?我已经不是小侯爷了。”我淡淡纠正。

他猛的一愣,依稀红了眼:“是……”

我急急岔开话题,把别後经历简短地报告。洛阳的牡丹,大理的山茶,蜀中的海棠,杭州的桂子,一一漫无目的地提及,那些客途神伤东走西顾从不曾发生,我把繁花如锦太平盛世愉快地演绎──……

娓娓道来。

末了,轮到我问他:“你又如何?”

沈江笑得腼腆,絮絮说起别後情状。迷津一别,他就到了西羌李御史帐下效力,拼死杀敌,大大小小立了不少战功,後来得胜班师,就得李御史在金銮殿上一力保举封了“西川将军”。这次朝廷派了裴章大将军一职,他也奉诏率两万西川军全力襄助。

他咧开嘴一笑,不自觉挺起胸膛:“儿当成名酒须醉──当日小侯爷的话,沈江一直记在心里!”

我这次真的笑开,用力拍拍他肩膀──我是真心替他高兴:“是!是!儿当成名酒须醉!那时我还说‘将来你成了一方名将,我就到你鞍前效力,再和你一起喝酒’你可记得?没想到今天倒真应了这句话了。”

他收敛了笑意,迟疑地问:“小侯爷……你……你来这里,皇上可知道?”

万千迂回结果还是回到这里。

已是廿四年流光偷换,难道真要抵死缠绵?生离死别一般都是了断,不过是要求个一了百了,就算终究缘悭,谁又要他知道?──我已耐心全失,经不起任何纠葛,经不起任何故事,经不起任何“精彩纷呈”。

沈江揣摩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刀剑无眼,小侯爷该好自珍重,何以孤身犯险?”

“好男儿难道不该志在四方?”思绪浮浮沈沈,我随口敷衍。

时间在暗夜里趁著不知来处的微光寸寸缩短。

沈江忽而悠悠长叹:“去年元宵宫中赏灯,番邦上贡了一盒异香,真是好香!一揭开盖子,整个宫城都闻得到。皇上看了半天,只说‘收了吧,长留在的时候,总说是只有佛手才是香中君子。可惜如今嵌春殿是空著的了。’”

“……”

“这几年每次回京述职,皇上总是和我说起您以前的事情来,有一次我不小心说了那年陛下大婚之夜请您喝酒的事,结果第二天就下了诏著绍兴府每年选一百坛最好的花雕上贡……──小侯爷,请恕沈江直言,沙场无情,您若有个万一,您要皇上如何自况?”

我偏过头,拒绝作答。他等不到我的回答无奈也就只好沈默。

我时常迷惑,我和重华,怎麽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还记得明堂上他不怒自威,嵌春殿我揽镜自照,白水湖潋滟生波……究竟是为了什麽石破天惊天怒人怨家仇国恨不共戴天切齿痛恨势如破竹水滴石穿山高月小落井下石忘情负义青天霹雳弃如鄙履的理由天各一方不肯回头?多好笑?!──不见了种种前因,就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现状尴尬支撑相对无言……

想来重华大约也是一样的惶惑。

回廊一寸相思地,断送多少憔悴!

谢长留(五4)

真不知伊於胡底。

我还是打叠起精神继续我的戎马生涯。沈江坚持要把我调为亲兵,被我更加坚持地拒绝了。连王虎也知道精忠报国呢,我总不至当真白吃了这许多年的俸禄,大不了马革裹尸,对他,也算不负了。

“何况未必。”我含笑安慰沈江,“还是你以为我就这麽不中用?”

“但……”

我一挑眉头,打断他:“你几时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男儿大丈夫何惜一死的?这一腔好血总要卖与识货的!”

沈江忍不住笑起来,但很快又被一脸愁容代替。

“死我倒是不怕,怕就怕,一腔好血却遇不上识货的,终究落得个龙泉夜鸣宝刀空悬的下场哪!”他喟然。

“何出此言?”

沈江搔搔头,语气大是不以为然:“这次出兵皇上放著左将军王皓阳、御使李裕、安陵将军卞涂这些老将不用,一意点了江都侯裴章做大军主帅。裴章此人是读书功名出身,听说那天在殿上他自荐大将军一职,讲起兵法口若悬河,自称熟读百家兵书,但,小侯爷,您也知道,行军步阵太多变数,其中许多虚虚实实靠的都是经验老道。裴章呢?别说全无半点征战沙场的经验,恐怕连死人都没见过。用他总是太冒失点。而且这个人刚愎自用,最听不得下属的进言,不瞒您说,为了兵力部署的事,我这几天已经好几次跟他闹得不欢而散。这一仗,怕是要糟……”

心下揣揣不安,不知是为了沈江还是为了重华。

我赶紧追问:“皇上可知道麽?”

沈江叹口气,摇著头:“事关社稷苍生,上命一下来,我就跟几个老将商量著联名上了折子,朝里好些文官也都递了奏章,结果都被皇上驳了。”

这样糊涂,是什麽道理?想来想去,我恨恨跺脚。

沈江却又反过来安慰我:“其实也没有那麽糟糕。前几天军中来了个厉害的谋士,我跟他讨论过几次军情,字字都切中要害!有他出谋划策,这一仗倒是先有了三分赢面!”他顿了顿,问:“你猜他是谁?”

是谁?

我又是一惊。不知为何有种忐忑的预感。

沈江兀自带笑,眉飞色舞,一脸的期待,不容我说不想知道。

“是谁?”我只好追问到底。

他清了清嗓子,沈著地宣布答案:“维扬柳三公子。”

血轰的烧起来。

是他!竟然是他!!

所以他转身就走决不拖沓,所以他不说保重也不道再会,原来是早有预谋。你轻描淡写只说甘愿,而今领略,我该恨相逢已晚,还是恨当初不如不遇?若说前缘已定,那,究竟前生是你欠了我还是我欠了你?

维扬柳,维扬柳,可知我负你如许?

开城迎战之日,我混迹在十万士卒中间,远远看见城楼上熟悉的黛色身影。柳三公子站在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身後,微微俯身,十万大军顿时都收在眼底。但是他寻我不到。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眼神流转间,我们至近至远。

俄而城门洞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走在头里的是裴大将军,沈江也在其中。到了跟前,沈江不著痕迹的望过来,嘴唇掀了掀,无声地让我“小心”,又很快的过去了。我微微一笑,同样以唇语向他的背影回一句“保重”。突然感到一道视线,猛然回头,柳三在马上笔直地看过来──千军万马,他竟然真的找到我!再看看他──著一袭银白软甲,提三尺长剑……

我暗自惊心。

正惶然,他展颜一笑,径自策马而去。我知道,他是要同生共死的意思了。心念转动,忽然一片清明──人生别易会长难,若能再见,当把剑易酒,青眼高歌;若不能,三生定许,以报深恩!

北风劲烈,处处衣袂掀动,刷刷作响。远处慢慢出现一些小小的黑点,既而连成一线、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开始靠近,马蹄声渐渐震耳欲聋,脚下劲草亦随之瑟瑟。

“言二……”王虎在一旁轻轻唤我。

“什麽事?”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敌军,为什麽还不击鼓?北军多是骑兵一路直扑过来正气势如虹,等到近了就更是势不可当!还不迎击更待何时?

“兄弟一场,我今天要是回不去,家里就托给你了了!请你好好照顾我父母,过得几年帮我妹子找个好人家……”

“别说傻话!”我干脆的打断他。

“还有花猫儿,你告诉她,让她嫁了吧!”他不理,咬著牙,非要把後事一一全部交代清楚:“她是个好姑娘,你若喜欢就娶了她帮我照顾她一世!你要好好对她!我信你!──好兄弟,你答应我!?”

我不肯应声,狠命攥紧掌中宝剑──当年谢大将军就是用这一柄“北斗”驰骋沙场杀敌无数。

“答应我!答应我!”

战鼓终於擂起来,一阵急过一阵──但恐怕已经太迟──

“你答应我!!”王虎一把揪住我手臂,眼中红丝迸裂,一声大喝却近於哀求。阵前将军正拔剑、横天、慢慢划下──

我猛地闭眼再睁开,大叫一声:“好!”

山呼海啸般呐喊刹时响起,振聋发聩。王虎笑著松手。四万中军如汹汹洪水顺著主帅剑尖所向疯狂奔去。我飞身扑前,宝剑出鞘,一剑将当先一员敌将斩落马下。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剑气萧森。

剑意如虹。

所至如入无人境。

敌军越来越多。几员敌将拍马过来,将我围在中间缠斗,最後也都被我一剑一个刺落马下。我忘了谁是长留,忘了谁是重华,忘了自己是生还是死。奋起全身力气,北斗寒光闪烁,见一个杀一个,干净利落。

直到听见收兵的号角凄厉而仓惶地响起。

我悚然四顾──到处是我军士卒的尸首,负伤者的呻吟,被染红的沙土,甚至凝结的鲜血……

数万中军被敌军截断了与左右军的联系,孤零零地在敌军的包围中负隅顽抗,更远处,依稀可见左右军在敌军骑兵冲击下凌乱狼狈的阵型。连退兵都全无章法,拖曳的,几乎是听人宰割……

──大势已去!

有什麽东西顺著右臂蜿蜒流下,温热的。原来不知道什麽时候受了伤,流著血,却不感到痛。

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大片疆土拱手他人?他的天下,他的江山,怎麽可以缺陷?!茫然伫立,几欲咬碎一口银牙,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帮─他─夺─回─来!拼了性命不要,我也要保他江山永固,寸土不失!

回头看看,敌军阵营正中,数员大将簇拥著主帅。他猩红战袍,正气定神闲,指挥笃定。──北斗削铁如泥,砍人首级当不在话下。

心念电转。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北斗就要纵马冲出。千钧一发,有人堪堪拉住我──是柳三。我甩开他的手。

“长留!”他眉头紧蹙,声色俱厉地喝住我。

我还是不肯甘休。柳三死死扣住我手腕,一言不发,愤怒地看著我,许久,他的眼神慢慢由愤怒变为担忧直至一贯的波澜不惊。

我终究只能颓然长叹。

谢长留(五5)

终究只能颓然长叹。

我和柳三直到精疲力竭方才杀开一条血路回营。但比起其他人已经幸运了很多。已近薄暮,天色昏沈,四处笼罩著异样的静默。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呻吟,低著头匆匆走过的将士,他们的惨淡神色……我沈默地跟在柳三身後,虚脱似的,每一步都重似千斤。

柳三陡然止步,转身,一把将我紧紧抱住。他的头靠在我肩上,抱著我的手抖得厉害。我下意识的吸气,但我闻不到,那一股飘渺的佛手被血的味道粗暴地掩藏了。他在我耳边低语:“你还活著,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没有告诉他,他能活下来,那才是最好的事。

我回我住的营帐去找王虎。他也没死,只是胸口中了一箭,只差一点小命就没了。我进去的时候,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他躺在铺上喘著气,大约是太痛而睡不著偏偏又没法昏过去,只好苦捱。不管怎样,我还是松了一口气。王虎看见我,咧了咧嘴:“你也没事?太好了!”

我笑笑:“你还好吧?”

“还好。多亏了兄弟们拼死把我拖回来。”

“真好!还真怕你这家夥扔给我一堆烂摊子就自己跑去死了!”我调侃他。

他又用力笑起来:“後来才想起来,我好不容易攒了十几两银子的军饷,忘了告诉你藏在什麽地方了。一急,就舍不得死了。”

我大笑。笑完了,我正色告诉他:“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决不忘记。不止这样,我一定帮你和兄弟们报仇。”

王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引起一阵咳嗽。

我也不理他,径自走出来,柳三正倚在门口等我。我示意他跟我走。等到四下无人,我问:“何以迟迟不肯击鼓进兵以至延误战机?”

“主帅犹豫。”

“何以不先派左路迎击敌军主力,以左路五千骑兵冲乱敌军阵型,再用中路兵马趁机掩杀?何以不以退为进避其锋芒?”

“几位将军也曾建议过,但主帅执意认为会使得将士士气低落,下令迎头痛击。”

“何以眼见我军落入对方圈套不出言劝阻?”

“人微言轻。”

原来如此。

我再问他:“大军初一交战就伤亡惨重,这一仗已经是输了士气,更何况还损兵折将……可有转机?”

柳三半晌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我又问:“你有什麽法子?”

他轻叹,终於缓缓开口:“当年秦军破赵长平军,围邯郸。魏王命晋鄙领兵十万坐壁上观,赵国求助於公子无忌。公子高义,盗虎符、椎杀晋鄙,矫命领军,去秦存赵。虽说有负於魏,但事关天下大局,也只好不拘小节了。”

又无奈一笑:“你又何必再问我?”

果然瞒不过他。

“但晋鄙嚄唶宿将,又该如何处置?”

柳三略一思索,淡淡一笑:“芝兰当道,不得不除。何况大军在外,迟则生变。”

真真解人!我抚掌一笑:“卿言甚妙,正合我意!”

“可有信物?”

隔著衣服摸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我微敛笑意,沈默地点头,顿了顿,又微微一笑:“谢家长留,谁不认识?这张脸就是信物了……军中原本多有谢家故部,而且西川将军是我故交,情况再怎麽不妙,两万西川军一定是站在我这边的。”

“……何时动手?”

“新败之後,上上下下军心浮动,又值裴章指挥失当难以服众之际──何不从速?”

他颔首:“我来之前,裴章召集所有部属幕僚一个时辰後到中军大帐部署方略……既然如此,倒也不失为个好时机。”

但,他又问:“长留,你肯做到这一步,究竟是为了什麽……末了,还是为他麽……”他倚树而立,专注的,痴迷的地仰望暮空,不知是自问还是问我?我照例不答。我听他悠悠长叹,把一个名字反反覆覆轻声吐露:“长留……长留……

抽出北斗,锋刃闪过寒光,雪亮而逼人的,全不见半点血迹──

大局已定。

把剑还鞘。

我伸个懒腰,转身对他浅笑:“吹首曲子吧!”

谢长留完

一个时辰之後,我便又是锦衣华服的谢长留,一路直闯中军大帐。沿途士卒摸不清底细,不敢阻拦──且又有柳三公子相随。更没有半点惊扰。有两个守卫踏上一步交戟相向,被我横剑怒目逼退。

我无声无息闪身进去。

将领谋士围了一屋,座无虚席。见了我,都是一惊。我环视一周,目光著落在高坐上方的裴章身上。他一愣,随即怒喝:“大胆!什麽人胆敢擅闯中军大帐?!”

我冷笑。

裴章又是一愣,眼见诸将都不动弹,他忿忿起身,气势汹汹地走下来:“还不给我拿下──”

他没来得及说完──我的剑已架上了他的脖子。

须臾一片静默。

我伸手入怀,把一面金牌高高举起,“如朕亲临”四个字飞扬跋扈地流过金光──

沈江当先跪下。有他带头,其余人也都赶紧跪了。裴章大约也知道不妙,退开一步,俯倒在地。

收了剑,看著黑压压跪倒的众人,我一字一顿地道:“谢家长留,奉诏来代裴将军!”

众人来不及反应,沈江已朗声道:“臣等奉诏!万岁万岁万万岁!”语毕,翻身站起,叫过门口守卫:“传我口令,急调五千西川军精锐前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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