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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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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垂落,村子顿时掉进黑暗里,一片沉寂。弱小的房屋埋在山洼里,举目所见,只有黑。秀鸾一进门,见灵芝正和到道了的婆婆、王道玉的妈一起在灶上忙碌着,就放了心,手脚麻利地上灶帮忙。
到了夜晚,白凤吾却翻脸无情,把儿媳和金线花一同推到了日本人眼睛里。
她们生活在淳朴的乡村,从来没见过生人,更不要说日本人,眼下低着头,一颗心吓得扑腾腾跳个不停,一眼瞅到炕沿下日本人的大皮靴,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日本人一见花姑娘来到,顿时心花怒放!眼珠儿抹油一样在灯光下明明灿灿,刻板的脸瞬间流光溢彩,笑得脸上深深浅浅的褶子扭到一处,满脸像一只大大的肉包子。他们用日语欢呼着,一人伸出一双粗短的手拉着金线花和秀鸾,把她们往炕里拽,再把筷子往她们手里塞。
金线花和秀鸾吓得魂飞魄散,顺从地上了炕,低头盘腿坐在桌角,日本人问话,问一句,她们答一句,不敢看日本人的脸。此刻的日本人眼里流蜜,恰好微醺,脸上一派野趣的沉醉:满洲之夜啊,这里的女人像种马一样,生着高大的身材,健壮的腰身,两片大腚蛋子,白豆腐一样,一步一颤,步步颤颤……日本人眯着眼摇晃着脑袋小声地唱起来。唱一会儿,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灌她们烧酒。金线花和秀鸾软弱地躲闪着,但是头被扳住了,凉凉的细瓷酒杯磕在牙齿上,她们不敢不喝。只要喝了,日本人就笑,要她们再喝。日本人的脸汗津津的,红扑扑的,酒精慢慢从眼睛里渗出来,眼睛像两盏小灯笼,又红又亮。
秀鸾自从一碗酒落肚,胆子就壮起来,不那么怕了,日本人让她喝,她就喝。酒劲儿慢慢地升腾上来,她感到浑身浸在烫烫的水里,异常舒服,就像几年前她到亲戚家的村子里去泡温泉。日本人搂抱着她,粗短的手指笨笨地摸着她的屁股她的乳。秀鸾身子软软的,咧着嘴流着哈喇子,软绵绵地笑着,她心里明白,可是一双手却软得无力把乳房上的大手挪开去。日本人就那么微笑着摸啊摸。屋子里是死一样的静,偶尔有灯花开爆的声音就会吓人一大跳。秀鸾的婆婆白丁氏傻了一样,知道大事不好,坐在厨房的柴堆上,手里的烧火棍着了火也不知道,直到灵芝把她拉开,她身下的柴火才被扑灭。老婆子被灵芝悄悄架走了,灵芝也就此躲起来,躲过了霉运。
金线花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这大的酒量。她越喝脸越白,脑子越清醒。她的眉梢乌亮亮的,乌鸦翅膀一样闪着蓝光,一双杏核眼黑黑的,脑后绾着髻,非常俊俏。领头的那个日本人很满意很严肃地看着金线花,很快在桌子上学会了一句中国话:“喝!”说着,有节奏地把酒杯举到面前,让金线花也仿照他的样子,一饮而尽。空气里由最开始时的炭火气,渐濡了酒气。金线花的眼睛乌溜溜地转,因为恐惧,她的眼睛比往常放大了一倍,死鱼一样僵僵的,机械地喝着小烧。
日本人喝够了酒,该睡下了。女人早已暗中分配妥当,秀鸾奉矮个子日本人,金线花长得更好些,奉当官的。秀鸾软软地笑着,顺从地挂在日本人的脖子上。秀鸾身材倒比日本人高,白凤吾亲眼看到日本人背抱秀鸾时她的腿还拖在地上。可是日本人好胜地不许别人帮忙,他趔趄着,两腿拌蒜,仿佛往山上搬一根木头,终于把秀鸾连拖带扛地弄到了西屋的火炕上。门一关,他发自内心的欢笑就水一样从屋子里流出来……
白凤吾羞愤得在屋后不停地捶打着老头,眼睛疯狗一样红红的。媳妇虽说是外姓人,可自从到了白家,也叫了他十年的“爹”呀!
金线花却不用日本人背抱,她脑壳里仿佛装满了冰块,浑身发冷,走路又快又稳。她和日本人睡东屋,撤了桌子就地上炕。炕上是软和和的棉被子,散发着温暖的布香。枕头浆洗的白得耀眼,麻花大被封上了被头。这样讲究的行头和排场,金线花和白凤吾相好时从没享受过,他们有时像野鸭子,在江边晒得暖洋洋的石头上;有时又像长尾巴山雀,在蒿草葱茏的野地里,天冷狗子出去掷骰子时他们就在金线花家的破屋子里。白凤吾从来不领相好的回家,白家供着祖宗牌位,他不想让先人看到他跳墙爬灰,偷鸡摸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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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30(2)
金线花僵硬地站在炕沿边,日本人摆了摆手,让她*服,她的手指就哆嗦开了,怎么也找不到纽襻,解了半天也解不开扣子。好不容易解开了上衣,又解不开裤子了。她的缅裆肥裤从来不系紧,只由一根线绳松松捆绑着。素日她心中有数,一抽裤带上的活结,缅裆肥裤就听话地退到脚面上,甚至见了相好,金线花充满技巧性地轻咳一声,裤带也会自动松落,可是此刻,这根裤带系在哪里,她是如何都找不到了。犹如盲人骑瞎马,金线花哆哆嗦嗦摸索了半天,仍脱不了裤子。日本人的脸色一点点急起来,再也等不及了,刷地抽出了洋刀片儿。
金线花一见他抽刀的动作,眼睛就直了,脑子里“咔嚓”一声,一道闪电掠过。这道闪电正从她的脑门子斜劈下来,劈开了她的身子,她只觉得脑子里撞了钟一般鸣响起来,下身“呼”地一热,一泡热尿濡湿了裤裆并顺着大腿淋漓而下。
日本人的洋刀贴着鼻尖儿划过来,他并没有砍金线花,而是停在她的腰部,在她的裤带上轻轻一挑,金线花的缅裆肥裤就迅疾堆到了脚面上。日本人擒起浑身冰冷,抖成一团的金线花,扒掉她的湿裤子,把她卷进了被窝。
天亮时日本人离开了村子。金线花和秀鸾悄悄爬起来,金线花穿了衣裳矮着身子回了家。
秀鸾用身子成全了公公,她再不关心白家是不是年下还要给她配一副金耳环,而是关门关窗在家里哭了四五天。这四五天里她把出奉前后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认定是公公白凤吾设了圈套出卖了她,这一结论,使她万箭穿肠,对公公的恨更是无以消解!从前,她死心塌地做白家人,可是这一刻,她纵然是一棵草,都不想生长在白家院子里了!秀鸾离开白家时,对白凤吾买来的金耳环一眼都没看,只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公公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后来有人说在哈尔滨的妓院里看到了她,又有人说她在县城的大烟馆里陪着男人抽鸦片,但是说到底又谁都不敢肯定。后来,这个村子就渐渐地把她忘了。
金线花回家以后关紧了大门,一言不发,蓬头垢面勾着头坐在没有炕席的土炕上。一夜之间,她苍老下来,眉眼间的神采也在这一夜过后消失殆尽,从前脸上那些*夺魄的活色已被青灰取代。坐在炕上,她的神经只要一触碰到日本人的洋刀片儿,尿水就会弯弯曲曲地从身下流出来。狗子骂她,她浑然不觉。
金线花的脑子里装满了她这三十年来的生活。回头看去,她经过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暗淡粗陋,猪狗不如,只有两情相悦是她粗陋生活中的绚烂。而她做那种事从来都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的,所以这种天性也一直维持着这种事带给她的乐趣,支撑着她在寒苦的生活里活下去。可是眼下她不再是自愿,而是被逼迫着做了这件事,于是赖以生存的乐趣也就骤然崩塌了!以往那件让她活得飞龙活跳兴致盎然的乐事在她心里忽然再无一点意趣,突然降临的伤绝体验,使她对这种事厌恶透了!而生活中一旦这种事不再吸引她,这个世界的愁闷惨苦,男人的穷懒无赖也就让她一刻都不能忍受了,金线花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迫不及待地投了江。
《寂静的鸭绿江》31(1)
转瞬之间,白凤吾不但赔上了儿媳,还失去了老相好!老婆子白丁氏的话更是让他悔愧惊惧。白丁氏流着长长的颤鼻涕,有生以来第一次螃蟹一样不屈不挠地往他身上抓挠着,哭叫道:“狠心的呀!你把自己的儿媳妇填了火坑,承实回来你有什么脸见他哟!我的老天爷呀!”
白凤吾一边往下推剥着老婆子,一边嘴硬说:“这事儿能怪我吗?”
老婆子继续不屈不挠地用长长的指甲抓挠着白凤吾:“不怪你怪谁呀!都是你呀,搂着小鼻子的屁股亲嘴儿,不知香臭啦!”
白凤吾惊恐地往门外看了看,大门外寂静无声,于是放心谝道:“是她自己个儿回来家,要给日本人做饭!我愿意让她出奉?我白家的儿媳妇出了奉,我的老脸往哪撂?嗯?往哪撂?”
白丁氏住了手,将信将疑地展开泪眼。
白凤吾更加激烈地捶胸顿足痛叫起来:“叫她出去躲躲她偏要回来,这个死兽,死兽!我白凤吾这张老脸算是做了腚了哟……”他痛苦地蹲下了,一双大手不停地捶打着老头,像害头疼一样抱紧了脑袋。
白丁氏怀疑地瞪着浑浊的眼睛,滴溜溜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当家人。
白凤吾跺了跺脚,恨恨道:“这个死兽,明明走了,偏又回来了,这就是命,是命!她谁也别怨!”
可是白凤吾他心里怨!他不敢恨日本人,可是他敢恨赵家!这种恨比嫉妒更难受,烧得他一颗心都快焦煳了。为了扑灭心里的焦火,他不停地喝着凉水,直到把自己灌得几乎漂起来。夜里,他睡不着,叼着玉石烟嘴儿坐在油灯底下,对着赵家的方向一遍遍地在心里发狠。
江水仿佛因为吞没了金线花含冤的身体,到了夏天,鸭绿江开始发起了大水。泛着泡沫的江水汹涌着,隆隆作响,拓宽了江面,也淹没了江边的漫坡地。那真是好肥的一片土地呀!这样上等的土地自然属于村里的头等户头——白家和赵家。
夜里,白凤吾心惊肉跳地听了一夜水声。他一听水声就知道今年的年景算是完了,鸭绿江一发水,江边大片的田地都要被淹,田里的庄稼收不回来,这一年就成了瞎年头。
后半夜雨声刚停,白凤吾就催着长工到江边去看他的漫坡地,及待听说地已经淹透,就一刻不停地披了蓑衣拿着铁锹到了江边。
江边的土地已经没了踪影,眼前只有一片混浊滔滔的江水,白凤吾一边惊悚,一边懊丧。早在赵一普活着时,就向白凤吾建议,要白赵两家联手,在漫坡地上端垒一条坝,雨季好让洪水归江,不至于淹了庄稼。白凤吾不肯在自己家地界上垒坝,潜意识里更是不肯让赵家受益,这件事就撂了。想不到,赵一普的担心成为了现实;更想不到,白家的地比赵家淹得还要惨!
白凤吾披着蓑衣愣愣地站在漫坡地边,心疼得直吸冷气。这片地肥得流油,白凤吾几乎每天清晨都要叼着玉石烟嘴儿到漫坡地边转悠一阵,拔拔地里的茅草,嗅嗅土里腥腥的地气。如果说他这一生有至爱,第一是土地,第二才是女人。眼见得比女人还重要的东西泡在水里,白凤吾肺子都要疼出汗了。他大踏步冲过去,不由分说地从长工手里夺过铁锹,撅着屁股土拨鼠一样奋力挑沟,他要亲手把洪水从地里挑出去!
铁锹深深地挖下去,再带着沉重的泥土翻上来。忙了半天,洪水仍在白家的地里打着漩涡,而且,这处水消了,那处又囤起了汪洋,白凤吾累出了汗。他硬撑着渐软的腿脚,不得不在心里遗憾地承认:“老喽老喽!吃不住劲喽!”一边擦汗一边摔了铁锹呼哧呼哧地和自己生气。直起身子下意识往赵家地里望过去,却见赵家的地虽说着了水,却比白家淹得轻多了,顿时一股恶气冲上肋条,拎起铁锹冲过去,挖开田垄,把白家地里的水往赵家挑着,边挑边在心里愤愤地叫:“我就是要淹你,淹你,淹死你!”水流应着白凤吾的话,哗哗涌进了赵家的地里。眼看着赵家地里的庄稼一点点淹到了脖子,呛得直摇头,白凤吾心下的焦火才稍得平息。
《寂静的鸭绿江》31(2)
掏出烟袋,装满老旱,划着火,老旱的烟雾便顺着鼻梁氤氲到头发里,再从发端冒出来。白凤吾惬意地听着白家地里的水管涌到赵家的声音,咕咕噜噜的水声在他听来舒服得像喝小烧睡火炕,浑身的关节都饧了。长工们见东家消了火气,都知趣地退到一边,在远处继续挑着田里的水。
白凤吾站在地边有滋有味儿地咂摸着老旱,此时周围的一切他已经视而不见,眼前只有这片漫坡地,眼睛里仿佛生出了耙子,在地里耙来耙去,想象中不断扩大着疆域。赵一普活着时,白家就想要这块地,无奈赵一普死活不肯。不但不肯卖地,还反过来将了白凤吾一军,要白家把地卖给赵家,白凤吾又恼火又尴尬,这事就算撂下了。可是白凤吾每次来到漫坡地边,他粗黑的大手只要紧紧握一握油汪汪的泥土,这番心思就像公母相求,怎么也放不下。为了平息着魔一样的欲望,白凤吾终于捺不住,在一天夜里偷偷挪动了界碑!事后,他心惊胆愧地暗暗打量赵一普,赵一普似乎并没有发觉……现在,他又对这块地起了心思,可是一想到灵芝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心下就慌了,也许,也许这块地永远都不可能姓白了呀!一想到这里,白凤吾不免一阵剖腹剜心地难受,腔子里仿佛跳进一只老鼠,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挠碎了。他再也捺不住,着魔一样摁灭了烟袋锅子,把烟袋杆儿往腰里一插,瞅着长工正在远处忙碌,不顾一切地把白家地头的界碑拔出来,挪到了赵家地界上……
天刚亮,灵芝就披着蓑衣拎着铁锹和赵关氏一同来到江边的漫坡地。
灵芝一眼就看到了地边新挑出来的水道,白家地里的水正泛着细琐的浪花儿朝赵家的地里哗啦啦地涌流着。她愣了愣,抬头看了看白凤吾和长工在地边忙碌的身影,就什么都明白了,瞬间的愤怒像打火石迸出的火星子,在心里闪了一闪。灵芝黑亮的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赵关氏,赵关氏胆怯地使着眼色让灵芝避开,用一贯的人生哲学在灵芝耳边小声嘀咕道:“惹不起,咱躲得起噢……”
灵芝明白了婆婆的话,她何尝不想躲?白凤吾是甲长,身后站着日本人,现在,即便是萨满见了他都要躲着哩!可是青天白日的,把自家田里的水挑到别人的田里去,其中不言而喻的蔑视和敌意,大凡是有一点血性的人,都咽不下去。灵芝想了想,还是忍了,不说话,只重重地挑起一锹泥巴往水道上一横,就把白家地里的水给堵了回去。赵关氏心惊胆战地看了看远处的白凤吾,再看看灵芝。灵芝不动声色,直到把白家挑出的水道全部堵上,才开始排自家田里的水。
白凤吾已经看到了赵家婆媳,可是他装作没看到,一边有心无心地排水,一边留心着灵芝这边的动静,直到白家田里的水不动了,他才看到原来灵芝已经把通向赵家田里的水道给堵上了。
白凤吾踱到赵家田边,勉强打起笑脸对赵家婆媳招呼道:“嫂子,侄儿媳妇!”
灵芝额上汗津津的,见白凤吾过来,乐呵呵地问候了一声:“老叔是个过日子人,这早!”
白凤吾应付道:“不起早不出力,还吃得上饱饭吗?”说完眼睛往界碑上骨碌着,又往灵芝脸上睃了睃,“呸,眼拙哩!”白凤吾认定灵芝什么都不知道。赵一普死了,他终于可以把赵家晾到眼皮外面去了。白凤吾心里掠过一丝微笑,这微笑涟漪一样漾到嘴角,便翘着嘴角踱开了。
灵芝久久地注视着白凤吾的背影,感到他的眼睛背后是一团模模糊糊的内容,这内容绝非善意,警惕地对赵关氏小声说:“讷,我觉着不对。”
赵关氏的脸一下子白了,一把拉住灵芝的手:“……是不是又要出奉?”
灵芝的心狂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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