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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记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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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到了冬天，王尽力咳嗽得更厉害了。政府给他送来了一床棉被和一套棉衣。将棉衣加到身上后，他的咳嗽略略少了一些，但依旧咳个不停。日子就这样在王尽力的咳嗽中一晃过了四五年。
有一年冬天，连续下了几天的毛毛细雨之后，天突然凝冻了。寨子里的小溪不流动了，溪里的水都凝成了冰；房前屋后的树上，都吊起了一根根手臂般大小的冰棍。这时，有人猛然发现，王尽力居住的窝棚里没有传出咳嗽声。于是，便有人走进窝棚里看过究竟。结果发现，王尽力已经死了。他卷缩在棉被里，牙关紧闭，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
王尽力就这样在冬天的凝冻中走完了自己的人生！
一晃20多年过去，正当王尽力正渐渐从者要寨子里人们的记忆中淡出的时候，一位60多岁的妇人来到者要寨子，寻找王尽力的坟墓。几天后，一块墓碑便立在了坟前：“王公尽力之墓。孝女王沾多立。”这是王尽力的女儿多多回来了。她没有惊动寨子里的乡亲，也没有去麻烦跟自己多少还有点血缘关系的族人，而是自己开车带人来，把父亲的墓碑立好了又开车离村而去。
据传，多多现在是一家电力建设公司的老板。但有人又说，多多并不是老板，而是老板娘。多多具体现在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寨子里没有谁能够说得清。亲眼看到多多回村为父亲立碑的人说，多多乘坐的小轿车很气派很豪华，恐怕要花好几十万才能够买得起；跟在轿车后面的几辆工程车，车门上都写有“电力建设”的字样。随多多一起来的几十个人员，也都穿着标有“电力建设”字样的工作服。几个衣着笔挺的中青年人，都毕恭毕敬地听从多多的安排和指挥。
多多回村为父亲立墓碑，留给寨子里的人无尽的想象，就像她的曾祖父王贡爷一样，总让寨子里的人充满好奇……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癞子”选仲
第三章 “癞子”选仲
选仲表伯全家里里外外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老老幼幼都穿得整整洁洁、伸伸展展。寨子里的人看
到了，都不禁赞叹说，这家人的环境收拾得如此干净、
衣着打理得这么整洁，外人怎么能够看得出他们家里
有“癞子”呢？在寨子人的眼里，似乎“癞子”就要
住得窝囊、穿得儠遢。其实，寨子里有很多人家的住
房内外都没有选仲表家的卫生，很多人家大人孩子的
衣着也没有选仲表伯家的干净。
一
尽管已经很多年过去了，但我的眼前总会浮现这样一幅画面：
在者要寨子后面的一条山谷里，有一片苞谷地。苞谷地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堡堡，一条长满茅草的山路，在乱石堡中弯来拐去穿过苞谷地后向山谷的深处伸去。苞谷地中间，有一砣下细上粗的巨大岩石，呈倒立状的梯形体矗立在路旁。天热的时候，过路的人常坐在这块巨石下面乘凉歇脚；雨天的时候，过路的人也常坐在这块巨石下面避雨。一个细雨淅淅的早晨，一层薄薄的山雾笼罩在山谷间。山谷里的苞谷地在细雨中显得格外凄清。我从寨子里走出来，沿着陡峭的山路，爬上寨子后面那座高山，走进这片位于山谷之中且布满了乱石堡堡的苞谷地。穿过密密的苞谷林，顺着山路在乱石堡中转过来拐过去，我便来到了那块巨大的岩石旁。猛一抬头，蓦然发现一对年迈的夫妇正跪在岩石下，给躺在他们面前的两个孩子穿衣服：小角，你伸伸，我给你穿衣服！小斗，你伸伸手，我给你穿衣服！两位老人的声音沙哑、苍凉、凄惨。淅淅漓漓的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裳。两个躺在他们面前的孩子，僵硬的身子任凭两位老人搬过来翻过去……。眼前的情景，令我一辈子也难予忘却。
此后好多天，我常常会在睡梦中被这个情景惊醒。因为我当时仅有10来岁，那两个躺在地上的孩子，是我玩得很好的两个小伙伴，他们在头一天因为溺水而身亡。好多年以后，我也会常常想起这个情景。因为每当想起这个情景，我就会为选仲表伯的人生感到悲叹！我一直觉得，选仲表伯是者要寨子里命运最悲惨的人。
选仲表伯住在我家下面，相距不到两百米。在我的记忆里，选仲表伯的声音很洪亮。他的头发很短，但几乎已经全白了，那头短短的头发，就像撒在他头的的一层白霜。胡须是花白的，很粗壮也很稀疏，一根根直挺挺地生长在下巴上，让人明显感觉到这些胡须一定很坚硬。他嘴角的胡须上，随时挂有几滴鼻涕，眼角也总是随时都沾着一颗犹如米粒般大小的眼屎。他的一双手掌短而粗壮，但常裂着口子。
选仲表伯家的住房是一栋三间茅草房，四周都是用苞谷杆和竹篾篱笆栏起来的。小时候，我经常跟选仲表伯的两个孩子在一起玩，曾多次到过选仲表伯家的屋子里。选仲表伯的那两个孩子，大的名叫“小角”，属猴的，比我大三岁；小的名叫“小斗”，属狗的，比我大一岁。屋子最中间的那间是堂屋，与大门正对着的是家神，家神脚下是一座灶堂。灶堂是用一些不规则的石头砌成的，用黄泥巴敷着石缝，但很多石缝上的黄泥巴已经脱落了。在灶堂里烧火的时候，火苗就从各个石缝里窜出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谁家的灶台是这个样子，所以见过一次后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进门的左边有一间小小的房间，是从堂屋里延伸出来的。房间的中间有一个用石板砌成的火坑，火坑里安放有一个铁三脚，三脚上放有一个黑乎乎的铁鼎罐。冬天的晚上，选仲表伯一家就围坐在火坑边，把木疙蔸火烧得旺旺的，还用铁鼎罐煨苦丁茶喝。我曾到选仲表伯家喝过几次用铁鼎罐煨的苦丁茶，味道又苦又涩，一点也不好喝，但选仲表伯一家却喝得津津有味。进门右边的那间房屋，分为上下两个楼层。楼下是选仲表伯和他妻子的卧室。卧室里除了一张老木床，还有几个用竹篾编成的用来盛装稻谷和苞谷的“凳箩”。楼上是小角和小斗兄弟俩就寝的地方。与住房相连的，还有一栋稍矮一些的、只有一间屋子的茅草房。草房分上下两个个楼层，楼下是用来关牛关猪的牲口圈，楼上用来堆放柴草。选仲表伯的妻子与前夫所生的那个长着六个脚趾的傻儿子“小省”，就睡在柴草堆中间。
除了我们几户邻居常去选仲表伯家串串门之外，寨子里很少有去他家串门，更不要说去他家吃东西了。小时候，我不知道寨子的人为什么都不去选仲表伯家玩。我觉得，选仲表伯对人挺热情，他的妻子也总是笑容可掬。我到选仲表伯家跟小角和小斗兄弟俩玩时，选仲表伯总要把晾晒在牛圈房上的瓜子炒给我吃。那瓜子既大颗又饱满，吃起来又香又脆。我也总奇怪，我家的瓜子奶奶用筛子装了晾晒在猪圈房上时，只要奶奶一不留神，那瓜子就会被邻居的孩子们你抓一把他抓一把，不一会儿就被抓得精光。而选仲表伯家的瓜子，用筛子装了放在牛圈房上无论晾晒多久，却不会有人去抓，即使他家里没有人看守也一样不会有人去抓吃。不用说食物没人要，就是一些锄头呀、镰刀呀之类的农用工具丢在门前的院子里几个月，也照样不会有人去捡。当然，这些东西如果是丢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只要家里没有人时，肯定要不了两三天就会不翼而飞。
见我到选仲表伯家玩时，不但能吃到又香又脆的瓜子，有时还能吃上顿把肉，邻居的小伙伴们都羡慕不已。但他们的父母却不准他们去选仲表伯家里，只允许他们跟小角和小斗在外面玩。后来，小伙伴们实在挡不住吃瓜子的诱惑，就偷偷跟我去选仲表伯家玩了几次，他们的父母知道后却没有制止，于是他们就经常跟我一起光明正大地去选仲表伯家玩了。每次到选仲表伯家找小角和小斗兄弟俩玩时，我们都玩得很开心，小角和小斗兄弟俩也玩得很开心。因为，我们每次来到选仲表伯家玩耍时，他就会炒瓜子给我们吃，有时还会去捉麻雀炒给我们吃。那香喷喷的麻雀肉，总让我们觉得吃不够。于是，总想去找小角和小斗兄弟俩玩，好让选仲表伯去捉麻雀炒给我们吃。但除了我和几个邻居的孩子，寨子里的其他孩子还是仍然不会去选仲表伯家玩，他们的大人们也都一样。有时，小角和小斗到寨子中间的公共场所玩，也没有人愿意跟他们玩。见寨子里的人这样瞧不起自己，小角和小斗俩兄弟就再也不去寨子中间的公共场所玩了。我们邻居的几个小伙伴，见寨子里的其他人这样嫌弃小角和小斗，感到非常气愤，于是也不再去寨子中间的公共场所玩耍，都只找小角和小斗玩。
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寨子里的人为什么要嫌弃选仲表伯一家的原因。原来，选仲表伯是“癞子”，他的妻子也是“癞子”，他妻子跟前夫所生的那个长着六个脚趾的傻儿子“小省”，也还是一个“癞子”。全家五口，除小角和小斗不是“癞子”外，其余三个大人竟然都是“癞子”，难怪寨子里的人不敢去选仲表伯家串门！按医生的标准说法，“癞子”即是麻风病患者。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人们对麻风病简直是谈之色变，因为麻风病会传染，一旦染上了就相当难治。所以，人们对被称为“癞子”的麻风病患者，也都是看见就躲，非常害怕跟“癞子”接触和相处，生怕一不小心，“癞子”身上的病就会传染给自己。有很多地方，寨子里一旦有人感染了麻风病成为“癞子”后，就要被驱逐出寨，坚决不准“癞子”再跟正常人居住在一起，更不允许“癞子”跟寨子里的人接触。选仲表伯和妻子之所以还能够在寨子里居住，是因为选仲表伯家里的三个“癞子”，都持有麻风病医院出具的病愈证明。尽管如此，但寨子里的人还是对选仲表伯一家恐惧不已。知道寨子里的人都嫌弃自家，选仲表伯就很少去寨子窜门，有谁主动到他家窜门，他就偶尔到那户人家走一走。他的妻子则是谁家也不去，每天天一亮就上山下地不停地忙碌，直到天黑才回家，一年到头都是如此。
我们几户跟选仲表伯家住得很近的邻居，都非常同情选仲表伯一家的处境，便主动跟选仲表伯家接触，平常也主动到他家窜门，让他家感受到邻里之间的温暖。见邻居都不嫌弃自己一家，选仲表伯也经常到邻居家窜门。在几户邻居之中，选仲表伯最爱去我家。因为选仲表伯称我的奶奶为“舅娘”，奶奶也承认选仲表伯是她的外甥。选仲表伯从麻风病医院回到寨子里，奶奶是第一个主动上他家问候的人，并告诉他今后有什么困难就上自己家，自己一定想方设法帮助解决。之后，奶奶还经常让我父亲去帮助选仲表伯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就这样，选仲表伯视我奶奶为最亲的长辈。
有空的时候，选仲表伯便经常到我家跟奶奶聊天。奶奶坐在院坝边，喝着水烟筒，选仲表伯就连忙过去帮奶奶烧烟，奶奶也毫不客气地接受选仲表伯的服侍。有时，奶奶喝够了水烟筒，便会安排选仲表伯伯帮忙砌垒已经垮塌了的院墙。选仲表伯砌垒石墙不在行，但对奶奶的安排任务却很乐意。一次，奶奶安排他去砌垒院墙，那堵院墙有一人多高一丈来长。选仲表伯一边跟奶奶聊天一边抱石头砌垒起来。眼看就要砌垒好了，不想突然哗啦一声，一堵墙便垮了下来，选仲表伯也被石头压住了。奶奶被这情景惊呆了，好半天也不知如何是好。等奶奶回过神来准备去喊人来搬石头营救选仲表伯时，他却自个儿从乱石中钻了出来，一脸愧意地对奶奶说，老舅娘啊，我这砌垒石墙的手艺不行，看来想来你家混一顿饭吃也不容易呀！奶奶说，吃一顿饭是小事，石头没把你压死就算是天大的好事了！你这手艺我算是服了，看来今后再也不敢请你帮忙砌垒院墙了。选仲表伯听了奶奶的话，只是笑了笑，然后坐在乱石堆上裹一支喇叭烟抽起来。选仲表伯跟我家走得密切，我也就经常到选仲表伯家找小角和小斗玩。到选仲表伯家的时候，只要他家里的人拿东西给我吃，我就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吃；只要他家里的人喊我吃饭，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吃。因为，我一点也感觉不到选仲表伯家有什么可怕的地方。
二
选仲表伯成为“癞子”，那是解放以后的事。解放前，选仲表伯被国民党的部队拉去当省兵。跟随部队跑了很多地方，也打了很多仗，在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后来，国民党的部队被中国人民解放军打败了，选仲表伯成了俘虏。解放军的首长问选仲表伯是要跟从解放军还是要回老家，选仲表伯便说愿意回老家。于是，解放军就给选仲表伯发了路费。选仲表伯从解放军部队领取路费后就回老家了。
很多年以后，选仲表伯一直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跟着解放军的部队继续干，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向解放军部队领取路费回家？他总是说，如果当年他不选择回家，而是选择跟解放军部队继续干，或许还有可能立功受奖，成为人民的功臣荣归故里，能够被安排在地方上当一官半职。但后悔归后悔，因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后悔药，谁让你当初没有那个觉悟呢？回到家乡，选仲表伯很不被人看得起，因为在村里人的眼里，他是国民党的逃兵。他的三弟，虽然也是被国民党抓去当省兵的，但跟国民党部队走不多久后，就悄悄投奔了人民解放军。解放后，选仲表伯的三弟从人民解放军的部队退役回到家乡，被组织上安排到县检察院当了一名不大不小的领导。可惜的是，工作不两年就遇到了国家最困难的时期，选仲表伯的三弟难忍饥饿的折磨，就辞了工作跑回村里，跟亲人们一起挖野菜充饥渡日。最困难的时期挺过去以后，选仲表伯的三弟也跟选仲表伯一样，尽管曾经九死一生在战场浴血奋战过，但是关键时刻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最终还是成了村里的一位农民，在村里默默无闻地渡过了一生。选仲表伯为三弟叹息，村里人也为选仲表伯的三弟叹息。后悔自己当初没有选择跟人民解放军走，为三弟在关键时刻没有做出正确选择而遗憾，选仲表伯时常为自己的人生而叹息：俗话说，命带三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俗话又说，三两黄金四两福，黄金要有福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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