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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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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被邀请去参加一两次艾略特的宴会,有时候还在下午六点钟去克拉里奇饭店看望他们一下。我看见伊莎贝儿被一些在御林军里的穿漂亮衣服的高大年轻人,和外交部的一些穿着差一点的头面整洁的年轻人包围着。就是在这种场合,伊莎贝儿把我拉到一边。
〃我想求你一件事,〃她说。〃你可记得那天傍晚我们上药房吃冰淇淋苏打的事吗?〃
〃清清楚楚。〃
〃那次你很够朋友。你肯不肯再够朋友一次?〃
〃我总尽力而为。〃
〃我想跟你谈一件事。能不能哪天我们一同吃午饭?〃
〃随便你哪一天。〃
〃找个清静一点的地方。〃
〃坐车子到汉普顿宫会,在那边吃午饭,你说怎样?那些园子目前应当是花事最盛的时候,而且你可以看看伊丽莎白女王的床。〃
这个建议她很中意,我们就约定了日期。可是,到了那一天,原来晴暖的天气忽然变了;阴沉沉的天,还落着小雨。我打电话问伊莎贝儿是不是还是在城里吃午饭。
〃我们将没法坐在花园里,而且那些画会非常之暗,一点看不出什么。〃
〃我在花园里坐得多啦,而且对名画看得腻味透了。我们反正去吧。〃
〃好的。〃
我去接她,两个人坐了汽车下去。我知道有一家小旅馆,饭菜还过得去,所以就一直开到那边。伊莎贝儿在路上和平日一样兴致勃勃地谈她参加的宴会和碰见的人。她玩得很开心,可是,她对自己结识的那些形形色色人物的评论,使我感到她很精明,而且有些荒唐可笑的事情一眼就看出来。由于天气不好,游客绝迹,所以餐厅等于被我们两个独占。这家旅馆以家常的英国莱最拿手,所以我们点了一块好羊腿,外加绿豌豆和新马铃薯,加上大盆烤的苹果排浇上德文郡奶油;再来一大杯淡啤酒,一顿午餐的确吃得很好。吃完以后,我建议上那边空咖啡室去,因为软圈椅可以坐得舒适点。咖啡室里很冷,但是壁炉里煤和木柴都已放好,所以我擦一根火柴生了火。火焰使寒伧的房间亲切得多了。
〃行了,〃我说。〃现在告诉我,你要跟我谈什么事。〃
〃和上次一样,〃她吃吃笑了起来。〃拉里。〃
〃我猜是如此。〃
〃你知道我们已经解约了。〃
〃艾略特告诉了我。〃
〃妈妈放心了,艾略特很开心。〃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始把她和拉里的那次谈话告诉我,这我已经尽量忠实地向读者交代过了。读者也许会诧异,她为什么要跟我这样的人交浅而言深。我和她见面敢说顶多只有十次,而且除掉药房那一次外,从来就没有单独在一起过。这事并不奇怪。单拿一点来说,正如任何作家都会告诉你一样,有些人跟别人不会讲的事情,的确会告诉一个作家。我不懂得这是什么缘故,要么是因为读了他们一两本书以后,他们对这个作家特别感觉亲切;还可能他们使自己戏剧化了,把自己看作是小说中的人物,因此愿意象他杜撰的那些人物一样向他推心置腹。还有,我觉得伊莎贝儿认为我喜欢拉里和她,他们的年轻使我很动心,并且对他们的不幸处境感到同情。她不能指望艾略特好心听她的诉说,因为拉里有过一个年轻人少有的进入社交界的好机会,但是他糟蹋掉了;对于这样一个年轻人,艾略特是不愿意动脑筋的。她母亲也帮助不了她。布太太有她自己的崇高原则和世故。她的世故使她认定,你假如要在这个世界上混得好,你就得接受这个世界的一套,而且不去做别人明白指出的那种不牢靠的事情。她的崇高原则使她相信一个人的责任就是在一个企业里找一项工作做,靠自己的努力找机会赚上一笔钱,按照符合自己地位的生活标准养家活口,使儿子们受到适当教育,俾能在长大成人之后清清白白地生活,并在死后使自己的妻子衣食无忧。
伊莎贝儿记性很好。那次时间很长的谈话的许多重要关节,她全都紧记着。我一直等她讲完,都不吭气听着,她只有一次打断自己话头问我一个问题。
〃卢斯代尔是谁?〃
〃卢斯代尔?他是荷兰的一个风景画家。怎么?〃
她告诉我拉里曾经提到他。他说卢斯代尔至少对他提出的问题找到一个答案,她并且重述了她问拉里这是什么人时,拉里给她的轻描淡写的回答。
〃你想他是什么意思?〃
我忽然灵机一动。
〃你想他会不会是说的鲁斯布鲁克?〃
〃也许是。他是什么人?〃
〃是一个生活在十四世纪的佛兰芒神秘主义者。〃
〃噢,〃她带着失望说。
伊莎贝儿一点不懂得这里的道理,但是,我却懂得一点。这是我第一次对拉里心里盘算的问题发现一点迹象,所以,当伊莎贝儿继续谈她的经过时,我虽则仍旧凝神在听,可是,一半心思却忙着研究拉里提到这个人可能意味着什么。我不想小题大做,因为可能他提起这位狂热的导师的名字只是作为争辩的理由;也可能有它的用意,但是,没有被伊莎贝儿听出来。当他回答伊莎贝儿的问题,说鲁斯布鲁克是他在中学时一个不认识的同学,他显然是不想伊莎贝儿追问下去。
〃你说这一切算什么?〃她讲完之后问我。
我等了一会才回答。
〃你可记得他曾经说过要晃膀子?如果他这话是当真,他指的晃膀子可能要花费很大的气力。〃
〃我肯定他这话是真的。可是,你难道看不出,如果他把这么多气力放在什么有出息的工作上,他就可以有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有些人生性就是那样古怪。那些犯罪的人苦心经营的结果只是把自己送进监狱,可是,才从监狱里放出来,他们立刻又重新做起,结果又进了监狱。如果他们把这么多的勤奋、机巧、智谋和刻苦放在正经事业上,他们准会生活得很富裕,而且占据重要的职位。但是,他们的生性就是这样。他们就喜欢犯罪。〃
〃可怜的拉里,〃她吃吃笑起来。〃你难道打算说他学希腊文是准备抢一家银行吗?〃
我也笑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打算告诉你的是,有些人对做某一件事情具有那样强烈的欲望,连自己也刹不住车,他们非做不可。为了满足内心的渴望,他们什么都可以牺牲。〃
〃连爱他们的人都可以牺牲?〃
〃是啊。〃
〃这除了明显的自私外,还能是什么?〃
〃我也不懂,〃我微笑说。
〃拉里学习死语言能有什么用处?〃
〃有些人对知识有种无所为而为的欲望。这不是什么下流的欲望。〃
〃如果你不预备派知识的用场,知识又有什么好处。〃
〃也许他就是如此。也许单单有了知识就是满足,正如艺术家能创造一件艺术品就认为满足一样。也可能知识是为了进一步追求什么的准备。〃
〃他如果要的是知识,他为什么复员之后不去进大学?纳尔逊医生和妈就是这样劝他的。〃
〃我在芝加哥时跟他谈过。学位对他没有用处。我觉察到他对自己要什么有他的具体想法,而且觉得在大学里得不到。你知道,在治学上有合群的狼,也有单身的狼。我认为拉里是那种除了走自己道路没有别的路好走的人。〃
〃我记得有次问他想不想写书。他大笑,说他没有东西可写。〃
〃这是我听到的不肯写作的最站不住的理由,〃我微笑说。
伊莎贝儿做了个不耐烦的姿势。她连最温和的调侃都没有心肠听了。
〃我弄不懂的是为什么他要变成这个样子。大战以前,他和别人并没有两样。说来你不相信,可是,他网球打得很好,而且高尔夫也打得很不错。他经常做我们其余的人做的那些事情。他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而且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设想他不会成为一个完全正常的男人。说到底话,你是个小说家,你应当能够解释。〃
〃人性是这样极端复杂,我有什么资格来解释?〃
〃今天我要跟你谈谈,就是为了这个,〃她接着说,根本不理会我那句话。
〃你不开心吗?〃
〃不,并不完全是不开心。拉里不在时,我很好;但是跟他在一起时,我就感觉非常软弱。现在只是一种难受,就象你好几个月没有骑马,骑马跑一次长途之后身上感到发酸那样;它并不痛苦,也并不使人忍受不了,但是使你感觉到;我会熬过的。我只恨拉里把自己的生活糟蹋成这样。〃
〃也许他不会。他开始走的是一条悠长艰苦的道路,可是,他最后也许会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你难道没有想到过?从他告诉你的那些话看来,他表示得相当明显。上帝。〃
〃上帝!〃她叫出来。可是,她这一句是表示极端诧异的惊叹语。我们用了同一字眼,但是,意义却完全两样,使我们对这里的喜剧效果全都不由而然地笑了。但是,伊莎贝儿立刻又严肃起来,我而且觉得她的整个表情带有一种恐惧。〃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只是猜想。可是,你要我告诉你我作为一个小说家是怎样看法。不幸的是,你一点不知道他在大战时碰上了什么事情深深打动了他。我觉得,他的感触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的。我在想,不管拉里碰上了什么,总之,这事使他有种人生无常和痛苦感,同时,觉得世界上的罪恶和痛苦准有一种补救办法。〃
我看得出伊莎贝儿不喜欢我把谈话兜到这上面来。这使她觉得坐立不安。
〃这一切都非常之不正常,是不是?我们得承认眼前的现实。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把生活过得好。〃
〃你大概是对的。〃
〃老老实实说,我只是一个非常正常的普通女孩子。我要过得开心。〃
〃看上去你们两个人的气息完全合不到一块去。你在结婚之前能够发现这一点,非常之好。〃
〃我要结婚,而且有孩子,而且生活得……〃
〃按照慈悲的上帝高兴给你安排的那样生活,〃我打断她,并向她微笑。
〃是啊,而且这也没有什么不对,可不是?这样的生活很快乐,我是完全满意的。〃
〃你们就象两个朋友要一起去度假期,可是,一个要爬格陵兰的雪山,另一个要到印度的珊瑚礁去钓鱼。显然这是办不到的。〃
〃不管怎样,我说不定会在格陵兰的雪山上弄到一件海豹皮大衣,而印度的珊瑚礁恐怕很难说有什么鱼可以钓到。〃
〃那还得看。〃
〃你为什么这样说呢?〃她问,眉头有点皱。〃你自始至终好象肚子里藏了什么话不说似的。当然我知道我并不是这出戏里的主角。拉里是主角。他是理想家,他在做一个美丽的梦,而且即使这个梦不会实现,能做这样的梦也是令人心醉的。我担任的是那种狠心的、势利的、讲究实际的角色。通常的人是不大同情的,是不是?可是,你忘掉倒霉的是我。拉里会我行我素,遨游天地间,我只得紧紧跟在他后面苦挨苦挣地过日子。我要生活。〃
〃这个我一点没有忘掉。多年前,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我认识一个医生,而且是一个很不错的医生,可是他并不开业。他许多年来都埋头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里,每隔一段很长时间,就写一大本既不象科学又不象哲学的书,由于没有人要看,只好自费印了出来。他在逝世前写了四五本这样的书,没有任何价值。他有个儿子进军界,可是,他没有钱送他进桑赫斯特军事学院,只好去当一名普通兵士,大战时阵亡了。他还有个女儿;长得很美,我对她相当倾心。她去演戏,可是没有天才,只好认倒霉到外省去转,在些二流剧团里演配角,挣的钱少得可怜。他的妻子操了多年的单调而肮脏的苦活,终于健康顶不住,病倒了,那女孩子只好回家来看护母亲,代替母亲做她母亲做不动的苦活。碰壁,碰壁,再碰壁,生命白白浪费,落得个一场空。当你决定离开常轨行事时,这是一种赌博。许多人被点了名,但是,当选的寥寥无几。〃
〃妈和艾略特舅舅赞成我这样做。你也赞成吗?〃
〃亲爱的,这对你有什么关系?我对你几乎可以说是个陌生的人。〃
〃我把你看作是一个无所偏袒的观察者,〃她说时嫣然一笑。〃我很想征得你的同意。你真的认为我做得对吗?〃
〃我认为你为你自己做得对,〃我说,深信她不会觉察到我的回答里有丝毫的区别。
〃那么,为什么我总感到过意不去呢?〃
〃真的吗?〃
她点点头,她嘴边仍带着微笑,可是变得有点象苦笑了。
〃我知道这只是起码知识。我知道任何懂道理的人都会认为我做了唯7一应当做的事情。我知道从任何实际的立场看,从人情世故的角度看,从普通的常识看,从是非的立场看,我做得都是对的。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总感到一种不安,觉得我如果好一点,我如果不斤斤计较利害一点,比较不自私些,比较高尚些,我就会和拉里结婚,并且过他的那种生活。如果我真的爱他,我就会把世界不放在眼里。〃
〃你也可以把话倒转来说。如果他真的爱你,他就会毫不踟蹰照你的意思行事。〃
〃我跟自己也这样说过。可是,没有用处。我想女人和男人不同,女人天生是要牺牲自己的。〃她吃吃笑了。〃路得和异乡麦田和那一类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大胆试一下?〃
我们的谈话一直都很轻松,几乎象在随便谈论双方都认识,但是跟我们关系并不密切的一些人的事情;伊莎贝儿甚至于向我叙述她跟拉里的那次谈话时,谈得也很凤趣,有时还夹一点诙谐,就好象不要我把她的话太当真似的。可是,现在她的脸色变了。
〃我怕。〃
有这么半晌,我们两个都没有开口。我从头一直凉到脚,就象我碰到深刻而真实的人类情感时会起的那种古怪反应。我觉得吃不消,而且相当震骇。
〃你非常之爱他吗?〃我终于问了她一句。
〃我不知道,我对他很不耐烦,我对他很恼火。我一直在想他。〃
我们重又沉默下来。我不知道怎样说是好,我们坐的咖啡室很小,厚厚的花边窗帘遮着外面的光线。糊着黄大理石花纹壁纸的墙壁上挂些陈旧的游猎印刷品。再加上那些桃花心术的家具,寒伧相的皮椅子和一股霉味,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是狄更斯小说里的咖啡室似的。我拿起火钳拨拨火,加上些煤。伊莎贝儿突然开口说道:
〃你知道我原来以为到了摊牌的时候,他会屈服。我知道他很软弱。〃
〃软弱?〃我叫出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一个人由于决心要走自己的道路,能够一年不理会所有的亲友的反对……〃
〃过去只要我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能够把他玩于股掌之上。在我们做的那些事情上,他从来不当头儿。只是跟着大伙儿一起转。〃
我点起一根香烟,看着我喷出的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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