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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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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雨
雨已下了三十七日,秋风萧瑟,许久不见月光。

  茅草屋,一灯如豆,屋内人尚无寝意。

  一张残旧的木桌,斑驳茶渍墨痕。桌前坐着一个中年人,白衣已不胜雪而因岁月洗炼隐隐泛黄,人虽坐着,依旧能看出高大身形,只是鬓发在秋风中飘起,人也分外颓然,眸子里满是倦意,神情落寞,面色苍白。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介寒儒,郁郁不得志多年。

  屋角点着一支檀香,烟气细而直,袅袅升腾,一直隐入屋顶的茅草中。

  中年人手中拿了一个小小的龟壳,轻轻从中摇出几枚青钱,借着那微弱的灯光,慢慢看着卦象,看得那样仔细,可见深信此道。

  “卦象如何?”随声望去,不知屋中何时多了个女子,女子站在背光处,看不清面目,听声音,只有十###岁年纪。影影绰绰,看见女子穿一件青紫色纱衫,在这瑟瑟风雨秋夜,让人不禁担心她羸弱的身子是否经得起汩汩凉意。

  “主西行当得,宜早不宜迟”。中年人开口,声音沉稳中透着暖意,听的人心生安意。

  “明日一早就走吧,既然宜早,还是早早做完了好”,紫衣姑娘道,“命定的,逃不了,早几日,晚几日,无甚差别”。

  “你这急性子怕是改不了了,遇事沉稳为要,不然早晚要吃亏”,中年人似已叮嘱过许多次,脸上略带无奈,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翡翠小盒,递给紫衣姑娘,“要慎用,小心误伤他人”。

  紫衣姑娘伸手去接那小盒,只见少女白净纤弱的手腕上带着一只银镯,古朴的六棱形镯子,上面刻着细细的鳞浪纹。“想不到师父这么快就炼好了”,少女结过小盒,对那中年人道,“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我先去睡了”。

  中年人点点头,少女无声无息的在阴影中消失了,和来时一般迅疾而无声。

  只剩中年人自己在屋中看着那一灯如豆,半晌,他叹口气,默默收起桌上的龟壳与青钱。

  窗外,依旧风急雨骤,窗内,中年人脸上一扫方才的困顿之色,目光穿过漆黑雨夜,看到遥远的结局。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二)管宅,吉日
管宅上下一片火红,今天是公子的大喜之日,像是冲开连日的阴雨,天也隐隐为这巨宅映红一片。

  退隐江湖又入朝堂,论权势比家资,当今世人还有谁能超过管贤?一呼百应,金山银山,但是上个月,他辞官了,称病告还。这原因,却是他的独子要成婚了。树大招风,这么多年他自己也不知道结了多少仇家,早日抽身,是不是可以不殃及子孙?

  他老了,心老了,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告诉儿子,也是告知天下:看着儿子佳期一过,他便要遁入空门,从此不问世事,也和亲人决绝。这意思很明白,韬光养晦,把恩怨情仇消弭无形。疲惫的一生,人人看到他得到了什么,没有人看到他失去了什么。

  他和儿子说,不做高官,不做巨富,不做豪侠,散家资,舍美宅,守着妻儿,读圣贤书。你便如此做个布衣吧,世间最幸福的,便是平常百姓家。

  管公子答应了父亲的要求,不再拿起他从小练的剑,也谈妥收购这巨宅的买家,只等迎娶新妇过门,便慢慢消隐于世。消隐的方法很简单,你看街上那么多人,你知道他是谁?不知道,或者你只认得出他是前街卖烧饼的,于是这些人便消隐了,隐的毫无形迹。

  这就是大隐隐于市的妙意。

  管公子今年二十,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子多是娃娃已经抱了几个了,而管公子迟迟未婚。因为十六那年,他那叱诧风云的父亲要他娶自小定亲的江湖大派天相门门主的女儿,他拒绝了。平日一向随和的他,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却很是坚决。拖了两年,父亲又要他娶国舅的千金,也被他拒绝了。

  到了今年,管贤忽然一日顿悟,同意了儿子和田家姑娘的婚事。田家就是在管贤初到长安那几年住在他家邻巷卖凉粉的老头家。管公子小时候喜欢吃凉粉,经常自己跑去田家,比起自己家清冷的大宅,田家的小瓦房更多了几分温暖,何况还有那个和他一般大的小丫头可以和她玩,田家的小姑娘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管公子和她拉钩,说,小荷,长大了我一定娶你,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辈子一起玩了。

  管公子就这样给自己定下了娃娃亲,也实现了自己的诺言。管贤终于明白,儿子比自己早许多年便想通了这个道理,娶名门贵妇,不若小户贤妻,可以真心相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是,终于有了管公子的这场婚事。

  管家本不欲张扬,一切从简。但那遍布管宅的红幔,依旧映红了六里长天。

  也映红了管贤略带疲倦的面容。

  
  淫雨霏霏,却下不到管公子的心上,那是他从懵懂之时便爱上的女子。只有她,温暖了少年的他空洞的心。

  天阴阴的,整日如同黄昏。远处的吹打声渐近,听得管宅上下人心大振。忙碌多日,终于要迎来喜庆。

  花轿,十六抬的轿子,一直进了大门。

  停在中门口。

  一身金线红衣的管公子掀开轿帘。

  所有人脸上都是诧异。只有大门口的鞭炮声不绝于耳,没有人声。

  轿子是空的。

  空空的轿子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

  七里竹林。

  
  
  管宅七里之外,是一片竹林。初入竹林,还有些亭台桌椅供人赏竹小憩,竹林深处,不知道有多深,也没有人进去过,因为原本进去的人,没有出来过,于是传说,竹林里,有夜半抚琴摄人魂魄的妖。

  管公子和和一个穿蓑衣的人慢慢走向竹林深处。那人是今日管宅中唯一未衣红的,那人总是一身蓑衣,带着斗笠,看不清斗笠下的面容,所以管宅的人们猜,他一定永远阴沉着脸。

  竹林太大了,所以管公子只带了一个人。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而且人多有什么用,可以在完全不让人察觉的情况下劫走轿中人留下纸条,这样的身手不是靠人多便可以对付得了的。何况,他身后这一个人,顶了多少人。

  竹林里,天色渐暗,一直下着小雨。

  
  
  管宅,依旧一片红的管宅。鞭炮放完了,寂静得再没有半点声音。

  若说唯一的一点声音,便是在最后的一进凄清的院落中,那里有个小小的屋子,供了一尊很普通的观音像,像前有一个白玉小坛,莹润的玉,正圆的小坛。

  女子说,死在这里,你安心了么?

  女子对面,神情疲惫的中年人,鬓角的头发开始慢慢发白。

  她死的时候我就死了,这么多年只为舍不下管策。中年人说。

  管策,是管公子的名字。

  女子冷笑,管贤,你说得好堂皇,那你为何又费尽心思挣这份声名家业。

  我看不透。中年人很直接的承认了,我是世俗之人,看不穿功名利禄,不然,便可入空门。

  如今看透了?女子问。

  看透了。管贤看着那个白玉小坛。

  那你可以死了。女子说。

  你怎么知道你可以杀得了我?管贤看着面前这个一身紫衫的女子。这样的萧萧雨天,女子的衣衫看着分外单薄。

  因为你心中已无生意。生既无趣,死又何妨。

  你若答应我两件事,我便去死。

  何事?女子问。

  第一,放过我儿子。

  我答应了。

  第二,不要碰这个坛子,让我一直陪着她。

  原来那个白玉小坛是个骨灰坛。

  女子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如此悦耳,却听的人不寒而栗。

  老东西,你白活了么,呵呵,他会把这骨灰让你留下?

  管贤面色一变,迅雷不及掩耳的向女子击出一掌,眼见那掌缘微微泛着金芒凌厉之势就要打得着弱不禁风的女子魂飞魄散。管贤不想拖延,如果不能一击得中,胜算有多少,他不敢想,如果没有把握,有几个人会孤身犯险?惹了管宅,将会受江湖多少门派的诛杀!赶来挑管宅的人,决不是等闲之辈,轻敌,是把自己送上绝路。

  那连风都可以劈开的一掌,就那样劈在了风里。女子站立之处,空无一物。

  身后,是女子的赞叹声,管大人的伏煞掌,比当年不知精进了多少,真是厉害。普天之下,几人能敌!

  管贤脸变了色,他转身,看到身后五尺远的女子,女子怀里抱着那个白玉坛。

  你是在嘲笑老夫?

  不敢,小女堪堪躲过而已,若是硬接,恐怕此刻早已血溅五步。只是管大人忘了,不能力敌,还可巧取。

  管贤垂在身侧的掌缘,隐隐泛着金芒。

  我劝大人不必急着出掌,还是先动动腿脚吧。女子说。

  管贤脸上竟是有冷汗低下,先前他早已觉得腿上发麻,心想纵然年纪渐长也不至于站这一会便腿脚发麻,后来更是一阵阵凉气从腿脚上传来,便知有异,方才一运力,那股凉气突增竟连大腿都麻了。

  是毒?管贤明知故问。

  是毒。

  食物里的毒,水里的毒,空气中的毒,即使无色无嗅,高手还是会侦破,还是有避解之法。

  可是,这是下在土里的毒。在大地之下蔓延,浸透青砖,浸透石板,绵绵的穿过你的布鞋。最初带着点点麻意,微微泛寒,你觉得那寒意带着麻意从脚下慢慢延伸,缓慢的那样不经意,然后你无法再移动了,无法再举手,无法再说话,无法再眨眼,无法再呼吸。于是你闭上眼睛,于是你沉沉睡去,面容却如此安详,脸上短暂的青色过后,一切回复如初,皮肤是温暖的,四肢是放松的,身躯是柔软的,甚至,还有美好的微微笑意。是的,你只是觉得一生太累了,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风也温情,人就这样沉睡。

  可见,用这种毒的那个女子,她的心原本是柔弱而胆怯的,她害怕看见尸体的恐怖,于是,中毒而死的人,面容美好。甚至忘了他们出生时的啼哭。

  可惜,没有人在生的时候想要死。于是,这便成了人们闻风丧胆的一种毒,杀人于无形。而且,无法防范。

  如果你拼死一博,运气只会让毒更快的流通到血脉各端。

  
  管贤已经抬不起手了。

  你是,惊蛰。管贤说。

  是我。女子答。

  那个传说可以在土里下毒的人,四季堂,春生门,惊蛰使。

  你答应了,不杀我儿子。

  答应了。

  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们都发过誓,要一辈子忘记它。她带着这个秘密死去了,我却要说出来。因为比起这个秘密,策的生命更重要。如果有那样一天,我希望你告诉策,也告诉“他”,没有仇恨,不必冤冤相报。告诉他们,我死的时候,心中没有苦痛,只有安乐。

  然后,管贤把那个秘密告诉了女子。女子没有接着这个秘密说什么,脸色也没有任何改变。

  你后悔过么,在后来躲避他无尽孤独的岁月里。女子问管贤,在你要死去的此刻,你又有没有后悔过。

  当年,是你,夺他所爱。你能了解他在荒漠戈壁奔波七年,终于找到解救爱人的方法,而那女子早已随人远去,当他带着一世的苍凉站在人去楼空的殿阁内,那一刻,心中的落寞么。天地为之沉寂。

  
  爱一个人是自私的,而相爱的人是可以为此万劫不复的。我对不起他,然而……

  管贤说不出话了,他的舌头已经麻木了。但他的眼神,明白的写着,不悔。

  他的眼皮也慢慢麻了,他不能眨眼了,于是他闭上了眼睛。面上隐隐的青色退去,剩下说不出有多么安详的面容,没有一丝戾气,唇边似乎还有一抹笑意。

  难得有你这样死前就看透生死的人。女子自语。

  管宅的上空,依然被红色布幔映的发红。管宅里,安安静静的躺了一院子人,没有一点声音,所有的人,面容都那么柔和,似乎他们太累了,想要歇一下。

  人生本来如此,活得太累了,为何不歇息一下。

  雨慢慢止了,柔弱无力的惨淡夕阳从云层后射出一点点,像上苍温煦的微笑。

(三)竹林,玉色
竹林,深不可测的竹林。

  管策依旧在找,两个时辰了,漫无目的的搜寻,身后的人不发一言。

  细雨,竹林,一抹绯红。轻轻一闪,两人却都看见了。

  “小荷!”管策大叫一声,便向红影冲去。蓑衣人低唤,“小心”,随即跟上。

  管策穿着大红描金线的吉服,在翠竹间掠过,掠过,足尖轻轻踏过竹叶,只有风声飒飒。竹林深处,一个红衣女子,坐在地上,靠着一株细竹,红色盖头已经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

  “小荷”,管策奔到女子身前,拉起她冰凉的手。女人没有丝毫反映,任由他拉着。

  “冷么,小荷?”管策把女子抱在怀里。细雨淋过的躯体,那样湿而冷。“啊”,管策低低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痛苦,那样的无法想象。

  大红的吉服,鲜红的血竟是看不太出来,小刀扎在胸上,幸好,偏了一点,不是心脏。握刀的手快而狠,毫无犹豫的刺下。人不在远处,人在怀中。

  “小荷,为什么?!”管策问她。女人不答话。

  即使蒙着盖头,他也不会认错,这女人,就是他要娶回家的那个姑娘,他的新娘。一同长大,将相携终老。

  女子抬手要刺第二刀,但是没有机会了,一枝短箭直逼她细白的手腕。女子惊起,闪身,竟是堪堪躲过一箭。

  “咦”,蓑衣人对于一个寻常女子可以躲过他这多少高手闻风丧胆的夺魂箭,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蓑衣人衣袖翻转,又是四枝短箭直奔女子。女子下腰,腾起,挪移,四枝又是避过,红盖头却落了下来,露出女子的脸,白皙的圆脸,绞过脸的新娘子的脸,看着分外柔和水嫩诱人,腮上粉扑扑的胭脂,唇是朱红。是个轻灵娟秀的姑娘,只是,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眼神却那样空洞和茫然,瞳仁涣散。

  蓑衣人一惊:御人术!

  那边,管公子还在不顾疼痛得叫着,不要伤了小荷。

  蓑衣人深明处境之难。

  御人术是南蛮奇术,上古流传,施术者以蛊下在人身上,则被施术者目光涣散,人若痴呆,听其差遣。

  后来一位前辈高人习得此术回到中原,更是把中原没有的蛊毒改为以一种药饵代替,而施术者更是可以将自己三分功力加在被术人身上。

  只是次数凶险至极,一是药饵反复难炼,差一点便全无功效。二是施术人要收回这三分功力往往困难重重,不得以舍弃者颇多,故而施此术而耗费如此多的功力实在不值,况且,与人对决,恨不得多天一分功力,又怎会舍弃三分。

  此处唯一长处便是像现今之境,施术于对方亲近之人,偷袭于不设防,且明知为人所御,但亲近之人,不能伤之,故以施术人三分功力,竟能抵挡一阵。

  所以人此刻明知田荷为人施术,那人必不在此处,而定是引他出来意在管宅。但管策已伤,若不制服田荷,将管策留在此处则凶险至极。

  况且以三分功力可敌夺魂箭,施术之人决不可小觑。

  一时之间,田荷是举刀挥突,招招致命;蓑衣人是畏首畏尾,生怕伤了这位未来的夫人。竟是被她缠得脱不开身。

  但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千万,不能伤了管公子心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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