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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山河-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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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这一番很实际的“忠告”后,知青们便开始和张老师疏远了,只有张梦才不为所动,在不好的消息传来后,他对那个女孩子了反而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好感和爱怜,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境在起作用吧。总之,有一段时间他像着了魔似的想看到她。他常常有意无意停留在她姑母家和小学校周围,悄悄的注视这个不幸的小姑娘,当他看到她孤独一人站在那里,长时间茫然的望着远方的时候,他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同情,他多么想走上去拉着她的手把她重新带回到欢乐的童年,但是少年羞怯的性格阻止他这样做,直到有一天这种情况才被改变。

  那是六月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从田里回村想弄点水喝,在经过村口那棵老白果树时,看到一些孩子围成一圈,不时发出喧闹和哄笑,好像在做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他走近一看,原来是村上的男孩们在欺负一个女孩子。小姑娘被围在中间,头发散乱,浑身是土,还赤着一只脚,几个半大的男孩将她推来搡去,小姑娘木然的站着,也不哭也不反抗,当她被推倒的时候,围观的孩子就开心的大笑,说打倒了小反革命——就这样,小姑娘被推倒,爬起来又被推倒……

  梦才认出了被欺负的女孩正是张老师的侄女,他的热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挤进圈子,粗暴的推开那几个欺负小姑娘的男孩,“你们为什么打她?!”他怒吼道。

  “她爸爸是反革命,想害毛主席。”一个脑袋后面留着一撮毛的小孩说。

  “那你们打她干什么?她又不是反革命!——今后如果有那个人敢动她一个指头,我就对他不客气!”他恶狠狠的环顾四周。

  几个欺负人的孩子面面相觑,慢慢的散去了。

  梦才对女孩说:“你一个人怎么跑到这里了?我送你回去吧。”他拉着她的手刚要向外走,突然一个胖大的男孩叉开腿挡住去路,抬头一看,原来是老歪的小儿子狗儿。狗儿大名叫陈德宝,这是一个发育的很好的小家伙,虽然比梦才小两岁,个头却比他高小半个头。

  “你要干什么?” 梦才睁圆了眼睛。

  狗儿在梦才胸脯上推了一把,歪着脖子叫道:“滚一边去,你到我们这里称什么英雄?我德军哥哥讲了,你们这些臭知青是来接受改造的,不老实就叫民兵把你们捆起来送到公社去。”

  “好啊,这可是你这条癞皮狗先动的手。” 梦才毫不示弱的回推了一下,狗儿没有防备,倒退了几步,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下,围观的孩子都笑了起来。

  狗儿爬起来,又羞又愤,粗着脖子叫骂:“好你这个狗粪知青护着小反革命,敢打你爷爷,老子和你拼了!”他一头撞向梦才,两人立刻打了成一团。狗儿虽然胖大,但年龄毕竟比梦才小两岁,又没有梦才灵活,明显的处在下风,梦才脚底下使了个绊子,狗儿扑通一声又倒在地上,梦才压在上面问:“你还敢动手?” 狗儿不吱声,梦才压了一会,松开手,刚准备走开,狗儿忽然从地上跃起,抓起一块石头照着梦才脑袋扔过来,梦才把头一偏,石头檫着他的额头飞过;虽然避过了重击,但面额上还是留下一道伤痕,血慢慢的从伤口渗出来。狗儿见状掉头就跑,但没跑几步,便被从后面追上的梦才抓住衣领摔在地下。红了眼的梦才骑在德宝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狗儿便像杀猪一样嚎叫起来。

  直到手都打酸了,梦才才停下来。他指着躺在地上呻吟的小恶棍向周围的孩子说:“你们都看到了,谁以后再敢碰张老师侄女一下,就是这个下场。”说完拉着木然的站在一边的女孩向外走,围观的孩子默默的给他们让出一条路。等他们离开后,这些看热闹的孩子便一轰而散,没有人去管躺在地下的狗儿——这小子平常在村子里称王称霸,人缘并不好,所以他挨打,大家并不同情他,有的甚至还暗暗高兴。至于那几个被他教唆欺负人的男孩因为害怕梦才,早就溜了。

  梦才带着女孩从村庄外边的一条小道去她姑母家,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女孩儿光着一只脚,走的很慢,梦才不得不跟着放慢脚步,石头檫破的额头被春天原野上幽灵一样游荡着的凉风一吹,感到火辣辣的痛,不过他心里却充满了自豪,今天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将村子里头号小霸王打了个狗吃屎,他觉得自己很像书中看到的那些扶弱抗暴的英雄。

  女孩姑母家到了,栅栏门开着,张老师正在给新买的一个木澡盆涂桐油,看到他们,她吃了一惊,“你们怎么了?小倩的鞋呢?怎么浑身都是土?”她问梦才,“还有你的头怎么出血了?”

  “没什么,刚才和德宝打了一架。” 梦才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接着他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还没等他说完,张老师眼圈就红了,她突然不能自己,把两个孩子搂进怀中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她才控制住情绪,把他们拉进房间,先给梦才的伤口涂了一点消炎粉,又拿纱布要给他缠上,梦才死活不干,张老师只好作罢。

  处理好梦才的伤口,张老师开始收拾她的侄女,她帮她洗干净脸和手,又拿出干净的衣服和一双新鞋叫她换上,看到梦才在一旁要走的样子,说:“你别忙着走,等我把小倩收拾好了,给你把衣服缝一下,另外还想和你说几句话。”

  过了一会,她把侄女安顿好了,便叫梦才脱下被狗儿抓破的上衣,开始缝补起来,她看了一眼站在窗边茫然的注视着远方的女孩,对梦才轻声说:“今天幸亏遇到了你,她的情况你听说了吧?”——梦才点头——她继续说:“她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父亲去世才一个月,母亲也跟着走了。”压低声音,“她的母亲是上吊死的,那个场面刚好被她看见,对她的刺激太大了,当时她才九岁,从此整个人全变了,再也没开口说过话,到后来连饭也不吃,每天只喝点水,她母亲的一个同事看看快不行了,打听到我的地址,偷偷的写了封信来,当我赶到北京时她已经被送进了医院,人瘦成了一把骨头——我要再晚点去,可能就见不到面了。”说到这里,张老师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屋子里寂静的可以听到人的呼吸声。张老师慢慢平静下来,继续说:“我带她去了北京好几家医院,医生都说她患得是严重自闭症,可能是受了强烈刺激后产生的精神变异,目前没有什么好的治疗办法,只能通过改变环境,多给她温情,多让她接触人,看看过几年能不能恢复,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了,再有多难,我也必须负起这个责任……现在她比在北京时好多了,只是还不怎么说话,等放暑假时候,我准备再带她到上海看看。”她停顿了一下说:“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如果不怕被牵累,你能不能常来看望一下小倩?你们孩子在一起容易接触,这对她的病会有很大的帮助。”

  能和女孩交往这正是梦才最希望的事情,他使劲点了点头。看到少年这样,张老师含泪笑了,过了一会她叮嘱道:“如果你在村上再看到有人欺负小倩,只要把她领回来就行了,千万不要再和这些小孩打架了。” 少年又用力点了点头。。 最好的txt下载网

12。 老歪来了
在回宿舍的路上,梦才一直在回想张老师关于她侄女身世的谈话,他的脑海不断的浮现女孩那令人心碎的目光,到宿舍门口时他仍然在想这件事,直到和从屋里出来的丁建国撞了个满怀,才从沉思中醒来。

  “你怎么了?懵头懵脑的。” 丁建国说了一句,便匆匆走了,梦才感到他的眼光有些特别,他走进房间,发现里面的人也都古怪的看着他。

  “你们怎么了?”他问。

  李俊生走过来小声说:“一小时前,老歪带着他几个儿子来找你,说你把他的小儿子打伤了,刚刚才被小丁和夫子劝走,走的时候说还有找你算帐,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刚才小丁去找德军,如果还不行,还可以去找公社,谅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的。”

  梦才的心变得沉重起来,他不是胆小的人,但捅了这么个马蜂窝实在是一件很讨厌的事,他预感今天还会有更大的麻烦。

  果然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老歪带着几个儿子又来了。还离的老远,宿舍里就能听到他那毫无顾及的大嗓门的嚷叫声。这是那种精力充沛,对世界任何事物都采取毫不在乎态度的典型男性,他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老子这张嘴就这样,说是要说的,骂是要骂的,但说够了,骂够了,回去两杯老酒一喝什么就没有了。”他的这种肆无忌惮的态度让所有人包括大队干部都感到头疼,最近更由于小舅子在区里担任革委会委员而变的更加跋扈了。

  现在这令人害怕的汉子开始敲知青宿舍的门了。屋子一片沉默,自从上次小鲁和他的两个儿子闹过之后,知青们对这家人的厉害算是领教了。“肇事者”这时却平静的坐在自己床上,只是脸上的表情较平时更严肃和忧郁一点。

  敲门声和叫骂声越来越大,不开是不行了,丁建国看了一眼“肇事”的少年,走过去开门。“啊,是二叔,”他客气地招呼道,因为老歪是陈德军的二叔,他也跟着这么称呼,“您这么晚还来这里,有事吗?”他假装胡涂地问,同时用身子将老歪和他的儿子挡在门外。

  老歪没有理会小丁,眼睛向屋子里搜索,当看见在里屋的梦才的时候,他的眼睛*了,“好你这个小兔崽子,把我家狗儿打成那样,自己却躲在这里,看老子今天不敲碎你的骨头!”说着就往屋子里冲。

  小丁慌忙将他抱住,“有话好说,他还是个小孩子,您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

  “他是小孩子?把我的老幺打成那样子还是小孩子?成年人也没有他这么毒!也不打听打听我老歪是谁,在这块地方没有人敢动我一根毫毛!今天不把这小王八蛋弄废了我不姓陈!”他推开小丁的手,向梦才冲过去,小丁从后面追上,一把抱住他的腰,“二叔……”

  “你给老子松开手,不然先和你毛!”老歪吼道。

  “那你就打我几下消消气。”小丁没有松手,这时其他知青也都过来堵在门口,王佚夫把跟出来的梦才推回里屋,“赶快把门从里面插上,外面的事有我们顶住。”他说。

  这时,外面已围了一大堆人,知青宿舍周围的人家听到响动都出来了,有看热闹的,也有上来劝架的。陈重高六十多岁的老父亲也出来了,他在陈姓中辈分最高,是个有威望的老人,他劝老歪:“祖财,你就听我一句,他们小孩打架,你大人跟着搀和什么?快回去吧,别让人看笑话。”

  围观的村民愈来愈多,而且多露出不平之色,老歪他们有点骑虎难下了。正在此时,陈德军来了,他埋怨道:“二叔,你来干什么?这事不是说过由我来处理吗。”他又把梦才叫过来,叱骂道:“你不老老实实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胆敢殴打贫下中农的小孩,想造反啊?!”

  “是德宝先动的手,他还用石头砸我的头。”少年不服道。

  老歪的一个儿子说:“活该!谁叫你包庇小反革命,砸死你都活该!”

  他的话引起一阵骚动,有人在下面小声说“什么小反革命?十岁小孩也叫反革命?分明是欺负人!” 但当陈德军犀利的目光扫过去,那边立刻沉静下来。

  陈德军不耐烦的喝道:“都不要吵了,今天的事以后再处理,张梦才你先给二叔赔礼道歉。”

  “我不!”少年倔强的说。

  陈德军油黑的脸膛转成了猪肝色,小丁赶紧劝梦才:“你就给二叔说一声对不起,以后再也不打德宝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少年不情愿的重复道:“对不起,以后再也不打德宝了。”

  老歪见再闹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处,便趁势下台阶,“今天看在陈营长和大家的面子上先饶了你,以后再和你这个小兔崽子算帐!”说完悻悻的和几个儿子走了。随后小丁陪着陈德军也离开了。

  没有热闹可看,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知青宿舍出现往日少有的宁静。一个月前小鲁刚被这家人打过,现在又让他们打上门来——这也实在是太窝囊了。所以谁也不想再谈论这件事情,吃过饭都不声不响上床睡觉,只有小丁陪着陈德军出去还没有回来。

  夜越来越深,连狗的吠声都听不见了,但梦才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郁闷的难受,根本无法入睡,他索性穿上衣服走出宿舍来到宿舍后面的打谷场上。

  外面水也似的凉快,风吹着树叶沙沙的响。他坐在高高的打谷场上,沐浴着清凉的晚风,心中的怒火渐渐的平息下来,只剩下一种难言的惆怅。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晴朗夜晚,满天都是灿烂的星斗。小时候常听人讲,人死了就会变作天上的小星星,那么这满天的星斗中那两颗是他的父亲和母亲呢?他伤感的想。

  ………………

  “谁?是谁坐在那里?”这是从外面回来的丁建国在问——梦才转过脸——“噢,是梦才,怎么还没去睡?十二点都过了。”小丁走近少年,看到他脸上沧然的表情,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小丁在梦才身边坐下,劝慰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想它了,刚才我和陈营长谈了半天,谈的时候正好王书记也来了,他们都保证陈祖财家人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不过——”他停顿了一下,“你以后遇到事情要多考虑考虑,我知道你是个正直的小伙子,心地善良,但是社会太复杂了,在很多事情上你只能适应社会而不能让社会适应你,我比你大七八岁,应该是老大哥了,经历的事比你多些,六六年那年我上初三,年龄大概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对什么事都充满热情,造反夺权的时候,我们给人当炮灰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可*一结束,那些在后面摇鹅毛扇的上去了,而我们这些在前面流血流汗的却被赶到农村——”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话说多了,偷眼望少年,并没有异样的表情。他松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天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工,回去睡觉吧。”

  “我再坐一会。” 梦才道。

  “那我先走了。”他转过身刚走几步,忽听梦才在后面喊他,停下问:“有事吗?”

  “今天的事我非常感激你。”少年真诚的说。

  “哦,这没什么。”他笑笑,挥挥手,然后从打谷场的高台一跃而下,往宿舍走去。

  看着丁建国消失的背影,梦才感慨万千,以前自己对他的影响并不好,以为他只是个善于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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