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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劳工-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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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是在这第一个星期看见吉里雅特在礁石上干活,不会懂得他想做什么。他仿佛不再想到“杜兰德号”,也不再想到两座多佛尔礁。他只关心在岩礁上有些什么。他好像一心在找破船残留的碎片。他利用低潮的时候,在暗礁上寻找船只失事后落到那儿的东西。他一块岩石一块岩石走过去,捡取海水抛在它们上面的破帆的碎片,一段段绳子,铁片,破碎的护墙板,被打穿的船壳板,断掉的桅桁,这儿有一根梁,那儿有一根链条,再那边有一个滑轮。
他同时在仔细察看礁石上所有凹凸的地方。吉里雅特大为失望,没有哪儿是可以让他栖身的。夜里他睡在大多佛尔礁顶上的石块堆中间感到太冷,他希望找到一个较好的像屋顶楼一样的住处。
有两个凹进的洞相当宽阔,虽然里面天生的岩石地面几乎处处都歪斜不平,可是人还是能够站直身子,走来走去。风雨会任意入侵,然而涨得最高的潮水却漫不到那儿。它们就在小多佛尔礁旁边,随时都可以去。吉里雅特决定一个用来做仓库,另一个做打铁作坊。
他用他能够拾拢的所有的横帆上端的和上后角的系索,把破船上残留的零碎东西包起来,碎片之类扎成捆,帆布之类扎成包。他仔细地捆牢它们。随着潮水上涨,这些小包会浮起来,给拖着穿过礁石,到达他的仓库。他在岩石的一个窟窿里找到了一根竖桅的绳子,用它甚至可以拖粗大的木材。他用同样的法子从海里拉出来许多段分散在岩礁上的链子。
吉里雅特在干这些艰苦的活的时候,显得惊人的顽强。他想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挡他这种蚂蚁般的毅力。
到一星期结束的时候,吉里雅特在这个花岗石的库房里把那些暴风雨后剩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理得有条不紊。一个角落里放系帆索,另一个角落放下后角索,帆角索不和吊索混在一起。桁桅连接用滑环依照上面的孔眼多少放。从碎掉的锚的环上小心拆下的外包绳给卷成一束一束。失去滑轮的单眼滑车和复滑车分开摆。系索栓,导索木环,止动索,收帆索,开口滑车,短索,缺口滑车,滑车索,制缆索,系桁铁箍,掣索,张帆杆,只要没有完全被这场灾难毁得变了形,都分别在不同的地方隔开放齐。所有的木架,横梁,木柱,支柱,桅顶,舷窗盖,鱼尾板,联固列板,全另外堆放。每次只要可能,就将嵌合的干舷的碎木片互相套起来。缩帆的短绳和卷链绳的短绳没有半点混淆,吊索和拖缆,后支索的滑轮和光缆索的滑轮,船壳列板的碎片和舷侧顶列板的碎片都分得清清楚楚。有一个角落特地留给“杜兰德号”的支撑住桅楼的侧支索和连接索的一部分缆绳。每件破损的东西都有它的位置。遭难的船只上剩下来的东西都分了类,贴了标签,放在那儿。那真有点像存放乱七八糟的杂物的仓库。
用一些大石头压住一面支索帆,将它盖在可能给雨打坏的东西上面,虽然这面帆上明明有一个大洞。
尽管“杜兰德号”的船头已经碎了,吉里雅特还是救出了两根吊杆和上面的三只滑车轮。
他重新找到船头的斜桅,他费了很大的劲解开它的紧固索,它们绕得太紧了,因为平时总是在干燥的天气里用绞盘绕上去的。然而吉里雅特终于把它们解了下来,这些粗绳索会对他十分有用。
他也拾到了一只小锚,它钩在浅滩的一个洞里,海水退潮,它才露出来。
他在原来唐格鲁伊的房间里发现一支粉笔,他小心地藏好。以后也许要画一些记号。
一只救火用的皮水桶和几只木桶都相当完好,有了它们,干活的用具就全齐了。
“杜兰德号”上留下的煤全搬到了仓库里。
忙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收拾好破船上的这些东西,礁石上给清理干净了,“杜兰德号”减轻了载重。在这只遇难的船上除掉机器,什么也没有了。
和船尾连着的船头的一片舷侧,对船的骨架不会带来麻烦。它被岩石凸起的地方支撑住,吊在那儿,没有摇摆。况且它又大又宽,重得无法拖,而且就是能拖来也会把仓库塞满。这块舷侧板样子像一只木筏。
吉里雅特只好让它待在原处。
吉里雅特在干这一件件活的时候,深深地思索着。他寻找“杜兰德号”的“木偶”,但是没有找到。这是给海浪永远带走了的一件东西。为了找到它,吉里雅特愿意献出他的两条胳臂,如果他不是那样需要它们。
在仓库的进口和外面,可以看见两堆废料,一堆是用来重锻的铁,一堆是用来烧火的木头。
吉里雅特每天天刚亮就开始干活。除去睡觉的时候,他一刻也不休息。
鸬鹚飞来飞去,看他干活。
十 打铁作坊
仓库理完以后,吉里雅特开始造打铁作坊。
吉里雅特挑选的第二个洞有一个像小巷一样的相当深的凹处。他起初想住在这儿,但是北风不停地吹着,持续不断地吹进这个过道,他不得不放弃在这儿居住的打算。这个风箱似的地方使他产生了造一间打铁作坊的想法。既然这个洞不能做他的卧室,就做他的作坊。让障碍来为自己服务是向胜利迈进的一大步。风是吉里雅特的敌人,吉里雅特要设法把它变成他的仆人。
人们提到某些人的时候,会这样说:“对什么都适合,对什么都无用。”对于一些岩洞也可以这样说。它们可以提供的,却不白白给人。这个岩洞像是一只澡盆,可是它的一道裂缝却让水流光了;另一个岩洞是一间卧室,可是没有天花板;另一个岩洞是一张全是苔藓的床,可是潮湿;还有一个岩洞是一把安乐椅,可是是石头做的。
吉里雅特想造的打铁作坊,大自然已经完成了它的雏形;然而要改造这个雏形,使它能够派上用场,要把这个洞改变为实验工场,没有比这件事更困难的了。造化的偶然性把三四块通向一条很狭的裂缝的、漏斗形的大岩石构成一种奇形怪状的大鼓风机,它比那些老式的十四尺长的打铁炉的风箱更加有力,老式的风箱下面每次会送出九万八千寸的空气。在这儿却完全不同了。飓风的大小强弱是很难估量的。
这种过多的力量是一样麻烦。要调节气流非常困难。
这个洞有两个缺点,空气从这边直穿到那边,水也这样直流过去。
这不是海浪,而是连续不断流动的小溪,像是渗水,而不是激流。
在俯视着岩洞的高高的岩石上有一个天生的池,激浪不断打到礁石上飞起的浪花,有时飞到一百多尺高,最后使这个水池里装满了海水。
水太多溢出来,在稍稍后面一点的峭壁上造成一道大约一寸宽的小瀑布,从四五个多阿兹的高度落下。降雨也向池里增加了水量。不时地有飘过的乌云把阵雨落到这个池里。水池永远不会干涸,而且总是漫出来。这里面的水是咸的,不能饮用,但是虽然有咸味,却很清澈。落下的水不快不慢地滴到刚毛藻的尖端上,好像滴到头发尖上。
吉里雅特打算利用这样的水来控制风。他用一个漏斗,两三根匆忙做成和装好的木板管子,其中一根装了活门,还有一只当作下面盛水器的很大的木桶,没有侧挡板,也没有平衡锤,只是在上边加了一个填塞物,在下边打了三个吸气孔,就完成了这个装置。我们曾经说过,吉里雅特懂得一点儿铁匠和机械工的手艺,所以他终于造出了一个代替他所缺少的打铁作坊的风箱的工具,它没有人们今天称做的卡格尼阿鼓风机①完美,但是并不比从前在比利牛斯山①被叫做“喇叭筒”的差。
他有一些黑麦粉,他用来做成浆糊。他有一些白色的绳索,他用来做成乱麻。用这样的乱麻和浆糊,再有一些木头楔子,他堵塞住了岩石的全部裂缝,只留下一个通气口,这是他用在“杜兰德号”找到的一小段火药管做成的,它原来是点燃信号炮的点火棒。这个通气口是横着通向吉里雅特放锻铁炉的炉床的大石板。用一段麻屑做了一只塞子,在必要的时候就用来塞住它。
接着,吉里雅特在炉子里装满了煤和木头,在岩石上打火镰,火星落在一把乱麻上,再用点燃的乱麻点木头和煤。
他试了试鼓风机,它的效果很好。
吉里雅特感到像独眼巨人②一样骄傲,因为他能控制空气、水和火。
他能控制空气,因为他给了风一种肺,在花岗岩上制作了一个呼吸装置,还把鼓风机改变成风箱。他能控制水,因为他将小瀑布改成了一个喇叭筒。他能控制火,因为他使这座湿透的岩礁发出火焰。
这个洞几乎处处都在露天里,烟能自由地飘走,将悬崖峭壁熏黑。
这些岩礁生来似乎是一直经受海水的泡沫的,现在要接触烟炱了。
吉里雅特找了一块纹理密集、形状大小都比较符合要求的圆滚滚的大卵石当做铁砧。这是一个要挨不断打击的底座,随时有爆裂的危险。这块石头的一头是圆的,在末端成了尖形,在必要的时候能够代替圆锥形的双角砧,不过缺少另外一个双角砧,金字塔形的双角砧。这是古代穴居人①用的石头砧。它的表面被海浪磨得精光,差不多像钢一样坚硬。
吉里雅特懊悔没有把他的铁砧带来。因为他原来并不知道“杜兰德号”给暴风雨打成了两段,他本想能找到通常放在船头的舱里的木工用的木桶和桶里所有的工具。可是不巧船头已经给冲走了。
这两个被吉里雅特征服的礁石上的洞是紧挨着的。仓库和锻铁炉彼此相通。
每天傍晚,干完一天的活,吉里雅特吃一块水里泡软的饼干,一只海胆,或者一只螃蟹,或者吃几只海胆,这些都是他只能在这些岩礁里捉到的食物,然后爬上大多佛礁的洞里睡觉,全身哆嗦得像打结绳一样。
① 卡格尼阿鼓风机,是法国物理学家卡格尼阿·德·拉图尔(1777—1859)发明的,故名,当时曾被广泛使用,但以后遭到淘汰。
① 比利牛斯山脉在欧洲西南部,西班牙和法国的天然国界。
② 独眼巨人,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些强壮有力的巨人,只在额上有一只眼睛。
① 穴居人,指史前时期居住在洞穴中的人。
吉里雅特生活在抽象的世界当中,他每天干的实实在在的活增加了这种抽象的成分。过于强烈的现实令人害怕。艰苦的体力劳动和干活中的无数细节并不能使他对他来这儿和所做的事感到吃惊。通常,肉体的疲劳是一根把人拉向尘世的线,但是吉里雅特干的活儿的奇特性却使他待在一种理想的和昏暗的境界里。他仿佛不时地在云端敲锤。另外一些时候,他觉得他用的工具都是武器。他有种奇特的感觉,就是他在抑制或者预防一次潜在的攻击。编绳子,从一面帆中抽出一根粗麻线,支撑住两块厚木板,这些活都是在制造兵器。为了拯救机器所做的许许多多细心的工作,最后好像成了预防很聪明的侵犯的措施,这种侵犯几乎毫不掩饰,非常显而易见。吉里雅特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表达思想,但是他理解那些思想。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是工人,越来越是斗兽人①。
他在这儿就像一个驯兽者。他几乎理解到了这一点。他的智力有了奇妙的发展。
此外,他的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白白劳动的广大梦境。在深不可测和无边无际中看着力量在向四方扩散,这是最令人不安的了。人们总在寻求目的。空间始终不停地在运动,水不会疲倦,云好像一直匆匆忙忙,巨大的努力难以理解,所有这些骚动现象都不可思议。这种无休止的颤动在做什么?这些意外在创立什么?这些震撼在建立什么?这些冲击,这些呜咽,这些喊叫,它们在产生什么?这样的喧闹是为了什么事?这些问题永远像潮水一样时涨时落。吉里雅特知道自己做的事,但是广泛的骚动用它的难解之谜乱糟糟地缠着他。沉思中的吉里雅特,由于受到压力,加上洞察力,不自觉地,无意识地,专横地将大海的无益而又惊人的劳动和他自己的劳动混合在一起,这样,只会产生一个结果,就是几乎是凶猛的头晕目眩。确实,当一个人处在那样的地方,怎么能不接受和不探测辛勤而又可怕的海水的神秘呢?怎么能不在可以思考的范围以内,思考波涛的颤动,浪花的冲击,岩礁难以觉察的毁坏,四面吹来的风的疯狂叫喊呢?思想,无休止的周而复始,深不见底的海洋,达那伊得斯姐妹似的乌云②,所有的这一切劳苦都毫无结果,这真太可怕了!毫无结果,不。可是,未知的事物啊,只有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十一 发现
邻近海岸的礁石,有时候有人去看看;大海中的礁石,却从来没有人去看它们。去那儿寻找什么呢?那又不是一个岛,不能指望在那儿得到供应,那儿没有果树,没有牧场,没有牲畜,没有可饮用的水源。那是荒僻的天地中的毫无遮盖的地方。那儿只有岩石,海面上的峭壁和海底下的尖顶。在那儿除了灾难,其他什么也找不到。
① 指古罗马竞技场上的斗兽人。
② 达那伊得斯姐妹,据希腊神话,共有五十人,她们的父亲阿耳戈斯国王达那俄斯要她们在新婚之夜各自杀死自己的丈夫,四十九人遵命做了,只有一人没有下手。她们死后被罚在地狱里永无止境地向无底桶里灌水。往达那伊得斯姐妹的桶里灌水,转义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徒劳无益的劳动。
这一类礁石,从前的航海的语言叫做“孤独者”,我们说过,它们是奇怪的所在。那儿只有大海,大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陆地上的东西骚扰它。人使大海惊恐,大海提防人。大海不让人知道它是什么,它做什么。在有礁石的地方,它感到放心,因为人到不了那儿。海浪的独白不会受到打断。它为礁石尽力,修补它们受的损伤,磨快它们的尖端,使它们竖立起来,恢复原来的面貌,永远保持完整。它打通岩石,剥蚀脆软的石头,剥光坚硬的石头,剔去岩石的肉,只留下骸骨。它搜寻,剖开,穿孔,打洞,开出水道,使各个部分互相流通,使礁石布满小眼,好像巨大的海绵,挖空中心,雕刻外表。在这个属于它的秘密的山上,它替自己修筑洞穴,庙宇,宫殿。它有一些外形难看却又珍贵的植物,说不出它们的名称,它们一部分是会咬的漂浮的草,另一部分是生根的畸形植物。它把这些可怕而又壮观的东西埋在水里的阴暗处下面。在孤立的礁石当中,没有谁注意它,没有谁窥伺它,也没有谁打扰它。它在那儿能随意地发展它的人无法理解的神秘的方面。它在那儿分泌出可怕的、有生命的东西。所有海里不为人所知的事物都在那儿了。
岬角,海角,陆岬,岩礁,暗礁,我们强调说一下,都是真正的建筑物。地质的建造和海洋的建造相比较,实在算不了什么。礁石,这些波涛的房屋,这些浪花的金字塔和法老的地下陵墓①,属于一种神秘的艺术,本书的作者曾经在某个地方将它叫做“大自然的艺术”。它们具有一种巨大的风格。那儿的意外仿佛是故意造成的。这些建筑物的形式多种多样。它们有珊瑚骨②的错综复杂,大教堂的雄伟壮丽,宝塔的怪诞,高山的广阔,珠宝的精致,坟墓的可怕。它们像胡蜂巢一样有蜂房,像动物园一样有兽洞,像鼹鼠窝一样有地道,像一座巴士底狱一样有黑牢,像兵营一样有埋伏。它们有门,但是给紧紧封闭,有圆柱,但是给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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