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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劳工-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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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头脑里又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幻象。他对白衣夫人②的信仰要超过对圣母玛利亚的信仰。他有波吕斐摩斯③那样的力气,风标那样的逻辑性,克里斯托弗·哥伦布④那样的意志,有些地方像公牛,有些地方像小孩。鼻子几乎是塌的,两颊饱满,一嘴好牙齿,脸上到处有皱纹,他的面孔好像印着被海浪折磨留下的痕迹,罗盘方位标在那上面转动了有四十年。他的前额上有暴风雨的影子,他的肤色像大海中的岩石。现在,再在这张严肃的脸上加上和蔼的目光,一个活生生的梅斯莱希埃里就出现在你眼前了。
梅斯莱希埃里有两个心爱的宝贝:“杜兰德号”和黛吕舍特。
⑤ 死亡的语言,即废弃的语言。
⑥ 法国历史上有一个迪佩雷,是著名的海军元帅(1775—1846),但据本书原版本注,作者这里所提的是他的儿子,也是海军元帅,1854 年,二十九岁时就十分出名。
⑦ 拉布尔多内(1699—1753),法国海军司令,曾任法兰西群岛总督。
① 《百科全书》,是18 世纪法国启蒙运动的重要出版物。为它撰写条目的有法国各方面的学者,如孟德斯鸠、伏尔泰、卢梭等。
② 白衣夫人是泽西岛上传说中的一个女鬼。
③ 波吕斐摩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之一。
④ 克里斯托弗·哥伦布(1451—1506),意大利航海家,新大陆的发现者。
第一部 西尔克吕班
第03章 “杜兰德号”和黛吕舍特
一 絮语和烟
人的身体很可能仅仅是一个形骸。它遮盖起我们的真相。它在我们的光明或者我们的阴影上面变得越来越厚。真相,便是灵魂。说得绝对一些,我们的脸是一个面具。真正的人,存在于人的外表之下。如果人们看见那个隐藏在被叫做肉体的假象后面的人,那就会万分惊讶。把外表的东西看成是真正的东西,这是人们共同的错误。例如有这样一个少女,倘若能看到她的真面目,她就是一只小鸟。
一只外形是少女的鸟,有什么能比它更美妙呢!请想象一下,你家里如果有这样一只鸟,那该多好呀。这就是黛吕舍特。多么美妙的小家伙!谁都会忍不住对她说:“你好,鹡鸰小姐。”人们看不见她的翅膀,可是听得见她的啁啾声。她不时地歌唱。絮絮叨叨说话,她比不上成年人,唱起歌来,她却胜过他们。在这样的歌声里包含着秘密,一个处女具有天使的外貌。当她成了妇人,天使就离开了,但是以后天使会再回来,将一个小灵魂带给母亲。在等待生命的期间,将来有一天也会成为母亲的有很长时候是一个孩子,在少女阶段,始终是小女孩,这是一只莺。谁看见她都会想:“她多么可爱,不要飞走呀!”这个温柔亲热的小东西在家里舒适自由,从这根树枝到那根树枝,就是说,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走进,又走出,走近,又走开,梳理羽毛或者梳理头发,发出各种轻微柔和的声音,对着你的耳朵低低诉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她问这问那,人们一一回答她;人们问她,她就啁啾鸣叫。人们和她唠叨个没完。唠叨,这能够消除认真的谈话的疲劳。在这个小东西的身上带着碧空的成份。她的那种蓝色的思想搀和到你的黑色的思想里。她是这样轻盈,这样飘逸,这样容易逃走,这样难以抓住,可是又满怀好意地让人看得见,又似乎不能让人摸得到,因此应该感谢她。在人世间,美是必不可少的。在世界上,没有任何职责比“令人喜悦”更为重要了。树林里没有蜂鸟会使人感到失望。散发快乐,扩展幸福,在阴暗的事物当中露出光明,是包在命运外面的金层,是和谐,是雅致,是优美,这些都在为你服务。美,因为是美,使我们得到益处。这样一个创造物有这种魔力,能够迷惑她周围的人。有时她自己丝毫不知道这一点,这样只会使她的魅力更加完美。她一出现,便会发出光芒;她一走近,便会带来温暖;她走过去,大家感到高兴;她站住,大家觉得幸福。对着她看,这是生活的乐趣。她是有人的面容的奥罗拉①。她不用做任何事,只要在那儿这就足够了。她使家庭成了伊甸园②,她全身都发出乐园的气息。这种最大的欢乐,她不用费力,只消在大家的身边呼吸,便能分送给所有的人。她的微笑,谁也不知道是怎么的,竟会减轻一切活着的人一起拖着的大锁链的重量,你要我怎样说才好呢,这是神奇的事。黛吕舍特便有这样的微笑。我们甚至可以说,黛吕舍特就是这样微笑的。有某种东西比我们的脸更像我们,那是我们的表情。有某种东西比我们的表情更像我们,那是我们的微笑。微笑着的黛吕舍特,就是黛吕舍特。
① 奥罗拉,是罗马神话中的晨光女神。
② 伊甸园,是《圣经》中上帝安排给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居住的园子,转义为乐园,乐土。
泽西岛的人和格恩西岛的人的血液是一种特别有魅力的血液。那儿的妇女,尤其是少女,都天真单纯,如花一样艳丽。她们是撒克逊人①的白皙和诺曼底人的鲜艳的结合。面颊是玫瑰红色,眼睛是天蓝色,只是两眼缺少星星的光芒。英国的教育使她们的眼神迟钝了。有朝一日这双清澈的眼睛里出现巴黎女人的深沉,那么它们便会变得不可抗拒。幸而巴黎还没有走进英国女人中间。黛吕舍特不是一个巴黎女人,但是同样也不是一个格恩西岛女人。她生在圣彼得港,然而是梅斯莱希埃里把她培养成人的。他要培养她成为娇小可爱的姑娘,她果然成了这样的人。
黛吕舍特的目光总是显得懒洋洋的,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它又带着挑衅的意味。也许她不懂得“爱情”这个字眼的意思,她乐意让别人爱上她,不过她并没有一点恶意。她从未想过任何婚姻的事。那个从法国流亡出来在圣桑普森定居的年老贵族说过:“这个小姑娘真迷人。”
黛吕舍特的手是世界上最好看最纤巧的手,她的脚和她的手非常相称,梅斯莱希埃里总说:“这是苍蝇的四条腿。”她全身都充满了善良和温柔。她的家庭和财产,是她的叔叔梅斯莱希埃里;她的活计,是任性地生活;她的才能是唱几首歌曲;她的天赋是美丽;她的性格是天真;她的品质是无知。她有克里奥尔人②的优美的怠惰,其中又夹杂着冒失和机灵。她像小孩一样调皮快活,不过又有点喜欢伤感。她的打扮有点岛上人的味道,雅致,但是不得当。帽子上终年都装饰着鲜花。她的前额天真无邪,脖子纯朴诱人,褐色的头发,白皮肤上有少许夏日晒出的红斑点,大嘴轮廓完美。在这张嘴上,始终闪着可爱而又危险的微笑。
这就是黛吕舍特。
有时候,在日落之后的晚上,黑夜和大海融合在一起,暮色给波浪添上一种恐怖的气氛。人们看见在翻腾的险恶的海浪上面,一个谁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形状的东西驶进了圣桑普森的狭窄的水道。那是一个又发出嘘嘘声又发出喀啦声的怪物似的黑影,一个吼叫如猛兽、喷烟如火山的可怕的家伙,那是一个在浪花中流涎的类似七头蛇的东西,它拖着一团雾,拼命拍打着鳍,口中冒着火焰,向城里猛冲。这就是“杜兰德号”。
① 撒克逊人,古日耳曼人的一支。自公元5 世纪中叶起,部分撒克逊人渡海至不列颠,与盎格鲁人等融合为盎格鲁—撒克逊人。
二 永远不变的乌托邦①故事
一八二……年,一只汽船出现在拉芒什海峡的海面上,这可是一件惊人的新鲜事情。整个诺曼底海岸为之惊慌了很长时间。今天,十一、二只汽船在大海的天际你来我往,交错而过,也不会引人抬头看了。最多有那么片刻工夫,它们能使特别地道的行家有兴趣地从它们冒出的烟的颜色,来分辨是烧的威尔士②的煤还是纽卡斯尔③的煤。它们驶过去,这很好。如果它们驶过来,那么欢迎。如果它们离开,祝它们一路顺风。在本世纪的最初二十五年,人们对于这些发明显得并不那么冷静。
那些机器和它们冒的烟在拉芒什海峡的岛民看来是特别的不顺眼。在这些清教徒①的岛上,英国王后用了氯仿②分娩,被指责违反了《圣经》③,汽船的第一个成功便是给命名为“魔鬼船”(Devil…Boat)④。当时的那些原来是天主教徒以后成为加尔文派教徒的老实的渔夫,总是过分虔诚,在他们看来,这好像是在漂浮的地狱。一个本地的传教士阐述过这个问题:“人们有没有权利使上帝已经分开的水和火混在一起发挥作用?⑤”这个火与铁构成的怪兽难道不像利维坦⑥吗?难道不是在人类的圈子里重新制造混沌吗?把文明的进步看作向混沌倒退,这并不是第一次。
“疯狂的想法,明显的谬论,荒唐之至,”这是本世纪初拿破仑向科学院征求有关汽船的意见得到的判断。圣桑普森的渔夫们,在科学方面,只有巴黎的几何学家的水平,是可以原谅的。一个像格恩西岛这样的小岛,在宗教方面,并不一定要比一个像美洲那样的大陆具有更多的了解。在一八○七年,富尔顿⑦的第一只船,得到了利文斯顿①的支持,装上了从英国送来的瓦特②的机器,除了船员以外,只有两个法国人驾驶,安德烈·米肖和另外一个人。这只最早的汽船从纽约首航奥尔巴尼的那一天,碰巧是八月十七日③。于是,卫理公会④说话了,在所有的教堂里传教士都诅咒这种机器,宣称“十七”这个数字是《启示录》中的那只野兽的十只角和七个头的总数⑤。在美洲,人们引用《启示录》中的野兽攻击汽船,在欧洲,引用的是《创世记》中的怪兽⑥。所有的差别就只是这一点。
① 乌托邦原有“理想中最美好的社会”、“理想国”之意,转义为“空想”。
② 威尔士,英国西部的部分。
③ 纽卡斯尔,英国英格兰一城市,有采煤工业。
① 清教徒,是基督教新教徒中的一派,16 世纪中叶起源于英国,主张简化宗教礼仪,提倡勤俭清洁的生活。
② 氯仿,也叫哥罗仿,医药上用做麻醉剂。
③ 原注:《创世记》第三章,第十六句:“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指不应该使用氯仿这种麻醉剂。
④ 原为英语。
⑤ 原注:《创世记》第一章,第四句。这一句为:“上帝看光很好,就把光和暗隔开。”
⑥ 利维坦,犹太教神话中的一种兽,《圣经·旧约》中象征邪恶的海中怪兽。
⑦ 富尔顿(1765—1815),美国工程师,发明家,艺术家,1807 年制造著名的“克莱蒙脱号”汽船,在哈得孙河上航行成功。
① 利文斯顿(1746—1813),美国第一任外交部长,驻法国公使,退休后热中于蒸汽机航海试验,与富尔顿共同获得纽约海域轮船专利权。
② 瓦特(1736—1819),英国工程师,发明高效率瓦特蒸汽机。
③ 这是1807 年的事,富尔顿于当年造成一艘四十五米长的汽船,由纽约驶往奥尔巴尼,二百四十公里水程历时三十二小时,而帆船则需四昼夜。
④ 卫理公会,基督教新教卫斯理宗教会之一,又称循道公会。
⑤ 《圣经·新约》的《启示录》第十三章:“我看见一只兽从海里上来。它长着十个角和七个头。”
⑥ 指利维坦。
学者抵制汽船,因为他们认为那是不可能有的东西,教士抵制汽船,因为他们认为那是亵渎宗教的东西。科学定了它的罪,宗教罚它堕入地狱,富尔顿成了路济弗尔⑦的化身。海滨和乡村的单纯的百姓,由于这样新鲜东西给他们带来不安,也赞同了那些谴责。关于汽船,宗教的观点是这样:水和火是分离开了的。这种分离是上帝安排的。谁都不应该把上帝结合起的分开,谁也不应该把上帝分开了的再结合起来。乡下人的看法只是:那玩意儿叫咱害怕。
在那么早的年代,敢于创办这样一个企业,在格恩西岛和圣马洛之间行驶汽船,只有梅斯莱希埃里一个人。只有他好像自由思想家⑧一样能够有这种设想,又好像勇敢的水手一样实现他的计划。他的法国人的一面使他产生想法,他的英国人的另一面使他实现这个想法。
是在什么情况下实现的呢?且等下文交待。
⑦ 路济弗尔,基督教对堕落以前的撒旦的称呼。
⑧ 指不信教的、摆脱宗教束缚的思想家。
三 朗泰纳
离我们叙述的事情发生的时期大约四十年以前,在巴黎郊区,巡查的城墙附近,野狼穴和伊苏瓦尔墓①之间,有一所可疑的房子。那是一座孤零零的破屋,随时都会出现杀人抢劫的危险的地方。那儿住着一个好像是有产者的匪徒,他从前是萨特莱②的检察官的文书,后来干脆做了强盗,他的妻子和孩子和他住在一起。他以后将会在重罪法庭上出现。这一家人姓朗泰纳。在这座破屋里的一只桃花心木衣柜上,可以看到两只印着花的图案的瓷杯,上面还有金字,一只上的字是:“友谊的纪念”,另一只上是:“敬重的礼物”。孩子乱糟糟地待在这所破旧的房子里,成天见到的都是罪恶勾当。父亲和母亲过去是半个有产者,孩子自然学习识字。他们抚育孩子。母亲面色苍白,几乎是衣衫褴褛,像机械一样呆板地教育她的孩子,教他拼读,而且常常停下来,因为要帮她的丈夫搞什么诡计害人,或者是向过路的人卖身。在这段时间里,《耶稣的十字架》③那本书依旧打开着,放在她刚离开的那儿的桌子上,孩子坐在旁边沉思。
父亲和母亲有次在作案的时候,被当场逮住,以后在定罪的黑夜里消失了。孩子也不见了。
莱希埃里在出门漫游的途中,遇到一个和他一样的冒险家,将这个人从不知道是怎样的险境中救出来,帮了他大忙,他非常感激。莱希埃里对他很中意,收留了他,把他带回格恩西岛,并且发现他对沿海航行很内行,就让他做了自己的合伙人。这个人就是已经成了大人的小朗泰纳。
朗泰纳和莱希埃里一样,有一个健壮的颈背,两只相距很宽的有力的肩膀,能够扛起重担,还有像赫拉克勒斯·法尔内塞①那样的腰。莱希埃里和他气派相同,外貌也相似。朗泰纳个儿要高一点。谁要是从他们背后看到他们并肩在港口散步,都会说:“那是两兄弟。”从正面看,那便不同了。莱希埃里身上所有敞开的地方,在朗泰纳身上却全是关闭的。朗泰纳言行谨慎。朗泰纳善于击剑,会吹口琴,能在二十步远的地方一枪打中烛花。他的拳头很利害。他会背诵《亨利亚德》②的诗句,会圆梦。他能熟背特雷纳依的《圣德尼之墓》③。他说他和被葡萄牙人叫做萨莫林的卡利卡特④的苏丹有过来往。如果能够翻阅一下他随身带的小记事本,会在许多记录当中看到像这一类的批语:“在里昂圣约瑟夫监狱的某一间黑牢的墙上的裂缝里藏有一把锉刀。”他说话缓慢,很有分寸。
① 是两个地名。
② 萨特莱,巴黎当时有两个叫萨特莱的城堡,一叫大萨特莱,为法院,一叫小萨特莱,用做监狱,先后均被毁。本文中所指的当为大萨特莱。
③ 《耶稣的十字架》,是1839 年出版的一本儿童读物,内容有宗教、算术、诗歌等,尤适合儿童教养院使用。
① 赫拉克勒斯·法尔内塞,是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神勇无敌。
② 《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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