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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辟天-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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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一般的披风高高扬起,长发一绺绺吹散开来,可他目光却在一瞬间急剧冷却——冷得仿佛是亘古不化的冰雪,盖住了他平日朝气勃勃的眼睛。
  从此,他的心也将被冰封在这千年的冰川之下了。
  风砂离去之时,没人看见那满眼的泪水,在她转过身后才如雨而落。
  “告诉靖姑娘一声罢,我也该走了。”在轿内,风砂轻轻叹了口气,吩咐轿夫将交织直接抬往绯衣楼去。
  暮色已降临了。当风砂推开阿靖卧室的门时,却发觉她并不在室内。
  风砂正准备退出去,突地听到密室中传来一丝歌声——那是女子的歌声。
  阿靖从来不唱歌,那么这密室之中的女子又系何人?阿靖不是说过,这密室只有他与萧忆情才能进入吗?风砂不由想起了近日楼中私下的传言。
  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忽然转身,推开门进入了密室!
  室中一舞方休,一袭白衣的夕舞如天鹅般俯身伏在毯上,柔顺光亮的黑发,披满了整个背部。身着白狐裘的萧忆情斜靠在软榻上,手中托着一樽美酒,静默地看着。
  见她突然进入,他神色一丝不动,反是地上的夕舞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让她出去——萧公子,我有话跟你说。”风砂静静指了指夕舞,对萧忆情道。口气不容反驳。
  萧忆情这才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对夕舞道:“你先出去。”
  夕舞吃惊地看了风砂一眼,退了出去。她不明白,居然有人敢以这种命令语气对楼主说话,而楼主居然也服从了!
  这个女孩……似乎和靖姑娘一样凶。
  门合上之后,室内只剩下了两个人,只有炉火在静静燃烧。
  “你说吧”,萧忆情开口了,语气温文而又霸气。他微微眯起了眼,看着面前这个近日来和阿靖走得很近的女子,目光更加冷锐,一字一顿:“如果你说的我认为不值得一听,那么,你便会为方才居然敢对我这样说话而付出代价。”
  没有被那样的话吓倒,风砂只是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冷冷道:“看得出,你有很严重的痨病,本活不过二十岁。”
  萧忆情毫不意外地点头:“是,叶医生。但我今年却已经二十四了。”
  “是么?那你也一定忍受了相当的痛苦,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来延长你的生命。”风砂略微有些吃惊,作为一个医者,她无法不对这位病人的生命力表示惊叹,“而且,你一定日日夜夜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萧忆情脸色不变,然而嘴角却有了一丝不以为意的冷笑,看着窗外,淡淡道:“可笑,你还是第一个把我看成一个真正病人的人……但你说错了——我不畏惧任何事,包括死亡。”
  “不!你怕的!”然而,不等他说下去,风砂的口气却骤然一变,第二次截断了听雪楼主的话,冲口而出,“或许以前你不怕,但是遇到靖姑娘以后你还能说你不怕么?——是不是正因为这样,你才不敢直面自己真正的内心?”
  萧忆情手一震,目光惊电般地落在她脸上——那一瞥之间,有震惊,有疑虑,还有恼怒和杀气!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仿佛是抓住了袖中那一柄令天下震慑的夕影刀。
  风砂不懂武学,自然也不知道此刻萧忆情只要一念之间,便能将自己斩杀当场。
  然而她心中也不由一凛,只觉在他冷峻迷离的目光之下,竟有些退缩。
  “谁让你来说这些?又是谁允许你说这些?”萧忆情的脸色终于变了,眼睛凝了起来,审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外来女子,冷冷地问,“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就是希望你们两人之间不要再有隔阂。”风砂吸了口气,挺直了腰,不去和他刀锋般的眼神接触,鼓足勇气继续道:“我的确没资格过问你们的事。但,我也不想再看着靖姑娘难受。”
  “她难受么?”听雪楼主忽地笑了起来,摇摇头,“我看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风砂没有去接萧忆情的话,仿佛是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她握紧了手,低头继续说:“我……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了,所以冒昧在离开之前打扰了公子;靖姑娘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你们彼此有隔阂与误会。”
  “你的朋友?”萧忆情似乎是忍不住的,微微冷笑了起来,“阿靖会有朋友?谁能配的起当她的朋友……她又怎么会承认那个人是她朋友?”
  他冷漠的笑着,然而目光已有一丝迷惘,定定看着手中的酒:“她一向与我只是契约关系——我们甚至也不是朋友。”
  “契约?以靖姑娘的为人,岂是一纸契约能绑得住的?若不是听雪楼中确有她为之割舍不下的东西,她会一直在这儿尽心竭力吗?”风砂一句句反问,口气不容置疑,“萧公子,我虽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顾虑,让你们变成如今这种局面,但我可以肯定地说一句,你们本是这世上唯一配得起对方的人。”
  “是么?人人都这么说。”萧忆情叹息了一声,“说得多了,差点连我自己都相信了……”
  风砂不理会他说什么,心中有一股力量支持着,让她一口气说了下去:“近日来公子仿佛有些自暴自弃,如此一来,靖姑娘对公子的成见会越积越深……终至无可挽回。所以,我劝公子一句,去找靖姑娘好好谈一谈,也许会明白彼此真正的想法。”
  萧忆情没有说话。目光游移而烦乱,但他显然并没有反感或恶意。
  关于这个话题,他从不曾与任何人谈起过——他本来认为这是他永远的隐痛和禁忌。如今忽然被一个陌生的少女大胆而直率地触及,不知怎的,他心里竟没有怒意与杀气,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恨我的……当年我下令追杀雷楚云时我就发觉了。这次我告诉她我杀了李珉,她虽没有说什么,但她眼睛里面有恨意。”萧忆情自语般喃喃道,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恍惚得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她没信任过我,从来不曾……她爱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无可取代的。”
  风砂并不知他们之间的隐情,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只是讷讷道:“是、是么?也许是有另外一个……不过那也没什么啊。每个人的一生,不可能只爱过一个人的。”
  “是么?”萧忆情笑了笑,放下酒杯,静静望着她:“而我却是。”
  这一次,他笑的时候冷漠的目光中竟有了神采,不似平日的孤高。
  那是一种苦涩、自怜、傲气的混合。
  风砂一时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又一次发觉,这个不可一世的萧公子实在是很可怜。
  只是一刹间的软弱,萧忆情的眼中迅速又恢复了平日的高傲与淡漠。他无声地旋转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浅碧色的美酒,停顿了许久,等空气中的压力积累到风砂开始坐立不安时,他才淡淡地开口,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风砂点头苦笑——她这才承认,要开导这个深不可测的人,她实在是太不量力。
  “很天真的说法……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萧忆情的目光又一次流露出温暖之色,有些落寞的轻笑,转过头去,“知道么?无论谁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都需要很大的勇气。你真是个傻大胆的丫头,不知道阿靖怎么会喜欢你。”
  他顿了一下,又问:“你明天就走?那么你不想再见小高了?”
  风砂点头,蓦地抬头直视他,眼里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一字字道:“你主宰了他的命运,我没有办法——既然已不可能一起离开这儿,我就要做到永远不拖累他。”
  萧忆情看了她很久,突然笑了笑:“好,既然你想走,便可以走了——不过,既然承蒙你的好心,今日对我说了如上这一番话,那么为了表示感谢,在你走时我会派人送你一程。”
  “多谢。”风砂敛襟行了礼,默默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拍拍手,夕舞重新从门外走入,驯服地倚在他脚边。
  萧忆情似乎还在出神,突然笑了笑:“你知道我会送她去哪儿?”
  不等夕舞回答,他自语:“我会把她送到小高身边去。”
  “可高坛主不是出去执行任务了?”夕舞吃了一惊,不解地问。
  “他是已经出发去歼灭神水宫了。”萧忆情点头,微笑,“我一向只让最合适的人去做最合适的事——为叶姑娘的师兄复仇,想来小高会尽心竭力。我现今把风砂也送到那边去,任务一完成,我便给小高自由,让他带风砂走……” 
  “她大概不曾想到,今晚这一席话,换了她一生的幸福。”没有看美人诧异的神色,听雪楼的主人只是叹息,唇边有难得一见的温和笑容,让他苍白的脸色都有了某种光彩,“知道么?我要让阿靖高兴一下……她如果看到小高和叶姑娘一起回来,然后一起并肩走出楼去携手天涯,她一定很高兴——我很少做能让她开心的事情,也很少有事情能让她高兴起来。”
  听雪楼主的眼中,居然有某种的光芒,仿佛那一刹那有什么急流、在他平日如同冰原般的心中呼啸掠过。
  他半闭着眼睛,默默地沉思,脸上的表情安宁而温柔。
  那一瞬间,夕舞偷偷看着这个病弱的年轻人,几乎就在刹那间爱上了他。
  许久,听雪楼主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舞伎。
  夕舞胆怯地立刻低头,羞涩的红霞飞上了脸颊。然而却听到楼主怜惜的叹了口气,垂手抚摩她乌亮的柔发,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至于你……我是该把你送回扬州了。我会好好安顿你。”
荒原雪 二十一 
  十天后,西征神水宫的消息传入听雪楼。
  和大多数时候一样,是大捷。
  然而出乎意料的,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听雪楼主看到那道文牒,却居然在玉座上失声惊呼出来:“什么?死了?——竟然会…会都死了?”
  底下侍立的各位领主和坛主面面相觑:不过是区区一个吹花小筑杀手分坛坛主的死讯,居然会让萧楼主惊讶失态到这样?
  坐在软榻旁的靖姑娘似乎是瞥了一眼文牒,脸色居然也是出人意料的苍白下去,根本顾不得什么举止失措,一把就从楼主手中拿过了那张文牒,细细地看。
  十月九日,神水宫被灭。负责此次行动的高坛主,表现得令所有人吃惊——他带领着弟子们,几乎是不顾性命的拼杀,最后当带下去的听雪楼子弟都伤亡殆尽后,却不曾返回陆上寻求援助,而是直入神水宫水底圣殿,一人一剑与宫主对决。虽然明显不敌,却不许楼中子弟援手,凭着一股惊人的狠气缠斗到千招开外,最终同归于尽。
  此时,洛阳总楼派人护送的叶风砂姑娘刚刚星夜兼程的来到水镜湖边,厮杀却已经结束——刚下轿的叶风砂,只来得及收敛高欢的遗体。
  十月十二日,进攻神水宫的行动终于彻底完结,听雪楼人马全程返回洛阳。
  然而,带回的棺木中,却有两具一起摆放的灵柩——
  在平静地亲手收敛完高欢的遗体后,那个从洛阳千里迢迢赶来的蓝衣女子,不知服了什么药,伏在恋人的尸体上再也不曾起来。
  如果从听雪楼径自离开,回归于江湖,或许还会平淡安宁地渡过余生;
  可听雪楼却这样把她送到了水镜湖,特意让她目睹了所爱之人的死亡——
  那一瞬间,她也选择了永恒的安眠。
  噩耗传入听雪楼。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一对人中龙凤;惊讶地看着萧楼主的脸色因为莫名的惊惧而苍白;同时,也惊讶地看见靖姑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嗤”,阿靖的手用力握紧那一张信笺,一直到纸张发出轻微碎裂的响声。
  “阿靖。”极低极低的,萧忆情唤了身边的女子一声,仿佛想说一些什么。然而阿靖似乎没有听见,只是定定的看着手中的信笺,脸色苍白,隐隐透出杀气。
  “阿靖。”看到她的脸色,萧忆情再也忍不住的叫了她一声,同时在案下握住她的手,发觉绯衣女子的手冷的如冰。
  然而,在他手指触到皮肤之时,阿靖蓦的回过神来,抽出了手。
  “你好!”几乎是咬着牙,压低了声音,绯衣女子眼睛冷冽如刀,一字一字,“好一个借刀杀人——萧楼主……你就这样一并处理了他们两个人?好手段!高欢不放过,连风砂你都不放过!”
  她的手,在袖中按住了剑柄,然而手却在微微颤抖,不知道因为愤怒还是失望。
  然而,毕竟是血薇的主人,虽然如此,却没有让愤怒燃烧完所有的理智。
  她低微而急促地呼吸着,用尽了所有克制力,才压住了拔剑的手。
  “阿靖,你要在听雪楼里……咳咳,在、在所有下属面前,对我拔剑?”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杀气,不由微微咳嗽了起来,然而,听雪楼主人的声音却依旧能保持着平静,他看着身边女子的眼睛,分辩,“那不是我的本意。那不是我安排的——你相信我。”
  “我没有相信过你——再也不想相信你。”绯衣女子的手一分分松开剑柄,然而,她的眼睛里却结起了严霜,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内心一分分的封闭。
  她侧过头去,仿佛是掩饰着眼里的什么表情:“其实我不该意外——你这样的人,无论做出什么事情来我都应该想得到才对!”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听雪楼女领主的声音压制不住的高了起来,引得底下听不见两人对话的下属都有些疑虑不定的看过来。
  厅里忽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气氛沉滞得叫人无法喘息。
  终于,阿靖站了起来,淡淡道:“楼主,各位,我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绯衣女子的身影没入内堂,大厅中,忽然气氛就有些松动,大家疑虑地相互看着,不明所以——听雪楼众人从来未看见过楼主和靖姑娘之间有如此大的冲突,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个个还是屏息不敢说什么。
  只是停了片刻,微微咳嗽着,听雪楼主人却翻开了宗卷,开始平静地处理起楼中事务:“既然高坛主亡故,咳咳……那么、那么吹花小筑杀手坛坛主之位暂时悬空。”
  然而,说不了几句,却掩嘴剧烈的咳嗽起来,半晌方止。
  “我决定,暂时由任飞扬来接替这个位置,如何?”又沉默了片刻,终于能说出话来,带着几分疲惫,萧忆情看着阶下众人,问。
  没有人反对,从来很少有人能够指出楼主决定中有何错漏。
  那样绝对的信任和服从,却也造就了他绝对的孤独。
  “好,先试着用他一年,一年后,如果事实证明任飞扬的表现符合坛主的要求,我再让他正式取代高欢的位置。今日……咳咳,如若大家无事,就先到这里为止吧。”公布了这个决定之后,看着下属们纷纷散去,听雪楼主不易觉察的叹息了一声,靠入软榻。
  眼前,交替着闪过白衣高欢和大红披风少年的脸。
  这个江湖上,涌现过多少这样的少年啊!
  去的尽管去了,来着尽管来着……生死悲欢,就是如此。
  这只是江湖滔滔洪流中的一浪而已。
  萧忆情将手中的丝巾放下,凝视着上面方才咳出的黑色血迹,眼神微微一黯。
  他想起了日间,刚刚去吹花小筑检查出关的任飞扬的情景——依然是红衣披发,但脸上的神色却不复昔日的跋扈飞扬,剑法的进步也是神速。
  手执泪痕剑的英俊少年,居然已能接下他五十招。
  ——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训练,任飞扬的进步已经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这将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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