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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乱世佳人-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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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民牙疼似地吸一口气,把克勤拉到旁边:“这么说,你不跟绮凤娇……”
克勤摆摆手:“老黄历啦!她早死了,骨头都好打鼓了。”
济民目瞪口呆地望着克勤:“死了?”
克勤说:“抽大烟抽死的。她没福气。”
济民的脸上就有几分哀伤。
克勤嘻皮笑脸说:“你还真想着她?”
济民叹一口气:“我是认真喜欢她的。”又说,“早知道如此,你当初何必……”
克勤把手一摊:“她那时铁了心要跟我,我有什么法子?”
济民不再说话。
中午是克勤作东,把济民带到老松林菜馆吃饭。克勤存心要在老爹面前摆阔,大盘小碗点了一桌子菜。济民却是提不起兴致,眼面前晃来晃去总是绮凤娇的影子。一会儿想到她在中秋之夜喝酒微酣的娇嗲模样,一会儿想到月光下的那盆树桩盆景,再而又是黑夜里虚掩的六角小门。他想老天爷可真是作弄人啊,得到她的不当宝贝,宝贝她的偏又得不到,生生的就让这一缕香魂去了。
无巧不巧,在他们三个人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克俭带着绯云也进了菜馆。
克俭这年刚满十八岁,绯云与他同庚。从克俭十岁逃难到乡下住在薛家,而后薛家又反过来避难到城里,两个一直是青梅竹马地长大,心碧和暮紫早已经默许了他们的亲事,只因为年纪尚小未曾正式行礼罢了。十八岁的克俭长得唇红齿白,宽额凤眼,开口是笑,不开口也是笑,活脱脱一个心碧的模样,人见人爱。大娘娘心锦常说,好在是个男孩子,若这副面孔生在女孩子身上,可不要迷死一城的小伙儿?相比起来,绯云倒不及他的俊秀。不过绯云也有绯云招人喜欢的地方。因为自小在乡村里长大,绊云的发育显得比同龄女孩子要充分,眼儿亮亮的,脸上红红的,胸脯子挺挺的,一条黑油油的大辫子直拖到屁股,走路时辫梢甩来甩去,活像一尾泼喇喇跳动的鱼,叫后面跟着的人看得眼花。她通身上下带着水样的清新,水样的鲜纯,走到哪儿,旁人都能从她身上嗅到那股子湿淋淋的水气。这两个人走在海阳城里,简直就是一百个惹眼,一百个般配,连心碧看着都觉得开心,庆幸自己有这样的子媳是天大的福气。
此时克俭和绯云走进菜馆,座中的克勤和语嫣顿时都觉眼前一亮。克勤是因为久居上海,看够了大城市女孩子修饰作态的美,绯云的纯朴鲜灵便令他耳目一新,仿佛吃惯了鸡鸭鱼肉的人偶然吃得一筷子野菜,满嘴的鲜香顿时让他不忍停著。克勤的眼睛就是这样盯在绯云脸上,其贪婪其赤裸是海阳城里的小伙子所望而不及的,连生性厚道的绯云都感觉到了这双陌生眼睛的注视,原本红润的面孔越发娇艳如花,亮亮的眼睛如同花中羞怯的露珠儿,遮遮掩掩地滚来滚去。
语嫣则是惊讶于克俭的俊秀。她原本以为自己见识过的男人够多了,如克勤这样的已经算得上仪表堂堂,岂不料小城里还有更加出色的男孩儿,语嫣一见之下,心里惊叹不已,忍不住心旌摇荡,一双媚眼马上展开了攻势,在克俭身前身后织出密密的一片网。
克俭毕竟是小城里长大的孩子,除绊云之外没有接触过另外的女性,在男女间的事情上属于懵懂愚钝的一类,当下没有理会语嫣的目光,只把注意力放在绯云身上。他拉了绯云的手说:“讲好了来吃油烹大虾的,怎么又要走?”
绯云侧过身子,躲开克勤那双过于赤裸的眼睛的注视,红了脸说:“这儿人多。”
克俭这才抬头去看克勤那一桌子。他看见二叔济民在座,不能不过去打一个招呼。济民这时借酒浇愁已经喝得有几分迷糊,指点着克勤和克俭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两兄弟都不认识了。”
克俭被这一说,“呀”地一声大叫。他真是没想到眼前就是堂兄克勤。克勤被逐出家门时,克俭年纪尚小,印象并不是十分深刻,此时见这么个时髦派头的上海人站在面前,心里免不了一阵欢喜,十分亲热地上去跟堂兄见面,眉里眼里都是笑意。
克勤自然也是高兴。不为别的,他刚才已经猜出了克俭和绯云的关系,想着这个山青水秀的女孩儿既然是堂弟的人,日后接触的机会不愁没有,凭他的手段,海阳城里有哪个女孩子能逃得脱身?
同样高兴的还有语嫣。风月场中的女子看人看事都透着精明,克勤对绯云不加掩饰的贪婪,别人蒙在鼓里,语嫣却是一眼看得透透的。她心里暗自高兴,因为如此她可以腾出时间精力去亲近克俭,她对这个漂亮的大男孩真的是一见倾心。
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只可惜克俭和绯云一无所知。
新四军江海纵队和国民党整编四十九师在离海阳城不远的老龙口举行了一次庆祝抗战胜利的联欢大会。其实这些日子里国共分裂的前景已经十分明朗,双方暗地里都在加紧防备,随时准备在第一枪打响之后掌握主动。又因为这第一枪至今未响,双方又不得不做出国共一家的样子,客客气气,有来有往,只想着能让对方蒙在鼓里最好。
刚收过庄稼的平地被一盏盏汽油灯照得雪亮,新四军纵队首长亲自来参加联欢,并且从总部请来文工团,演了一台气氛热烈的歌舞节目。国共两边的士兵们都欢眉笑眼看得津津有味。他们不知道内战的阴影已经向他们逼近,八年抗战目睹了太多的死亡,此时他们是全身心地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思玉在人堆里跌跌绊绊地走着,借着台上汽油灯的光亮寻找之诚。
自从在上次对日作战中不幸负伤,思玉总觉得之诚好像变了一个人。打伤的那条腿再不能恢复原状,走路免不了一拐一拐。随之而变的是脾气,从前的快活风趣像车胎走气那样一夜间消失,一个人骤然间老了几岁,沉默寡言,暴躁易怒,三句话不到就要摔盆子砸碗地发火。思玉每见他狂怒失态的样子,心里涌出来的只有内疚,她认为这都是四妹烟玉的过错,虽然到最后烟玉跟那个叫住久间的同归于尽,但是之诚的腿毕竟因她的假情报而负伤致残。思玉每想到此,就不知道如何来偿还之诚的不幸,她以一百倍的耐心和温柔来对待之诚,小心翼翼控制他的情绪,全心全意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好在之诚本性良善,把思玉对他的好一点一滴记在心里,无人处常常拉着思玉的手说:“我又发脾气了,你真的不恨我?”思玉就嫣然一笑,答:“我们是谁跟谁呢?你心里有火,不朝我发,还能朝你的长官士兵们发?”之诚心里越发懊悔,一言不发地将思玉拥在怀里,两个人孩子样地脸贴脸哭一阵笑一阵,完了擦擦泪各人做各人的事去。
思玉常常想,这世上最配得上她的只有之诚,与之诚最相配的就是她思玉。他们每哭一次笑一次的时候,两个人就往对方心里更深地迈了一步。如今他们已经各自在对方那边盘根错节了,他们的肢体和血脉都已经绞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砍也砍不断了。思玉甚至想,他们或许根本就是为对方而生的,他们的气质、脾性都这么相像,两个人当中换了任何一个,都不会有他们之间的丝丝入扣。
今晚的联欢会上没有看见之诚,思玉马上觉得一切都味如嚼蜡。她知道如今的之诚常常会拒绝欢乐,那么他一定躲在什么地方抽闷烟。她在影影绰绰的光亮中跨过一双双胡乱伸开去的士兵的腿,焦急地寻找之诚。
冷不防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抓她的人惊喜地叫道:“哈,找你半天,你跑哪儿去了!”
思玉一扭头,发现这人她不认识。诧异间,抓住她的人拉起她就走,嘴里还说:“快点,首长等着见你。”
长官就是长官,为什么别别扭扭叫什么“首长”?长官干吗要等着见她?是她过去认识的人?思玉一时间云里雾里,胳膊被人拉着,脚下被一双双横七竖八的腿磕着绊着,根本也无法细问。
好不容易走出人堆,思玉松一口气,马上对面又来了一小群人。抓住思玉胳膊的人慌忙放开思玉的胳膊,双脚立正,啪地一个军礼:“首长,她就是您要见的小董!”
思玉此时恍然醒悟:她是被新四军的官兵们误认作姐姐绮玉了!这也难怪,原本就是一胞同胎所生,又都是一样的军装,两边的军队混在一处看戏,黑夜里认不分明也是当然。思玉明白过来之后就想解释。还没开口,一个戴军帽的中年人已经大步上前,热情万分地握住了她的手:“好啊!早就听王千帆说起过你了!一个剥削家庭出来的娇小姐,锻炼成了坚强的革命战士,不容易啊!”
思玉只觉对方的手厚实有力,热呼呼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刹那间从手上流到心里。思玉从来没有尝过跟“首长”握手的滋味,她相当感动,冒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思玉从“首长”口中得知绮玉将要被新四军总部嘉奖,因为她在部队装备最困难的时候搞到了日军出城扫荡的情报,使新四军拦在国民党部队前面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缴获的轻重武器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旁边的人并且插话说,国民党四十九师漏掉一块到嘴的肥肉,还一直以为情报失误,被日本人的奸细耍弄了。
此时思玉又惊又怒,蓦然明白了那次之诚布置的埋伏落空是怎么回事。她一言不发,回身便走,连夜赶回海阳城中,找到绮玉,劈头盖脸将她指责一通。绮玉自然不能服气,认为反正都是打日本人,谁打了不都是打?新四军替国民党打在前面,是替对方作了牺牲,国民党该谢谢他们才是。思玉反驳说,若不是之诚指挥部队顶住了通州日军的增援,武器有那么好到手的?之诚的腿说到底是害在绮玉手上,绮玉对不起之诚更对不起烟玉。姐妹俩大吵一顿,弄得王千帆在一旁拉都拉不开来。怨仇由此结下,以后两个人再相遇的时候,双方就有点意气用事了。
绮玉思玉都没有想到,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后,最感伤痛的却是心碧。很长时间以来心碧不能原谅烟玉,就因为恨她帮日本人弄出这个假情报。烟玉为爱明月胜而舍身饲虎,这是烟玉的糊涂,可是她昧了良心替日本人做事,这就不是“糊涂”两个字能够解释过去的了。心碧怎会想到整桩事情是一个冤案,烟玉偷出来的情报被绮玉截走,她做娘的跟着别人冤枉了女儿!若非如此,烟玉会把自己送上绝路吗?
心碧神情恍惚地把自己关在烟玉房间里,不吃不喝地呆坐了一整天。想到在烟玉最伤心悲惨的时候自己没有为她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心碧就懊悔得肠子都疼!她是烟玉的谁呀?是烟玉喊做“娘”的人啊!娘又是什么呢?是大树的树根,孵鸟的老窠,避风的水港,是天生要为儿女们担惊受怕、遮风挡雨的人呀!儿女有难的时候,娘没拉过来护着,反倒不分黑白地推她到绝路,烟玉她怎么能不伤心去死?
当天晚上,细心的小玉在灯下发现娘鬓边的头发白了一片。
语嫣勾引克俭,是从诱使他抽白面开始的。
那时候,传统的鸦片青子在上海滩上已经不时兴了,有钱的小开们嫌那东西抽起来费事,劲头也小,白耽误工夫,于是改抽白面。将绿豆大小的一点点粉末裹进香烟,吸上一大口,再喷云吐雾,那份美气劲!派头、快活、方便,一口烟中全都齐了。搂女人,赌牌九,谈生意,开车兜风,什么都不耽误。外国人真是绝,世上的好享受都叫他们发明了。
语嫣斜倚在床上,涂着红色蔻丹的细长的手指灵巧地活动着,将裹进白面的香烟重新卷好,姿态优美地叼在口中,朝克俭噘起双唇。
克俭坐在一旁正看得发傻,忽见语嫣噘了嘴唇朝他探过头来,吓得身子一缩。语嫣伸手取下烟,夹在手里,“噗”地一笑,拿烟的手举起来,对他轻轻一扬。克俭这才意识到对方是要他帮忙点烟。好像外国电影中男人对女人都是这样的。克俭脸红起来,觉得自己在语嫣面前太乡巴气了,任什么都不懂。他慌忙拿过桌上的打火机,笨拙地连打了几次,才算打着火。他习惯地用手掌挡着火苗,不无紧张地送到语嫣面前。
语嫣深吸一口烟,含在口中,头仰靠在床栏上,闭目不动。片刻之后,她微启樱唇,嘬起一个圆圆的小洞,将含着的那口烟徐徐吐出。青烟如一条活泼泼的小蛇,围着她的粉脸和秀发袅袅起舞,翻卷环绕,一时间把克俭看得呆了。
语嫣睁开眼睛,对克俭又是一笑,慵懒而满足地将身体在床栏上一弹,坐直起来。此时她的皮肤开始发亮,瞳仁如两滴颤颤的水珠,周身的每一个关节里都弥漫开一种动人的韵律。她把手指间夹着的烟递给克俭,示意他也来上一口。
克俭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接过了那支烟。烟的一头沾了淡淡的口红印子,完全是语嫣嘴唇一部分的轮廓,这使得克俭心谎意乱。他眼睛看着语嫣,又好奇又紧张地将那烟狠狠抽了一口。比普通的烟味要香,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大特别的。他有点不服气,再次狠抽一口。浓郁的烟味令他呛咳,五脏六腑都开始翻搅,他脸色苍白,难受得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不得不拿手捂住嘴,强制自己把涌到喉咙口的东西咽回去。
语嫣哈哈地笑倒在床上,边笑边滚来滚去,眉毛鼻子都错了位置。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软软地指住克俭,断断续续说:“小傻瓜……你真是……小傻瓜……”
克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是翻江倒海地难受,头也疼得如同炸裂。他想他下次再不上语嫣的当了,谁说这玩意抽一口会上瘾?根本就是受罪嘛!
可是到第二次,他坐在语嫣面前时,身不由主地又接过了她递来的香烟。他这回不再莽撞,学了语嫣的样子,嘬起嘴唇,小心地、悠悠地吸了一口。香味徐徐进入他的身体,沿血管四处扩散,他忽然感觉四肢飘浮起来,像被一股温柔的暖流包裹着轻托着,有白色的精灵样的东西在他面前飘来闪去,发出奇妙的、若有若无的声音。朦胧中语嫣不知为何已经坐到了他的腿上,鲜红的嘴唇在他眼前晃动着,吹气一般地说:“快活吗?嗯?快活吗?”克俭不想说话,生怕自己的呼吸会冲走这种透明的曼妙,他只是微笑点头。
语嫣坐在克俭的腿上,胸脯紧贴住他的身体,不慌不忙、从容老练地开始吻他。她从他光洁敞亮的额头吻起,慢慢地移下来,到眼睛,到脸颊,到嘴唇、耳根、脖颈。她嘴唇柔软,舌头温热而潮润,使克俭头一回尝到女人的销魂。她的手在同时摸遍了克俭的全身,最后隔着衣服停留在克俭的腿根处。克俭“啊”地一声大叫,惊慌地推开语嫣站起来,心中狂跳,迸出一头一脸的汗水。
语嫣不说话,靠上来抱住克俭的脖子。克俭浑身发抖,几乎是身不由己地带着语嫣倒向了床上。他就在这样的迷狂状态中第一次尝试了做男人的滋味。
克俭并不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是堂兄克勤的筹划。他故意地把克俭推给语嫣,目的不仅仅在于方便地猎取绯云,而是为了实现他向心碧报复的计划。他知道克俭是心碧唯一的儿子,毁了克俭就等于毁了心碧未来的寄托,对于这个聪明要强的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儿子的堕落更令她伤心欲绝的了。
进入农历十月,富足的江海平原上照例有一段风和日暖的日子,人称“十月小阳春”。家家户户都在这样的日子里忙着缝制过冬的被褥衣物,腌晒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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