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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郁金香-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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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过去了,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格里弗斯巡查了三次。他什么也没有发现。格里弗斯希望能发现犯人的秘密,从来不在固定的时间上来。望·拜尔勒因此想出了一种机械,这种机械有点像农庄上把麦子口袋吊上吊下的机械。他听见看守来了的时候,就把水罐先吊到瓦檐底下,然后再吊到窗户下面的石头底下。至于用来吊上吊下的绳子,我们的机械师想了个办法,把它们藏在瓦上和墙缝间长的青苔中间。
格里弗斯什么也没有疑心到。
这个机械用了一个星期。
然而,有一天早上刮大风,整个塔楼给刮得哗啦哗啦乱响,高乃里于斯一心一意欣赏已经冒出嫩芽的球根,没有听见老格里弗斯上楼的声音,门突然开了,高乃里于斯两膝间夹着水罐被他撞见了。
格里弗斯看到犯人手上有一样不认识的,因此也是禁止的东西,比老鹰扑小鸡还要迅速地朝这样东西扑过去。不是碰巧,就是因为魔鬼有时候把那种致命的眼疾手快的本事赐给坏人,他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一下子就伸到水罐的正中央,伸到有珍贵的球根的那一部分的泥土上。这只手在手腕以上曾经折断过,正是高乃里于斯·望·拜尔勒接好的那只手。
“你这是什么?”他大声叫道,“哈!我逮住你了!”他把手插在泥里。
“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高乃里于斯哆嗦着叫道。
“哈!我逮住你了!一个水罐,还有土!这里面一定有鬼!”
“亲爱的格里弗斯先生!”望·拜尔勒哀求说,他急得像给收庄稼的人夺去了一窝蛋的竹鸡。
这时,格里弗斯已经开始用他那像钩子一般的手指在挖土了。
“先生,先生!小心!”高乃里于斯说,脸色急得发白。
“小心什么?他妈的!小心什么?”看守吼道。
“小心,我对你说;你会把它碰坏的。”
他几乎是绝望地猛然一下子把水罐从格里弗斯手里夺回来,像一件宝贝似的藏在两条胳膊底下。
可是,格里弗斯固执得像个老头儿,越来越相信自己发现了一桩反对奥兰治亲王的阴谋,于是他举起棍子朝犯人奔过去;他看到犯人保护花盆的那种不可动摇的决心,明白了高乃里于斯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头,而是水罐。
所以,他想用暴力把它夺过来。
“哼!”看守气冲冲地说,“你瞧,你这不是造反吗?”
“放开我的郁金香,”望·拜尔勒叫道。
“对,对,郁金香,”老头儿回答,“犯人老爷们的花招我们可全知道。”
“可是,我向你发誓……”
“放手,”格里弗斯顿着脚又说了一遍,“放手,不然我就叫瞥卫。”
“不管你叫谁,只要我有一口气,你就休想把这可怜的花拿走。”
格里弗斯气极了,第二次把手指伸进土里,从土里掏出黑乎乎的一个球根;望·拜尔勒呢,正因为自己保住了容器而感到很高兴,没想到对方已经拿到了里面的东西。格里弗斯用足力气,把已经发软的球根摔在石板地上,球根摔扁了,差不多立刻又披看守的大皮鞋踩得稀烂,再也看不出是球根了。
望·拜尔勒望着他破坏,并且看见了潮湿的残骸,明白了格里弗斯得意的原因,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哪怕是那个在几年前弄死贝利松①的蜘蛛的无情看守,听了都会心软下来。想把这个坏人除掉的念头,像闪电似的闪过这个郁金香培植者的脑海。怒火和热血一下子涌上脑门,使他失去了理智;他双手举起那个盛着毫无用处的泥土的沉重水罐。再过一刹那,他就要把它朝老格里弗斯的秃头上砸过去。
①贝利松(1621-1693):法国路易十四统治期间的一个文人,曾经在巴士底狱中关了五年,在狱中他养了一只蜘蛛。
一声叫喊,一声充满眼泪和痛苦的叫喊止住了他。这声叫喊原来是栅栏外面的可怜的萝莎发出来的,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举起双手,突然插在她父亲和她朋友的中间。
高乃里于斯一松手,那个水罐砰的一声摔得粉碎。格里弗斯这才明白刚才差一点遭到的是什么危险,气得破口大骂。
“啊!”高乃里于斯对他说,“你把一个可怜的犯人唯一的安慰,一个郁金香球根,都夺走了,你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人。”
“呸!爸爸,”萝莎附和着说,“你刚才干的是犯罪行为。”
“哈!原来是你,傻丫头,”老头儿怒气冲冲转过身来冲着他女儿嚷道,“少管闲事,赶快下去。”
“坏蛋!坏蛋!”高乃里于斯绝望地继续说。
“充其量,不过是个郁金香,”格里弗斯自己也有点觉得不好意思,就接着这样说,“郁金香,你要多少有多少,我的顶楼上就有三百个。”
“去你的郁金香!”高乃里于斯嚷道,“你和它们是一路货色。啊!哪怕我有几千万万,也情愿拿来换你毁掉的那一个!”
“啊!”格里弗斯很得意地说,“你看,你要的不是郁金香。在这个假鳞茎里一定有妖术,说不定是有跟饶了你的命的亲王的敌人通信的方法。我早就说过,没把你的脑袋砍下来,真是一个大错。”
“爸爸!爸爸!”萝莎嚷了起来。
“嗯!好极了!好极了!”格里弗斯重复着说,越来越有劲儿了:“我把它踩坏了,我把它踩坏了。以后你干一次,我就破坏一次!哈哈!我早就通知你,我的漂亮的朋友,我决不让你有好日子过。”
“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东西!”高乃里于斯嚷道。他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用颤抖的手指翻动踩烂了的球根——多少快乐和多少希望的残骸。
“我们明天种另外一个,亲爱的高乃里于斯先生,”萝莎低声说,她了解郁金香培植者的极度痛苦,她怀着圣洁的心,把这句亲切的话,像一滴仙丹妙药似的滴在高乃里于斯流血的创口上。
第18章 萝莎的情人
萝莎刚对高乃里于斯说出这几句安慰话,楼梯上就有一个声音在问格里弗斯是怎么回事。
“爸爸,”萝莎说,“你听见了吗?”
“什么?”
“雅各卜先生在叫你。他不放心了。”
“闹得这么厉害,”格里弗斯说,“别人听了还以为这个学者要害死我呢!啊!跟这伙学者打交道有多少麻烦啊!”随后,他指着楼梯对萝莎说:
“前面走,小姐!”
在锁门的时候,他接着又说:
“我来了,亲爱的雅各卜。”
格里弗斯带着萝莎走了,把可怜的高乃里于斯留在他的孤独和凄切的悲痛中。他自言自语地说:
“啊!是你把我害死了,老刽子手。我没法活下去啦!”
这倒是真的,要不是老天把那个名叫萝莎的安慰踢给这个可怜的犯人,他一定会病倒。
晚上,姑娘又来了。
她的头一句话是告诉高乃里于斯,她父亲从此以后再也不反对他种花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犯人愁眉苦脸地问那个姑娘。
“因为是他亲口说的。”
“也许是骗我的吧?”
“不,他后悔了。”
“啊!是的,可是太晚了。”
“他不是自动后悔的。”
“那么他是怎么后悔的呢?”
“你要是知道他朋友怎么骂他就好啦!”
“啊!又是雅各卜先生,这位雅各卜先生,他还没离开你们?”
“总而言之,他老是尽可能不离开我们。”
她微微一笑,使高乃里于斯脸上露出的一点忌妒的神色很快就消失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犯人问。
“呢,我爸爸在吃晚饭的时候,经他朋友一问,就把郁金香的故事,应该说球根的故事,和他自己干的踩烂它的那桩好事情完全告诉了他。”
高乃里于斯叹了一口气,这也许可以称作一声呻吟。
“你要是能够看见雅各卜先生那时候的样子就好了!”萝莎接着说,“我真以为他会放一把火把监狱烧掉;他的眼睛活像两个熊熊的火把,他的头发竖起来,他攥紧了拳头;当时我以为他想把我爸爸掐死,‘你这样做了吗?’他叫道,‘你把球根踩烂了吗?’‘当然,’我爸爸说。‘真丢脸!’他继续说,‘真可恨,你干的是犯罪行为!’雅各卜吼道。”
“我爸爸愣住了。
“‘难道你也疯了不成?’他问他的朋友。”
“啊!这位雅各卜是个可敬的人,”高乃里于斯喃喃地说,“这个人有一顾诚实的心,一个卓越的灵魂。”
“说真的,再要比他待我爸爸更粗暴,是不可能的事;他的确很伤心,他不断重复着说:
“‘踩烂了,把球根踩烂了;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踩烂了!’
“随后,他转过身来问我:
“‘不过,他不会只有这一个吧?’
“他这样问的?”高乃里于斯竖起耳朵说。
“‘你以为不止这一个吗?’”我爸爸说,“‘好,我们要把其余的搜出来。’
“‘你还要搜其余的?’雅各卜一边嚷,一边抓住我爸爸的领子;不过,立刻就放了。
“随后,又转过身来问我: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怎么说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因为你再三叮嘱过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对这个球根关心。幸好我爸爸给我解了围。”
“‘他怎么说?……他气得嘴里冒白沫。’
“我打断他的话。
“‘他怎么能够不气,’我对他说,‘你那么不讲理,那么残忍!’
“‘啊!你疯啦?’我爸爸也嚷起来了,‘踩烂一个郁金香的球根有什么大不了,戈尔肯市场上花一个弗罗林就可以买上好几百个。’
“‘也许没有那一个珍贵,’我不当心地这么回答。”
“雅各卜听了怎么样呢?”高乃里于斯问。
“我得说,他听了,眼睛就像射出了一道电光。”
“嗯.”高乃里于斯说,“一定不止这个,他还说了些什么?”
“‘那么,美丽的萝莎,’他用蜜一样甜的声音说,‘你相信这是个珍贵的球根吗?’
“我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我怎么知道?‘我随随便便地回答,‘难道我懂郁金香吗?唉!我们注定了要跟犯人生活在一起,我只知道对犯人来说,什么消遣都是宝贵的。这个可怜的望·拜尔勒先生拿这个球根来消磨时间。因此啊!我认为把他的这种消遣夺掉是残酷的。’
“‘不过,’我爸爸说,‘首先要弄清楚,他怎么得到这个球根的?我看,这一次应该查清楚。’
“我转过脸去,躲开我爸爸的眼睛。但是却和雅各卜的眼光相遇了。
“简直可以说他是想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发怒的动作常常可以免掉一个回答。我耸耸肩膀,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不过,我听到一句话,又停住了,这句话说得很轻。雅各卜对我爸爸说:
“‘我看,查明白倒不是件难事。’
“‘只要去搜搜就行了,他要是另外还有球根,我们一定可以找到。’
“‘是啊,通常总有三个。’”
“有三个!”高乃里于斯大声说,“他说我有三个球根!”
“你明白,这句话,就跟叫你吃惊一样,当时也叫我吃了一惊,我又转回身来。
“他们两个忙着说话,没有注意我。
“‘可是,’我爸爸说,‘也许这些球根不在他身上。’
“‘那么,找个什么借口叫他下来,我去搜查他的牢房?’”
“哦!哦!”高乃里于斯说,“你的雅各卜先生是个卑那无耻的小人。”
“我怕他是的。”
“告诉我,萝莎,”高乃里于斯想了一会儿继续说。
“什么?”
“你不是跟我说过,你拾掇花坛的那一天,这个人跟过你吗?”
“是的。”
“他像个影子似的闪到接骨木后面去了?”
“不错。”
“你耙地的时候,一举一动他都很注意?”
“都很注意。”
“萝莎……”,高乃里于斯脸色发白,说。
“嗯!”
“他跟的不是你。”
“他跟谁呢?”
“他爱的不是你。”
“那么,是爱谁呢?”
“他跟的是我的球根;他爱的是我的郁金香。”
“哎呀呀!这倒是可能的,”萝莎大声说。
“你愿意查查明白吗?”
“怎么个查法?”
“哦!这很容易。”
“你说说看。”
“你明天到花园里去;想办法像头一次那样,让雅各卜知道你去;想办法像头一次那样,让他跟你去;假装把球根埋在土里,然后离开花园,不过要从门缝里向花园看,看他干什么。”
“好!然后怎么办呢?”
“然后!他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应付。”
“啊!”萝莎叹了一口气说,“你很爱你的球根,高乃里于斯先生。”
“说真的,”犯人叹着气说,“自从你爸爸把那个不幸的球根踩烂以后,我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一部分已经瘫痪了。”
“那么!”萝莎说,“你愿不愿意试试另外一个呢?”
“什么?”
“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爸爸的提议?”
“什么提议?”
“他说过要给你几百个郁金香球根。”
“对的。”
“你就拿两三个,你可以把第三个球根种在这两三个球根中间。”
“对,如果只有你爸爸一个人,”高乃里于斯皱紧眉头说,“这样做倒很好;可是还有那一个人,那个雅各卜在侦察我们……”
“啊!这倒是真的,不过,好好考虑考虑!照我看,你把自己的很好的消遣剥夺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微笑中多少带点儿讥刺的意味。高乃里于斯真的考虑了一会儿,不难看出他在跟一个强烈的欲望搏斗。
“噢,不!”他带着古时候人的坚忍不拔的精神大声说,“不!这是懦弱,这是愚蠢,如果我这样把我们最后一线希望交给愤怒和忌妒,去碰不可靠的运气,那我将是一个不可原谅的人。不!萝莎,不!明天我们来决定你的郁金香怎么办;你照我的指示培植它;至于第三个球根,”高乃里于斯深深地叹一门气,“至于第三个球根,还是把它收在你衣柜里吧!好好看着,像守财奴看着他头一个或者最后一个金币;像母亲看着她的儿子;像受伤的人看着他血管里的最后一滴血;看着它吧,萝莎!我总觉得,它是我们的救星,它是我们的财富!看着它吧!要是天火落在洛维斯坦因,答应我,萝莎,你的指环,你的首饰,你那戴在你头上显得那么合适美丽的帽子都不要管。答应我,萝莎,你要把那蕴藏着我的黑郁金香的最后一个球根救出去。”
“放心好了,高乃里于斯先生,”萝莎带着既优郁又严肃的温柔神情说:“放心好了,你的愿望对我就是命令。”
“还有,”年轻人继续说,越来越激动了,“要是你发现有人跟你,你的行动受到监视,你的话引起了你爸爸或者我讨厌的那个坏蛋雅各卜的疑心;那么,萝莎,立刻就牺牲我吧,我只有通过你才能够生活,在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人;牺牲我吧,别再来看我了。”
萝莎觉得心里一阵难过,泪水涌到眼眶里。
“唉!”她说。
“什么?”高乃里于斯问。
“我明白了一件事。”
“你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姑娘呜咽着说,“我明白了你爱郁金香,爱得那么厉害,你的心里没有地方容纳得下另外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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