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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西安-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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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感觉使我情绪倍增,在兰州多呆了一天,而且走街串巷。庆仁瞧我的浮躁样,曾经问:你要买什么?我说碰见什么能买的就买呗。庆仁就赞叹兰州上市的瓜果品种这么多的,我说是多,都不甜么。
  一条路,从东往西,从西往东,来来去去了多少人呢?
  敦煌去安西的戈壁沙漠上,我们的车极致了它的兽性,速度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可是三个小时过去了,路上并没有见到一个行人。第四个小时吧,似乎前面有个踪影,还以为是只野兽,黑乎乎的一团,两条腿叉拉着缓缓移动,后才确定是人,形容枯瘦,衣衫肮脏,背有一个行囊。车是一闪而过的,但大家都看到了,是逃犯还是乞丐,我们竟讨论了半天,最后的结论不管这是一位什么人,必定不久就渴死饿死的。同是大漠上的人,能面对着一个将会渴死饿死者一闪而过吗———邂逅是有着缘分的,应该格外珍惜,对于一株奄奄一息的戈壁植物我们都曾注目一阵,企图要读懂它的存在的意义,何况一个人呢?———我们的车掉转了方向又往回开,停在了那独行者的面前。
  “ 喂,你从哪儿来呀?”我们问道。
  “ 从乌鲁木齐来的。”他回答着。
  “ 哎,要往哪里去呀?”
  “ 要到西安去!”
  我立即过去要替他取下行囊,说我们正是从西安要到乌鲁木齐去的,如果愿意,请上我们的车,再往乌鲁木齐去一趟了就可以一块回西安。但他说声谢谢,拒绝了,他告诉我们,他是特意徒步行走的,可他不是探险者,他的夫人一直开着宝马车在前一站,她不让他看见她,却每隔一百公里在路边做了记号为他埋藏着水和吃食。原来是这样,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将一颗烟递给了他,他将烟塞在那一蓬脏兮兮胡须下的嘴里扑扑地吸,然后一起立在那里撒尿。他尿得比我高,也比我有力,我却因热尿泄出更感觉身子冷。坐在车上的时候太阳隔窗照射,热得脱了毛衣,下了车气候竟那么冷,手僵得裤带解不开,解开了又掏不着那个东西,好长时间方尿出来,以最快的速度尿,似乎慢一点那尿就成了冰棍要撑住身子哩。
  告别了独行人,我们坐车继续西行,宗林和小路依然对独行人产生着兴趣。如果那人说的是实话,他俩说,那夫妻绝对不是一般人了,妻子能开着宝马车在前,丈夫徒步在后,肯定是发了财的老板!当老板的却如此这般行走,是有着什么难以发泄的不被外人知晓的痛苦呢,还是他们有着一段浪漫的契约?或许,他们是疯子。更或许,那人压根儿是不真实的,我们看到的并不是真人,是西路上的一个幻变了的漂泊鬼魂?!他俩的各种疑问并没有激起我说话的欲望,我回想着刚才与独行人的问答,觉得那问答是那么熟悉,蓦地记得了,在禅宗台案里有这么一段描写,一个人问禅师:你从哪里来的?禅师说:顺着脚来的。又问:要往哪里去?禅师说:风到哪里去我到哪里去。更记得了耶稣基督也是走到哪里总有人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基督的回答从来一样:我来自地狱之城,要到天堂之城去啊!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1)
过了兰州,黄河折头要往南而去了,我们没有乘坐羊皮筏子去体验水上的乐趣,而豪壮地往河里撒了一泡尿———让黄河涨了水去,把一切污秽都冲到海里去———头不回地往西,往西。黄土堆积的浑圆的山包没有了,代替的是连绵不绝的冰冷峥嵘的祁连。祁连应该是中国最逶迤的山,千百年来风如刀一样日复一日地砍杀,是土质的全部都飞走了,坑坑坎坎,凹凹凸凸,如巨木倒地腐化后的筋,祁连就成了山之骨。在全程的西路上,我们的车翻越了五个要去的山,一个是乌鞘岭,一个是党金山,一个是星星峡,另外有天山和火焰山。翻过乌鞘岭,可以说真正是另一个天地,长城离我们是那样的近,往日电视里看到的八达岭的长城是高大和雄伟,在这里却残败不堪,有的段落仅剩下如土梁一般的墙基,它是一条经过了漫长的冬季而腐败得拎也拎不起的瓜藤。伟大的永远是大自然,任何人为的东西都变得渺小,但这里却使你获得了历史的真实和壮美。山并不是多么险峻(这如河在下游里无声),车却半天爬不上去,而且开锅了数次。在山下还都穿着衬衣,到了山顶太阳依然照着,却飘起雪花,雪花大如梅花。忽然看见了一只鹰,斜刺着飞下来落在一块石头上,如又一块石头。停下车来吟了古句“ 偶呼明月向千古,曾与梅花住一山”,人一下来衣服立即宽了许多,匆匆在路碑前留一张影,赶忙开车又走———是逃走了一般———感觉里自己的影子还被冻僵在那路碑石前。下山转了多少个弯子,已不知道,我们在车里东倒西歪,像滚了元宵,却看见了就在前边,似乎很平坦的地段上,有两辆车翻了。事故发生的时间可能不长,一辆仰面的卡车车轮还在转,伤者或死者已被运走,有人凶神恶煞地提着皮带站在旁边,监视着已经围聚过来的虎视眈眈盯着散落货包的人群。我们的车也停下来。老郑跑过去问提皮带的人需要不需要我们帮助,回答是已经派人去前边的公路管理站报告了,马上会有人来处理,只问有没有烟,能否给他吸吸。老郑是不吸烟的,来向我要烟,我抓起三包扔了过去,并拆开两包天女散花般撒向围观的人,喊道:多谢大家照顾了!人群抢拾着烟支,轰地回应:“ 没说的,没说的。”会吸的把烟点着了,不会吸的将烟夹在耳朵上,差不多散开,踅进村去了。村就是路北坡沟的一簇屋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别于内地的村舍———不长树,没有砖瓦,没有井台和碾盘,一律低矮如火柴盒似的土墙土顶的土。若不是那每个土顶上的土坯烟囱冒着黑烟,我会以为那是童话里的。
  但是,到了古浪,山却出现了极独特的形状:其势如卧虎,且有虎纹,是从山顶到山底布局均匀的柔和的沟渠。卧虎卧着的不是一个,是一群,排列成序,序中有乱,如被谁赶动着的,呈现了的不是一种柔弱,而是慵懒,大而化之,内敛了强大的爆发力。过了古浪,我们看到的又是恢复了骨质的那种山,魔幻般的一会儿离我们很近,一会儿离我们又极其遥远,庆仁才惊呼着山是被硫酸腐蚀过的,怪不得祁连也称天山,却又有一段山峦突然间失去了峥嵘,浑浑圆圆有着黄土高原土峁的呆样。车发了疯地狂奔,细沙在玻璃窗上如水沫一样流成丝道,山极快地向后退着,变化着,如此几个小时后,山就彻底地死亡了,是烧焚过一般,有一层黑沙,而更多的山口出现冲积洪积扇的沙滩,同时路北的腾格里沙漠如海一样深沉。
  杨树林子后原本是一处村落,能依稀看到往昔的屋基和田地的模样,但现在滋养人与植物的水分在减少,湿地已紧缩,所有的人都搬迁了,仅除了一处房子住人,操持着给过往车辆充气补胎的营生。补胎人年纪并不大,光脑顶、大胡子,小路叽咕了一句:满头是脸,满脸是头。补胎人可能正与老婆怄气,一边收拾门前的修补工具,一边骂人,见我们车“ 嘎”地开进林子下,不骂了,招呼我们从车上快下来到屋子里去。门外天一下子灰了,黑了,接着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地响。屋门是关了的,使劲地被风沙摇撞,后来吱吱吱如老鼠在啃,塞在门脑上的草把子一掉下来,而木梁上吊着的一个大柳条笼就秋千一样地晃。一只狗卧在那里一声不吭,灶洞口却出来了一只猫,它是从外边的烟囱里钻进来的,白猫成了黑猫。“ 没事了,没事了。”补胎人招呼着我们往炕上坐,又生硬地让老婆给我们倒开水。一人一碗水,喝到最后,碗底沉积着一小摊沙。宗林有些稳不住气了,问司机这样的天气可能会多久,会不会被困在这里?我说,没有棋么,有棋就好了,陈毅元帅战场上还下棋哩,大丈夫临危得有静气啊!我知道我脸上的肌肉还在僵着,却煞有介事地问起补胎人的生意了。他说:还可以,就是没有喷漆设备,要不真的发了财喽。我说:喷漆设备?他说:喷漆设备。我莫名其妙。这样的灰暗和嘈杂约莫过了四十分钟,外面渐渐明亮和安静下来,我们开了门,屋东边墙下涌聚了一堆沙,一只老大的四足虫四肢分开地贴在墙上,一动不动,用棍儿戳戳,掉下来,已经死了。而一只破皮鞋在高高的树梢上晃悠。树林子里的车完好无缺,我们就重新上路了,但一辆车很快地向补胎房驶来,这车令我们先是一惊,总觉得不像车,后来就扑地喷笑,原来车皮上的绿漆都在沙尘暴里剥脱了,像害病脱了毛的鸡,丑陋而滑稽。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2)
西路上的花,只有蒿子梅。自从在张掖黑水国旧址见到了那一片蒿子梅,留神起来,竟在以后的行程中时不时碰着它。它可以是野生,一片树林子后,一弯沙梁的低洼处,或大或小地就有了那么一丛,而沿途的城镇村落,人们又喜欢在院子里种植或花盆里栽培。西部的所有草木都可能是皮秆粗糙,形状矮小,惟有蒿子梅纤细瘦长,它不富贵,绝对清丽。因为老郑大半生是在西部的军营度过的,现在还仍是部队驻西安某干休所所长,一路上基本上和部队联系,吃住都靠沿途军营来安排。可以说,西路上我们走的是军线。在×团的驻地里,我们认识了黄参谋,他正在修补着驻地院子里一片蒿子梅的篱笆,这一片蒿子梅的花什么颜色的都有,风吹过来,摇曳着如五彩祥云。我大声地夸耀着蒿子梅,说是这里有土有水,蒿子梅是我在西路见到最美丽的蒿子梅。黄参谋却说十八年前你要来这里就不会说这话了,在这里建营房时满地卵石和骆驼草,为了保住一丛蒿子梅,他们每日节约着生活用水来浇灌,直至以后从远处拉来了土,又引来了祁连山上的雪水,蒿子梅才发展成了这般阵势。黄参谋的话让我心里咯噔咯噔地跳,蒿子梅虽然是生长在戈壁沙漠,但它是娇贵的,她虽然让我在今生很容易地相遇,但她又岂能是一般的女子呢?西路以来,总是不见她的踪迹,可她似乎又无处不在,云在山头登上山头云愈远,月在水中拨开水面月更深,却总有云和总有月吧。我这么想着,真希望黄参谋多说说关于蒿子梅的事,他说:不说花了,说军事上的事吧,我毕竟是军人啊!我当下脸红了,警惕了我在爱恋上的沉溺,就提议黄参谋多介绍些这里的情况,多领我们去看看一些景点。这位爱花的黄参谋,果然是满腹的西路上的军事故事,他讲了张骞出使西域时的向导是一位叫甘父的匈奴人,扣押张骞的是匈奴贵族单于庭,单于庭逼迫张骞娶妻生子,在张骞出逃后单于庭是把张骞的儿子用马刀劈杀的。张骞从大宛返回时,为了避免途经匈奴,改走了路线,沿昆仑山北麓向东,经莎车、和田、善鄯,这完全是犯了路线错误,因为那里道路更难走,且羌人更惧怕匈奴,才又一次被抓住当做了讨好单于庭的礼物。他讲了霍去病为什么在元狩二年出征能杀败匈奴的兰王和卢侯王,是霍去病没有直接攻取乌鞘岭,而是偷渡庄浪河,撕开了匈奴防线。到了元狩二年夏再次出兵,是从祁连山突进的,一场恶战俘获单于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下众降者二千五百余人。又到秋天,采用离间计,浑邪王率部下四万人投降。霍去病是有勇有谋,不是李广战而败,败而战。河西走廊是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古战场,是霍去病张扬了武力,现在最重要的两个城镇之所以取名武威和张掖,武威就是汉王朝在此耀武扬威,张掖就是“ 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腋)”。黄参谋最有兴趣的———当然更是我们的兴趣———是领我们去看长城,去看长城沿线的关隘和烽燧了。
  从春秋战国开始,随着各诸侯国的兼并战争的加剧、军队成分的改变和军事技术的发展,为了适应边境设防的需要,利用山脉、河流或堑山填谷,逐渐形成烽燧相望、城障相连的完整的军事防御工程体系。在秦朝,匈奴就在北方频繁袭扰,防御工程便从辽东修到了甘肃岷县。到了丝绸之路打通形成后,长城(当地人称边墙)自然延伸到了嘉峪关。当我们在古浪时,是顺路见识了石峡关,在武威却未去各关隘,经黄参谋介绍,又掉车头返回去了扁都口关,目睹了那里的峭壁陡立,领略了那变幻无常的气候,庆仁就是在那里感冒了,清涕长流,喷嚏连天响。黄参谋说,隋炀帝当年到张掖路过这里,正值风霰晦冥,士卒冻死了大半。小路瞧着谷径险狭,还要往深处去,被老郑骂了一顿,才赶紧退出。到山丹看峡口关,峡中湿云峥叠,呼吸也觉得困难,听说附近产石燕,若遇大风,石燕连翩飞舞,可惜我们未见其景,仅拾得鸡蛋大一块石燕,还缺了燕头。再去看红寺山关,看铁门关。到高台县的红崖堡、石灰关。去酒泉的胭脂堡,传说是北宋的佘太君率十二寡妇西征,在此梳妆打扮,筑城建堡,堡内泉水泛红色,可观赏而人不能饮。还有镇夷堡、两山口、断山峡口,还有像双目和蟹钳而在西域门口对峙的玉门关和阳关,一直追寻到万里长城的西端最重要的关隘嘉峪关了。
  嘉峪关是坐落在祁连山与黑山之间的一个岩冈。汉时在今石峡关口内设有玉石障,依山凭险,加强防御,五代时在黑山设天门关,现在的关城是建于明洪武五年。我们登临关楼,正是风起时节,放眼关内外峻山戈壁,壮怀激烈,近观城廊楼台,砖土一色,静穆肃然,顿时感觉历史其实就是现实,时间在凝固着,不知了今是何年。关楼前的场子上是一座关帝庙———关帝永远是中国人的威武象征。如果嘉峪关是口内的大门,修关帝庙在这里就如同秦琼敬德一样做了门神———庙前是小小的一座戏台,正有一个秦腔班子在那里演出。台前观看的人不多,仅是刚从关楼上下来的一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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