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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行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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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舟听言,向他望去,莫煊也只是低头道:“师兄,这事,再不会发生了。”他停顿了一会儿,终于抬起了头:“还有些事情我要一探究竟,师兄先回去便是。”说完,顾舟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掀开了帘子,向外一跃,消失在了夜色里。
马车里,顾舟一脸的冷漠此时终于裂了,他在黑暗里紧紧握了握拳头,最后,也只能颓然松开了手。
而另一头,在他们坐着马车疾驰的背影里,林云庚负手站在窗前,想起了刚才的场景。
徐离鸢从那雅间里出来,脸上虽还带着笑意,神色却已经变了,她没有了方才温良的样子,也不顾他的询问,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良久,她才侧过头来,就着忽闪的蜡烛,眼睛望向了一片虚无。
她轻声道:“我原本以为世上能看出我命格的,除了安国寺的湛棋大师,再无他人。”说着,她顿了顿,又笑了起来,“此人年纪轻轻,日后必有大能,林云庚,你便信我这一回好了。”
湛棋可是安国寺年轻的得道高僧,他想,他果真没有看错人么。
顾舟回到家时,天光都快要破晓,这一夜的颠簸让他只想躺在床上,恨不得变成一个世外仙人,便再也不用想这一些那一些的琐事。可哪怕他睡到了第二天晌午,迷迷蒙蒙之中,脑子里还是不可避免的思索起昨日的情景来。
以前莫煊去出任务,哪怕几个月也见不着人,顾舟也从不曾担心过他。不是因为莫煊没有出过纰漏,而是就算他失了手,也会保全自己,不会做出这样后患无穷的事情来。林云庚知道了此事,就等于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他想不通,莫煊这次怎么会出这样的差错呢。
顾舟曾去看莫煊练武,也与老伯闲聊过,他说莫煊既聪明,又能苦的下心来,哪怕资质不是最好的,却也是最狡猾的。顾舟便是听了这段话,才完全放的下心来,更何况他也教过莫煊其他的闲事,虽说没有精通吧,却也是能对付过去的,他想,这些闲趣又怎么会比莫煊正在做的事更难。
顾舟今天一天无事,便只能塞一脑子的乌烟瘴气,他洗了衣服,也打扫了屋子,可心却仍然静不下来,只觉得面前是一片迷茫,而自己却还像小时候那般无能为力。
去你的吧,他索性放弃了,去点了一笼安神香,又疾步走到书桌前,谁爱管谁管。
安神香的气味在书房里蔓延开来,不知是因为这个还是他自己想开了,顾舟觉得自己也平静了下来,刚睡醒的脱力感也消失殆尽了。他提起笔来蘸了蘸墨,写下了一行诗。
有个下午的闲空,他也反问过莫煊那个执着的问题,你要一直像现在一样做个暗无天日的杀手么?只记得莫煊神秘莫测地笑了笑:“顾舟,你看我,像是那种只做那么简单的事的人么?不仅如此,我要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真是想这样么?顾舟那时没在意,现在却认真想了起来,还是他们师兄弟都没有对彼此说实话罢。
林云庚纵然不是个善类,只有藏在林府他父亲的背影下,才能显出那一副无能的样子来,可身为朝廷官员,便有朝中百官在明,德济堂在暗,他既不是无缝的蛋,莫煊观察了那么久,便不可能不发现,除非。顾舟捏着笔,深吸了一口气,除非,莫煊早就看出来了,他是有意而为之。
他想干什么?顾舟想,德济堂处心积虑,在暗中发展了几十年,这样暴露出来,对莫煊有什么好处?
顾舟茫然地提出了这个问题,这才发现他与莫煊相处了那么多年,知道他每一根发梢长什么样子,知道他有什么恶俗喜好,满以为已经够了解了,不料现在,却更像是一无所知。
这样想哪里是个头呢?他手上的笔悬在半空许久了,墨汁滴了下来,在那张宣纸留下了一个黑点,顾舟看了看,换了一张新纸,强迫自己在这个空闲的下午不断落笔下来。
莫煊回到竹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一天一夜未曾入眠,脸上却没有显现一丝疲倦,中途换的一件夜行衣,让他在黑夜里,屋檐上,像燕子一样飞过。竹苑是顾舟独立行医两年后买的一处小苑,他刚一住进去,莫煊便在里面寻了一间再不肯动弹了,顾舟也由了他去,好让他有了一个落脚的地儿。
他一回来,便不客气地闯了顾舟的门,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里面却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莫煊退了出来,在门外想了片刻,又望向了漆黑一片的书房。
顾舟果然在里面,大概是看书看累了吧,才在一旁的躺椅上睡着了。窗子开了半边,房里依然弥漫着燃尽的冷香的气味。莫煊想着,掏出火折子,找了一个烛台,随手点燃了。他将烛台放在了桌上的砚台边,这才看到了那一厚沓的宣纸。
这么有兴致么,倒是难得。莫煊走了过去,拿起其中一张来,凑近了火苗,上面不过也是一些平常的经法罢了,静心用的,他翻了翻,没什么好瞧的,忽然,他定睛一看,发现了一处截然不同的笔迹。
是一行诗,写的人那时想必是心烦意乱,笔迹才会如此潦草,那写这行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拿出审视的态度,来推敲这句诗,怕是出门在外与他人周旋时也不过是费这样的功夫了。可莫煊想了一会儿,依然没有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只得轻轻一哂,我这么多心做什么,万一他也只是忽然想到呢。
莫煊便放下了宣纸,继而拿起烛台,走到正睡着的顾舟边上去。顾舟身上盖了薄毯,睡姿也是规规矩矩的,烛光给他的睫毛剪了一个温柔的影子,让他与平时完全不一样了。莫煊伸出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心里却想:师兄怎么还是一脸倦容,那药劲如此之大,让他害了身体么。
他之前的动作全都是悄无声息的,只想捉了顾舟的手腕,看看他的脉相时,顾舟便突然醒了。他这一醒,第一下就是甩开了莫煊的手,又从躺椅上艰难地直起身来,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莫煊被甩开了手,只道他是突然醒了脑子里难受,便垂了手退到一边。只听顾舟哑着嗓子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莫煊道:“就刚刚,”他停顿了一会儿,“休息了一天,师兄身子还没好全么?”
“大概是好全了吧,”顾舟望向他,“你回来不去睡觉,来找我做什么?”
“就是想来看看你,”莫煊端了把椅子到他跟前,坐了下来,“还有事情要告诉你。”
“恩?”顾舟强按自己的太阳穴,好让自己快速地清醒过来,“你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他想,若你要告诉我这件事是你早就谋划好的,我就改变自己的决定。
“我在林府收买的那个丫鬟,叫什么来着,秋,浴秋,是林云庚的人。准确来说,他们全府的下人都是林云庚的人,我说怎么去年他们怎么少了这么多人,只怕现在整个林府就是铁板一块。
顾舟面无表情道:“嗯,然后你就失手了?”
莫煊深吸了一口气:“林云庚知道了此事,可他并没有告诉其他人,曹尚书仍是死了,李大人难逃干系。我又查了查那翠云楼的徐离氏,发现她竟是凭空冒出来的,具体时日还得细究。师兄,林云庚必有事可图,德济堂暂时不会有事。”
顾舟听了,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去,整理起被莫煊弄乱的那一沓宣纸来:“那也只是暂时罢了。莫煊,以前这种事你从不会告诉我,也不会向我解释,更何况我只是个大夫罢了。你大老远地赶回来,又把我闹醒,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顾舟,这德济堂的安危,你不是在乎的么?”莫煊道。
顾舟停了手望向他,整个人站在黑暗之中,不言。
“罢了。”莫煊道,“跟你说说另外一档子事。你知道,德济堂从来只在民间收集能人之后,从不涉及达官贵族之子,为的便是他们无根无底,身如浮萍。师兄,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的是顾舟,是十二年前顾凌云的儿子,是个有心人便能查到,可是为什么能进德济堂,师兄你就不好奇么?”
这次他终于看见顾舟冷笑了起来:“你查了我的身世?”
莫煊也站了起来:“十二年前,不正是林家在朝廷里崛起的时候么,他们爬上来的血路,难道就没有顾家的冤魂?顾家一再被打压,家势败落,只好自荐去了闽南,不料在出发之前,被发现横死家中,是中毒而死,那年你才十二岁——”
“这你就错了。”顾舟随意叠了叠手上的纸,靠近那烛火点燃了一个角,安静的看着它们烧了起来:“十二年前,顾凌云不心系国家大事,不想想边境忧患,满脑子想的都是与大皇子谋逆之事,最后被皇上赐毒而死——你也想到了大皇子离奇失踪的事情么?杀了他的不是林家的死士,不是那些是是而非的传闻里的鬼影,正是德济堂的人,也就是我娘,顾姜氏。十几年前姜家在皇上的授意下创立德济堂,一边救人性命,一边杀人于无形,后来姜夫人去世,便是剩下了我娘一根独苗——”
顾舟停了下来,紧紧地闭了闭眼,不顾莫煊眼里的震惊,“正是我娘,杀了这离经叛道之人,完成了她最后一个任务。我娘死的时候还告诉我,姜氏有罪,不得不死,她能有什么罪过,要放弃自己的性命,放弃我?她是怕面对我,她怕她看见我,便想起是她亲手喂了我爹一粒毒药——也正是她写了一封书信,让我进了德济堂,安稳的过完了又一个十二年。莫煊,你看到在德济堂我真想做什么事时,有人敢拦我么,就算是我害死了什么病人,也没有一个人说过我一句重话。”
“莫煊。”他又道,“十二年前林家有没有插手我不知道,但不管他们在其中是个什么角色,都是为了防止朝廷动乱,保全社稷安康罢了。不过你知道为什么你千方百也查不到这些么,那就是我娘的手段了,只要德济堂存在一日,这秘密便存活一日,德济堂若是有一天垮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也该死了。你当真以为我不在乎?我在乎得很。这德济堂是姜氏一族用命保全的名声,你轻而易举的泄露了出去,莫煊,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以为你师兄我,真是个泥捏的面人?”
顾舟伸手将那烛光挥灭了,此刻外面的天空已经微微泛起白光来,屋里仍是一片黑暗。这世间的事大抵是如此,阴阳变换,天道轮回,该发生的事必然会发生,谁又会在乎这一夜书房里他掉落的心呢。
第三章
顾舟站在窗边,那儿被他放了一张小台,上面随意地搁着一壶酒,两个小杯,还有一份打开了的简牍。那简牍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产物了,右边一大块破损了不说,旁边还参了缕缕的细线,他将手撑在台子上,眼里盯着那块简,也不知道到底看进去了什么。
他也时不时地抬眼看看窗外,前几日下了一场小雪,不料到了今日也未融尽。从外面吹进来的风有些冷,屋里的火炉奄奄一息没人去管,他也全然不在意,只是想着,原来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雪还在融呢,檐上不停有水滴下来,发出哒哒哒地轻响,他伸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头饮尽了,另一只手毫不怜惜地在那块竹简上打着拍子,嘴里还轻哼着什么调子。
是哪里听到的?他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便任它随处去了。
他当初买下竹林苑,看中的便是它地偏清净,如今也有四年了。四周也没什么竹子,叫这个名字大概是原主人附庸风雅之为吧,他也无心改变,那块牌子就挂在门口至今,想那时就为这事,莫煊还嘲笑了他许久,现在两人竟都已经习惯了。
顾舟每个月都要出去个十几二十天,或是诊治病人,或者随处走走,在竹苑也住不上个几天,想来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可这次他清理杂物,竟发现了许多闲时买回来的小东西。顾舟小的时候没什么机会出来,后来又进了德济堂,成了个又无闲工夫又没有钱财的人,好不容易出来了,他便像有收藏癖一样将那些自个儿觉得有趣的东西都收集了起来。现在一看,一个大用的也没有,他又跑到莫煊的房里去看了一眼,发现那儿倒是出乎意料的整洁得多,自己在莫煊心里倒是这么一个爱瞎闹腾的人么,他面无表情的想,今儿倒是头一次发现。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他一听见,不由自主地就要探头去看,便没有听见从外边过来的脚步声,那人走了过来,伸手关了打开的窗子,才回过头道:“这么冷的天,屋里也不生个炉子,你还嫌不够冻人么?”正是莫煊,穿得还是那身黑袍子,衬得人越发清俊起来。
顾舟不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将另外一个酒杯推向了他,满了满酒,拿起自己的那个,又喝了一口,也不答他的话。
已经几个月不见了,莫煊想,怎么还是不爱理人,身上穿的少还要吹风,脸色都变难看了,还不让人说?这惯得都是什么毛病。可他毕竟不敢说,只能端起酒杯,嘴里道:“师兄不是有事找我么,是怎么了?”
顾舟转过身,从后面抽了一个盒子,道:“送你的,打开看看。”莫煊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冠玉,顾舟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回来的了,也从没有用过,白玉轻硬,看起来道更适合莫煊一些,可惜莫煊一看就不认识这好东西,还一脸犹疑道:“多谢师兄。”
莫煊也知道自己是多疑了,从那天晚上他知道自己是真做错了事后,便再没有回来住过,没想到再一回来,都已经是深冬了。他闲来无事,直想起那晚顾舟说得话来,一忍再忍,还是想要去探个究竟,可正如顾舟所言那般,老伯们都对此缄默不语,有的还要问他为何想起十几年前的旧事来。
这便是两边都不讨好了。
他一愣过神,只听顾舟道:“……莫煊,德济堂此事,你日后准备怎么做?”、
莫煊看他一脸迷离得样子:“师兄,你是喝醉了么,若你喝醉了……”
“我问你,德济堂的事,你准备怎么做?”顾舟又重复了一遍,若他真喝醉就好了,今天早起时找了一屋子的酒,也只找到了这一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淡的无味,越发闹心。
莫煊听言,也只好低下头来看那简牍,嘴里道:”这些年,顾姜氏死后,德济堂便群龙无首,直听命于当今皇上,这样,有弊也有利,有利的是,咱们不管做什么事,都有皇上指示,旁人不敢说半句闲话,吃了亏也只能打碎自己的牙把血往肚子里咽,弊处便是,德济堂越发壮大,若有一天咱们出了什么大差错,或是皇上又想出了什么歪点子,咱们德济堂便是第一个替罪羊。到那时候,真的垮了,也不过是几日的功夫。”
说完,他看向顾舟,却只失望地得了一个“嗯”字,便又道:“所以我就在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再在德济堂树一个招牌来。但是不管在哪儿,德济堂都只能在暗不在明,明里永远只能是个医馆。那怎么才能在朝廷里说得上话儿呢,我思来想后……”
“就要找一个既不是新进去还没学会处事儿的,又不是朝中重臣早已站了队的,能有一个站稳了脚跟好几年却不显锋芒的忠臣才是最好。”顾舟想了想,接话道。
“……正是,所以,我选了林家。那林云庚一看便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东西,他的野心,只怕要比他爹要大得多。若能如此,德济堂既不脱离于朝野,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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