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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76-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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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草花没在场。她脸上被爸爸打的红肿还没全消,她就躺在二姐家里的炕上,用二姐给她拧的凉手巾捂脸。等到她的二姐夫回来告诉她场院上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人们早已收工了。草花一骨碌坐起来。二姐说你干啥?草花说我看看他去。二姐说你呆着吧,还嫌事不大啊?
  草花一边穿鞋一边说,什么事啊?彩礼也退了,一分钱也不少他的。咱爸打我也打了,气也出了,还怎么样啊?我不就是想嫁个城里男人吗?有什么不行的?公社也没说不让啊?
  从“跳”上掉下来的楚一凡一点也没有失败的感觉,反倒觉着挺轻松。他暗中活动了一下腰腿,觉着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心里便有了数。他心想是反击的时候了,决斗还没有完。收工的时候,他见挨了队长骂的碾子闷闷地走在后面,他也慢慢落下来,等到碾子走近了,他轻轻叫了声,碾子,跟你说句话。
  碾子戒备地看着楚一凡,说,啥事?
  楚一凡说,今天不是输你两盒烟嘛,明天去供销社买了给你。
  碾子说,得了,你们是知青,有保护的,不敢要。
  楚一凡说,那不行啊,赌了就得认是不是?碾子,我看你挺爱玩,我也挺佩服你。咱们接着赌吧。
  碾子停了脚步,看着楚一凡不说话。
  楚一凡笑笑说,先前,都是你划道——楚一凡怕碾子不明白划道这个词儿——就是说都是你想主意,虽然说都是你的强项,但我也输得心服口服。那这回呢,我也划个道,咱们接着赌一把,怎么样?
  碾子说,赌什么?
  楚一凡说我想想吧,想好了告诉你。但肯定不是干农活,干农活我得向你学,接受再教育嘛。咱们玩点别的。
  楚一凡说完就看着碾子,目光里也有了挑战的意味。
  碾子冷笑着说,好啊,你随便。
  

恋曲1976 九(1)
草花挺着胸走在村路上。
  除了路上遇到的两个人和她打个招呼,没人看她,可她还是能感觉到村子里各个角落投过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刺在背上和脸上,让她有些不自在,可她还是挺胸走着。她想我有什么错?错的是你们,是我的父母,是碾子。
  爸爸打在脸上的掌印还没褪去,摸上去还有点疼。但草花不怪爸爸。天下父母都是为儿女好的,这个道理草花早就懂了。她现在最恨的是碾子,天下哪有这样的男人?人家不同意,不愿意跟你,不得意你,你就赶紧找别的姑娘吧,这算干什么?要是在旧社会,他还敢抢人,敢逼婚呢。草花恨恨地想。草花恨碾子还有一层,是碾子总在整治楚一凡。这又算什么?是个男人吗?有能耐你冲我来啊,人家楚一凡招你惹你了?草花这样想着,又生了楚一凡的气。你跟他叫个什么劲儿啊?你这倔人!碾子那小子就是个牲口,你还看不出来吗?其实草花知道楚一凡是在为她而战,是为不让她丢脸。草花想这有什么啊?就算干农活样样不行,又能怎么样啊?农活干得再好有什么出息啊?你看那些当干部的,有几个会干农活的啊?
  草花一路这样想着,问着,就来到了集体户的房前。她本想像往常那样,到房后去叫楚一凡,可是一个做饭的男生出来倒水,看到了草花,就叫了声,草花来啦,进来吧。
  草花犹豫着。男生说,来吧,一凡在屋哪。别上房后了,天都黑了,大大方方来吧,怕什么呀,你们自由恋爱,谁敢把你们怎么着啊?
  男生这么说着,草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说,你小点声吧,还怕别人听不见咋的?
  男生呵呵地笑着说,你在场院上的劲儿哪去了?你都已经向全村子人宣布了嘛。
  这时候楚一凡出来了。他拍了一下那个男生说,进屋去做你的饭,喊什么。草花见路上有好几个人向他们这边望着。她匆匆说了句,别吃饭了,我在我二姐家等你。
  草花说了这句话,赶紧转身走了。
  二姐家的炕烧得热热的。小炕桌上是二姐做的香喷喷的捞小米饭,土豆炖豆角,酱缸里腌的小黄瓜,用园子里自家种的小葱拌的水豆腐,还有一大碗炖大鹅肉。草花挨了爸爸打,跑到二姐家来住,二姐心疼草花,每天调着样给她做。一九七六年的东北农村,说调着样,也无非就是那么几样。不杀猪的时候,杀个鸡,杀个鹅,也就算是好吃的了。
  二姐夫匆匆吃了几口就走了,他被人拉去推“牌九”,要很晚才回来。二姐是新婚不久,两个人还没有孩子,二姐夫一走,屋子里就只有姐两个。二姐摆了碗筷说,吃吧,小冤家,这大鹅肉你姐夫一口都没动,都给你留着呢。
  草花笑嘻嘻地看着二姐,不动筷。
  二姐说,干什么?这伙食还嫌不好?明儿回去吧,回去吃爸的大嘴巴子你就踏实了。
  草花笑着说,你舍得我自己还舍不得哪。看把我脸打的,看看。
  二姐叹了口气,摸了下草花的脸说,快吃吧。
  草花说,二姐,等会吧,我把小楚叫来了。
  二姐吃了一惊,说,啥?叫他上我家?来干什么?
  草花说,吃饭啊。二姐你舍不得啊?
  二姐急了,说,一顿饭有什么舍不得的!我是说要是爸知道了,挨嘴巴子的就该是我了。
  草花笑着说,天黑了,没人知道。
  二姐说,不行不行,你在我这住,咋住都行,可小楚来不行。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恋曲1976 九(2)
草花说,为啥?二姐,你不支持我?不就吃顿饭吗?
  二姐说,草花,你这事闹得太大了,恨不得全公社都知道了。
  草花说,全公社知道怎么了?是啥坏事吗?
  二姐说坏事倒不是,可是……可是——
  就在二姐说不出来可是什么的时候,楚一凡进了院子。二姐听到柴门响,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她的脸先红了。二姐冲着草花扬了下手,恨恨地说,三丫头,你把二姐装进来了。你这小冤家!
  二姐家的大黄狗不太认识楚一凡,吠了两声。二姐说归说,但人还是迎了出去,喝住了黄狗,把楚一凡让了进来。
  楚一凡没穿那件旧军装,只是穿了件蓝色的厚秋衣,上面印着号码,像个运动员。他一边往屋里走着一边对二姐说,打扰你了。
  只上过小学的二姐长这么大从未听过有人这么跟她说话,受用倒是挺受用,可一时倒没了词儿,不知道这样的话该怎么接,只知道喊草花草花。
  草花笑着从炕上下来,说,快进来吧,不用说那些书上的词儿,我二姐没啥文化,听不懂。楚一凡也笑了,坐在炕沿上。二姐盛了一大碗饭,放在楚一凡面前,就站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们。
  草花说,二姐,你上炕,咱吃饭啊。
  二姐突然回过神来,说,啊,我不吃,我不吃。我……我上那屋给大姐找鞋样子。你们吃……吃吧。二姐像逃跑一样去了西屋。留下草花和楚一凡两个人,面对着一桌饭菜。
  二十五度灯泡发出的光是暗黄的,不很亮,但却柔和。柔和的光亮罩着两个年轻人,勾勒出他们各自的轮廓。楚一凡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灯下的草花,觉得这时候的草花与白天阳光下的草花相比,与月光下的或者没有月亮的黑暗中的草花相比,都是又一种感觉,又一种美丽。或者应该说,是更加美丽。她那清纯的秀美,在灯影里又显出了一点平日里没有的妩媚,因为朦胧,本来就是瓜子脸的脸型显得有点瘦削,倒更加俊俏,鼻子生得不高不矮,又不宽不窄,既柔和,又适中,鼻尖的曲线慢慢地却又是坚决地尖上去,一点都不怠慢,显得干脆、精致。那双眼睛,在这样的灯光里,含着水,就更是楚楚动人了。草花尤其是长了一个迷人的嘴角,她右边的嘴角,在不笑的时候,是微微向上翘着,笑起来的时候,就更向上翘,像弯弯的月芽,又像一片柳叶梢。
  楚一凡在心里迅速地搜索着这些他在书上看来的词语,又都觉得不够,他不知道怎么样来形容他的这个热恋中的情人。想到“情人”这个词,他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这个词用到这里,用到他和草花的身上是不是准确。他只是想赞美草花,草花是怎么赞美都不过的。他只有两天没有看到草花,可却觉得有好多天没有看到似的,这样的草花让他心里的激情一阵阵地涌动,难以抑制。他根本不去看桌上的饭菜,只是盯着草花看。
  草花也在想念着楚一凡。她没有楚一凡那样的审美,她描绘不出这个省城里的青年是哪里让她心动,她就是觉得好,这样好的男人让她草花遇到了,或者说是撞到了,而且他也对她好,这是多大的事啊,这么大的事又是真的,不是梦,发生在她草花身上,她草花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清水河屯林家的三丫头,该是多么有福啊。
  那个夜晚,没有月亮。秋风像往常一样一阵阵掠过村庄,秋虫像往常一样鸣叫,清水河像往常一样流淌,时而有狗吠,时而有孩子的哭声。草花爸坐在自家灶屋的角落,闷着头,用打过三丫头的那只粗糙的手编土篮子;碾子又独自去了河边,坐在河边苦想,一堆问题现在又回到了一个问题——草花为什么不得意他?草花的二姐夫在村东头的一个人家推“牌九”;打头的老李已经睡了;张队长在跟自己的老婆同房,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一边动作一边在心里给知青排队,招工的指标其实已经下到大队了,他得推荐一个知青回城;而草花的二姐,则心神不定地在她家的西屋里来回转,什么也干不下去,只是竖起耳朵听对面东屋里的动静——就是这个夜晚,这个像往常一样平凡的夜晚,楚一凡和草花接吻了。
  那时候草花根本不懂这个词儿,用她的话,就是和楚一凡亲嘴了。这一亲,亲得草花天旋地转,这一刻,也决定了草花一生的道路——倔强的草花,认真的草花,善良的草花,热情的草花,骨子里有着浪漫情怀的草花,把这一亲深深地记住了,刻骨铭心。
  事情来得突然,又自然。说自然是因为农村里停电是很平常的事。就在楚一凡伸手轻轻摸着草花的脸,问她,还疼吗?草花也把自己的一只手摸上去,盖住了楚一凡的手掌。草花说,疼。就在这个时候,电就停了。
  西屋的二姐“呀”了一声,她不知该怎么办,东屋里的两个年轻人,已经半天没有动静,现在又停了电,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摸索着在西屋里找蜡,想着怎样给草花送过去。
  东屋里,停电使两个年轻人都一愣。楚一凡的手还在草花的脸上,而草花的手还在楚一凡的手上。外面是漆黑的,屋里也是漆黑的。漆黑放大了寂静,也带来些恐惧。女孩子本能的反应,使草花下意识地站起身,向楚一凡靠近了一点。楚一凡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本就是隔着一个小炕桌的距离,二尺远的样子,这一靠近,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就挨到了一起。彼此能听得到对方的呼吸。说不清是谁先动作,两个人就拥抱了。这是楚一凡第二次抱住草花,那种柔软的、温暖的感觉比第一次更强烈。楚一凡极力抑制着要蹦出来的心跳,抑制着身上的颤抖,用最轻的动作,吻住了草花的嘴唇——草花的嘴唇湿润微凉,既柔软又质感,楚一凡陶醉了。
  一九七六年的农村女孩,还不知什么是标准的胸罩。她们只是在自己发育了之后,或者被母亲们指点,或者无师自通地,想办法用各种柔软的细布包裹住自己的乳房。害羞些的,把自己缠得紧一点,不太在乎的,缠得松一点。那天晚上的草花,因为住在二姐家里,有些随意,就根本没有戴那个布条。匆匆跑去集体户的时候,也忘了戴上,回来以后,因为等着楚一凡来,心情其实是紧张的,也没想起戴,所以这时的草花,在一件薄毛衣、一件花衬衣里面,就是两个已经发育得很好的青春的乳房,没有任何的束缚。当楚一凡把草花拥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的身体紧贴了草花既柔软又丰满的前胸。而那时候的楚一凡,还不懂,也还没有能力细细地欣赏女人的身体,他只是被一种巨大的眩晕湮没着,手上用着蛮力,把草花搂得喘不过气来。草花也被眩晕湮没着,她的意识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她用仅剩的一点力气,在楚一凡耳边轻轻叫着,轻点轻点,你是熊瞎子啊……
  

恋曲1976 十(1)
黄怡写给儿子的信,耽误了一些日子。原因是慕容言预测的事情,看上去还是有些扑朔迷离。刚刚脱离*的国家,政策还没有稳定到足以让人放心做许多事情的程度。这时候已快到新年。一九七七年的新年好像确实与以往不太一样,人们都好像期待着什么,是什么又说不清。生活中一直凝重着的空气突然稀释了很多,人们开始可以大口地呼吸冬天里清新的空气,大声地说话——变化还是有的,你们要注意观察。慕容言说。慕容言坚持自己的看法,他对黄怡说赶快写信,让孩子回来吧,先复习起来是重要的。欣蕊这边也是这样,过了年就给她请假,班就不上了。听我的没错。
  楚一凡在清水河屯接到家信的时候,正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新年前的一天。农村人对新年没什么兴趣,他们只过春节,所以集体户的知青也都没有回家。在这之前,楚一凡自己决定了一件事,他没有给家里写信,也没有跑到公社的邮政局去给爸爸单位打长途电话——事实上,写信是来不及的。而爸爸单位的电话号,他早就忘到脑后去了。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听父母的意见,这事我自己就处理了。他想,他已是成人了,这个事得自己拿主意。这也是十九岁的青年楚一凡自己处理的第一件人生中的事。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部队来招兵。楚一凡没有报名。他不想当兵。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东北各地农村的集体户,挤满了各个年份来插队的知青。最老的,有一九六八年下来的,由于各种原因,还没回城。最新的,有当年下来的。那时候当年下来的这一批,还不知道他们将是最后一批下乡的知青,还要几个月后,他们才知道他们将要为这个国家的这个史无前例的举动划上一个句号。那时候最珍贵的就是回城的名额,每个人都在想着怎样早些回城。而回城的名额是有限的,掌握在公社和大队干部手里。所以,对于男知青来说,能去当兵,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服几年兵役再回城,国家是负责给安排工作的。这样的路线,对于男知青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可是楚一凡不想去。楚一凡不想去当兵,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草花。他跟草花正是热恋的时候,他怎么能离开草花去当兵?这跟招工回城不一样。回城去工厂上班,人是自由的,稳定了之后,就可以把草花接到城里,一切事顺理成章,两个人可以不分离。而当兵就不同了,当了兵,人是部队的,天南海北,不知去哪,两三年之内回不了家。这怎么可以?楚一凡想,我怎么可以把草花扔在清水河屯不管,而且是两三年不见面,这是不能想像的。
  楚一凡不是个落后的青年,扛枪当兵,保家卫国,这没什么说的。可是,楚一凡想,我在工厂的岗位上,同样可以有贡献啊,不是也有那么多青年没当兵嘛,大家分工不同嘛。工厂里还有劳动模范呢。内心矛盾着的楚一凡,他有了草花,就不能不开始动心思想这个事。以前他不用想,所有事都是父母安排好的。可这个事他得想,这关系他的爱情,关系他一生的幸福,还有什么比这个事情更大呢?
  所以,楚一凡坚决地给自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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