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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76-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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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那样深情的目光,还能说什么?
  时光可是不等人。
  日子就在草花孤独地、苦苦地等待着楚一凡的消息的时候,就在楚一凡写写停停、心烦意乱地经营那封信的时候,匆匆地蹓走了。处在这样境况中的两个年轻人,他们都觉着这样的日子真是过得太慢了,可是突然有一天早上起来,草花看到了大地里的庄稼又一次熟了,站在村边望出去,除了山还是绿的,而种了庄稼的平原上,已经开始泛黄了。她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昨天还看着是满地青纱帐呢,怎么就又到了秋天?日子原来这么快啊。
  而楚一凡,则被手中的这封信折磨到近于绝望,他不知他还能不能写成这封信?慕容言在北京的朋友一直跟慕容言保持联系,到了八月,传来一个重要的消息。到了九月,传来了一个更重要的消息。而且消息一个比一个确切——恢复高考的事已成定局,只待正式公布了——在这个过程中,楚一凡对窗外由绿慢慢变黄的叶子视而不见,根本不知日子到了什么时候。只是在十月的某一天早上,他和慕容欣蕊一同在收音机里听到了那个官方的发布,他才像身在清水河的草花一样,突然地意识到原来是十月的天气了,已经有零星的树叶往下落了,日子原来这么快啊。
  官方的发布彻底地证实了慕容言的猜测,也证实了民间传得越来越盛的消息。这样的结果令楚家和慕容家的四个大人无比兴奋,人们对慕容言更加佩服。可是两个年轻人却没有热情。由于他们比别人提前进入了状态,现在已是累得精疲力竭。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这里,楚一凡自不待说,他清楚地知道他离大学走得越近,离草花就会越远。而慕容欣蕊,则是无所谓,父母让她复习,她就复习,父母让她考,她就考。至于重不重要,前不前途的,她不习惯去想,那都是父母想的事。她只清楚一点,她会在某一天嫁给楚一凡为妻,这就是她的前途,足够了。
  在十月的那天早上,楚一凡终于看清了窗外的秋意的时候,他就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在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给草花的这封信,考大学的这个事并不难说,事实上,不知该怎么说的,是他和草花的婚事,是他将如何安排他和草花这一场如火如荼的感情直至结婚成家?更简单点说,就是怎么样才能和草花在一起?这就是他备受折磨的原因。而要解决这个问题,有一个重大的前提,那就是和父母摊牌,这是绕不过去的战场。
  楚一凡这么多天来,一直写不成这封信,其实就是在躲避着这个战场。现在,日子已经到了秋天,考试的时间也已逼近,远在清水河的草花还不知伤心到什么样子——任何一个年轻人处在这样的时刻,都是到了应该出击的时候了。楚一凡在十月的那个晚上,在两家人为了此事而再次举行家宴庆祝的时候,坚决而悲壮地痛下了决心,他一定要在走进考场之前,告诉父母,他们的儿子,在清水河屯发生了什么。在那个如诗如画的山村,有一个平凡的、美丽的姑娘在等着他。是的,就这么说。他要为了草花而战。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恋曲1976 十六(2)
在这段有人觉得快、有人觉得慢的日子里,碾子也没闲着。他先是通过柳树沟的远房亲戚,打探到了草花的大姐要把李宝中介绍给草花的事,也知道了草花已经拒绝了李宝中。然后,他通过三皮,再次把原来的彩礼增加了新的分量,其中有一块当时在城里都很难搞到的、上海产的女式梅花表。这是专给草花的。
  还有给草花爸的一顶崭新的、里子上带编号的军帽。还有给草花妈的一双平跟软底皮鞋。还有给大姐的一条大红的毛围巾。还有给二姐的一件城里刚刚流行起来的套头立领的花针毛衣。还有一些别的东西,缎子被面、绣着鸳鸯的枕头、一个墙上挂的钟、一对画着工农兵的暖瓶,还有一个绿色的热水袋,这是专给草花爸暖胃的,城里人才用的——碾子慢慢学得聪明了,他知道打攻坚战之前,先要打外围,在一九七七年的秋天,能搞到这么多的东西,碾子确实是下了很大的赌注。
  他趁草花不在家的时候,把这些东西送到了草花家。聪明了一些的碾子这次闭口不提草花和知青小楚的事,他把东西放下就走了,连草花爸留他喝一杯都没留住。碾子一本正经地说要去大队开个会,他用手拍了拍装着那些好东西的包,转身就走了。
  按理说,碾子做的这些,也算正常,没有什么不对。可是接下来,碾子做的一件事,就不是个一般的事了。这件事看去不大,也挺随意,却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使整个事情有了一个转折,极大的转折。
  三皮给楚一凡搞到的“戴帽”名额,由于楚一凡不要,公社又收回去了。但是仍然有一个正常的招工名额落到了清水河生产队集体户,落到了一个叫陈更的男生头上。就在陈更要回城的前一天晚上,碾子把他请到家里吃饭,连带着也请了集体户里仅剩的另一个叫赵大伟的男生。
  碾子的意思,是在以往的日子里,跟集体户的男生们有些过意不去,虽主要是冲着小楚,但真是没有恶意。希望不要记恨。
  年轻人讲义气,小烧酒喝到高潮的时候,两个知青男生就和碾子称兄道弟了。这样的谈话,不能不提及林家的三姑娘草花。碾子就在有意无意中,说出了草花的近况。按碾子的说法,草花去柳树沟,就是为相亲去的。那里有一个名叫李宝中的小伙,长相人品都没得说,草花已经跟人家定了亲了,彩礼都下了。陈更就有疑问,那草花不是要跟小楚好吗?不是要跟小楚结婚吗?碾子就说,人家小楚他爸给他整回去直接当干部了,连招工名额都不要了,这不是半年多都没回来嘛。草花早就明白了,不等他了,草花不等了还不得赶紧订婚?再不订婚都奔二十了。碾子说着,长叹了一声,好像这事终于有个了结,不愿再提起似的,喊着,喝酒喝酒!赵大伟就觉着有点不公,说草花就算不能跟小楚,那也得跟你碾子啊,怎么跟柳树沟定了亲了?碾子就摇了摇头,喝了一大杯小烧酒,做出无奈、无辜的样子。
  碾子不用说话,他知道今天的表现已经够了,够到足以让楚一凡相信。
  碾子还知道,赵大伟是要在明天一早和得了招工名额的陈更一起回省城的,而集体户的女生早都*了,就是说,从明天开始,集体户就是锁头把门了。这两个男生与楚一凡只是同学关系,又急着回家,他们不可能也没有时间去找草花证实他说的消息。。 最好的txt下载网

恋曲1976 十六(3)
碾子真的是学聪明了。或者说,他本来就不笨,只是在某些方面愚钝些,而在某些方面则聪明些。
  在碾子和男知青喝酒的时候,草花坐在村外吊桥的一头,望着入秋以来渐渐瘦下去的清水河的流水,思念着楚一凡。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楚一凡的一点消息。但草花还在坚守着,她在等楚一凡的信。清纯秀美的草花,此刻她的面容也像这秋天的清水河一样,有些消瘦,有些憔悴。整个村子里,除了二英子,没有一个人支持她。她太无助了。
  草花是刚从家里跑出来的。
  天黑的时候,草花在二英子家里吃了几口饭,就回自己的家。进了院子,见西屋里亮着灯,自己住的东屋黑着。她不想见父母,不想说话,就要进自己的屋。可是二姐在西屋里喊了她一声。二姐说三丫头,你过来。大姐也回来了。
  草花就进了东屋。看到家里人都在,大姐也从柳树沟的婆家回来了。她刚要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两个姐一起回了娘家?就看到了炕上的东西——碾子送来的那些彩礼就在炕上摊着,一样一样的,在四十瓦的灯光下红红绿绿的。草花妈、草花爸,还有大姐二姐,就在炕上围着那些东西坐着。
  草花明白了。她退到墙角的暗影里,坐到椅子上,冷冷地问,哪来的?
  全家人本来是摆好了架势,要和三姑娘唠她的婚事。可是草花真的回来了,却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二姐就说,三丫头,我们——
  草花说,二姐,叫草花吧,那个小名,往后不叫了,我快二十了。
  二姐愣了一下,自嘲地笑笑,说,好好,草花就草花。你听我慢慢跟你说啊,这都是碾子又送来的彩礼,按说,人家碾子也是够懂事的了。人家什么也没说,就是送东西。你看看,这是给你的——
  草花说,我不看。爸,妈,大姐,二姐,我说了一百遍了,我不可能跟碾子结婚。
  空气紧张起来。草花不等有人说话,又接着说,你们别说话,求求你们谁也别说话,你们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这我明白。可是我不想惹你们生气,你们也别逼我。事情到了这个份了,你们就让我按自己的意思走一回。我等小楚的信,不管什么事,都等小楚来了信再说。至于碾子,我就是死,都不嫁他,我本来已经让他死心了,可是你们又接了东西,那是你们的事了。我不管。
  草花说完这个,就站起身,走到炕边,对坐在炕沿上的父亲说,爸,你要是有气,你就打我,我不跑,让你打,打够了。你要是不打,我就回屋了。
  草花就那么站着,离父亲只有两尺远。草花爸看着自己最疼爱的这个三丫头,三丫头的脸明显地瘦了,下巴颏都尖了起来,把肩上那条辫子显得更粗了,她的大眼睛湿润着,一点也不怕地盯着他,这样的小脸,哪里经得住他那粗糙的大手?他心里又气又舍不得。他手抖着,突然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啪”地一下,很响,把别人都吓了一跳。他打完了自己,就下了炕,到了外屋,又一脚踢开后门,跑到房后去了。
  父亲打自己的一个耳光,把草花的泪打下来了。她哭着,默默地走出家门,跑到了村外,上了吊桥。
  这些天里,草花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到吊桥上坐一会儿,有时候是二英子陪着她,有时候是她自己。在这个等待中,她往回倒着数,一天一天地、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一刻一刻地回忆着她和楚一凡在一起的时光,算起来,也太短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草花想,他说过要今生今世的,这哪里有一生一世啊?连一年四季都不到,这不是要我草花的命吗?
  真正无奈和无辜的,是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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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76 十七(1)
一九七七年深秋的这个傍晚,本来不是楚一凡选定的向父母摊牌的日子,可是事情来得突然,楚一凡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临时应战。于是,对于楚家和慕容家来说,林草花,这个陌生的名字,便在两家的家宴上正式登场了。
  楚一凡在下了和父母摊牌的决心之后,便不再急着给草花写信。他撕掉了所有写了一半、写了一段或写了几句话的信,等待着日子和时机。他本想等一个他认为合适的、有利于他的时候,像这样两家在一起的时候,肯定是最不合适的。可是就在这天的傍晚,他的母亲黄怡,先于他捅破了遮住事情的一张纸,由此,也为楚一凡选定了这个摊牌的时刻。
  事情起于复习。
  这是两家像往常一样的又一次家宴。这段日子,慕容言和楚雄飞都很高兴,两家的聚会也明显多了起来。这天是周日,又是欣蕊十九岁的生日,就更要庆祝一番了。这天家宴的地点是在慕容家。像往常一样,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着做菜,两个男人在小客厅里聊天。
  而楚一凡和欣蕊,则关在慕容言的书房里复习。楚一凡心烦意乱,根本没心思,面前摆着一本地理书,可是他的心思却在清水河,地理书上虽然没有清水河这个小地方,可是眼下,对于楚一凡来说,清水河远比地理书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重要。
  欣蕊在做物理习题,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使她头晕脑涨,每隔一会儿,就要向楚一凡发问。楚一凡本来沉思于自己的心事里,开始还够有耐心地解答,时间长了,便有点不耐烦。他一下把自己的地理书推开,认真地对欣蕊说,我的大小姐,你能不能也自己动动脑子?欣蕊看不出高低,还撒了一下娇,说,谁是大小姐?你说谁是大小姐?楚一凡说,好好,不是大小姐,你是我妹妹,妹妹行吧?妹妹请你用功吧。
  欣蕊这天也有点不一样,可能是因为过生日吧,这在平日是不多见的。她鼓足了勇气,认真地说,不行,我不是你妹妹。楚一凡说,不是妹妹?那是什么?欣蕊脸红了,声音也低了下来说,反正不是妹妹。其实到这个时候,楚一凡就算再愚钝,也应该听出来了。可他由于心里的草花,也由于从小跟欣蕊的这种兄妹关系,所以对欣蕊根本就没有感情方面的触角。他想也没想,同样认真地说,好,不是妹妹更好,我就不用管你了,你自己好好用功。我也要做题了。楚一凡说着也把化学习题拿出来,他看着欣蕊,用笔在化学书上敲了敲,便埋头做了起来。
  楚一凡的意思很明白,化学是最难学的一个课目,是不能打扰的。欣蕊被楚一凡抢白了以后,心思有点乱了,她不知楚一凡是不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说“不是妹妹更好”,这是很好的一句话,可是他接着又说“我就不用管你了”,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妹妹就不能是别的关系吗?怎么就不用管了呢?
  欣蕊在这个深秋的傍晚,也是鬼使神差,注定了要惹事,她很想把刚才的谈话继续下去,起码也要让楚一凡弄明白她的意思,让事情有个小小的进展。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就用笔触了触楚一凡的手。楚一凡抬头看着她,她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接刚才的话题,慌乱中,就随意地指了一下书上的题。
  楚一凡叹了口气,伸头看了一下,看清了欣蕊的笔指着的那道题,他终于耐不住了,狠狠地拍了两下桌子上的书,又揪住欣蕊头上的“马尾巴”,把她的头按到离书只有半尺近,说,这么简单的问题也不会,你看看书上是怎么写的?啊?你怎么这么笨啊?你这样子怎么考大学啊?你不能总是靠着我啊,我能替你进考场吗?你一天心思都用在什么地方去了?

恋曲1976 十七(2)
楚一凡说第一句的时候,还知道压着声音,可是说着说着,便失了控制。这么多天以来,心中的压抑、憋闷,一下子爆发出来,说到后来,声音已是很高了。这个时候,黄怡和宋美秋已经把菜都端到了小客厅的饭桌上,两个男人也站起身帮着摆碗、开酒。小客厅与书房只隔着一道门,书房的门也没有关严,楚一凡训斥欣蕊的话很清楚地传了出来,四个中年人一时都愣住了,不知屋里的两个年轻人发生了什么事。
  欣蕊蒙了。她一只手本能地撑着桌子,一只手去推楚一凡抓她“马尾巴”的手。可是楚一凡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动不了。她的鼻尖快要抵到书上了,书上的那些字好像变成了一个个放大的蚂蚁,在她的眼前晃动。俩人一同长这么大,楚一凡从来没有对她这么凶过。她不知楚一凡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火,她要是知道,她绝不会烦他的。平时复习、做题,都是这样的啊,他是怎么问都不烦的,今天怎么了?他哪来的这么大的火呢?
  黄怡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呼地一下冲进书房。这时候楚一凡已经放开了欣蕊,黄怡看到坐着的欣蕊惊恐地、委屈地仰头看着楚一凡,而站着的楚一凡脸上带着气,也看着欣蕊。欣蕊脸色苍白,头发有点乱。她看到黄怡进来,眼睛一下子湿了,却又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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