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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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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说的张有财,就是二蛋哥的父亲,他们家在以前是户较为富裕些的人家。因二蛋哥的父亲好吃懒做,常常是挣回一个大钱就要花出两个去,只要来个卖东西的,就是借钱也得买,吃不到嘴就馋得顶不住,日子混得一年不如一年,听说他欠下不少的债。
  “你老汉真行,这些年没白折腾。”那人朝爷爷撇起大拇指。
  在人们的赞叹声中,在人们羡慕的神色里,爷爷迈着轻快步子朝家走去。
  “地契拿回来了,”一进家门,爷爷就像报喜似地喊道,那声音把准备栖息在屋檐下的家雀都吓飞了,“牛他妈,快点灯。”
  母亲正在做晚饭,听到爷爷吩咐,朝灶堂里塞把柴禾,然后用柴禾棍儿点燃婆婆眼儿上的豆油灯,端进奶奶屋里。爷爷满嘴酒气,凑到豆油灯下,小心地把地契舒展开,眼睛瞪得像豆包一样大。父亲好像是嫌光线太暗,用针挑大了灯芯,屋里立刻亮堂了许多。他一手摸着地契,一手摸着自己的胡茬,“嘿嘿”地直笑。母亲也不再去烧火做饭,显得异常兴奋,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着爷爷手里的地契。好奇心驱使我挤过去想看个究竟,可看半天,也没看到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就是那么一张写满密密麻麻黑字的白纸,上面按下三个红色指印儿,还不如换泥娃娃卖的画片有意思。
  一家人尽管都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可他们都跟我一样——瞎字不识,后来我才知道,爷爷当时是倒着个儿看那地契的。
  “你们别老看个没够,也让我这个瞎老婆子瞧瞧。”奶奶往人们跟前凑凑。
  “妈,”父亲说:“你老能瞧见吗?”
  奶奶说:“我摸摸呀!”
  满屋的人都笑了,那灯火也欢快地跳跃几下。
  奶奶接过父亲递给的地契,轻轻地摸摸纸的厚薄,大小,眼睛里放射出异样光彩,“我摸着它像个聚宝盆。”
  “不是,你错了,”父亲说,“你再摸摸。”
  爷爷笑着对奶奶说:“上面有棵摇钱树。”
  奶奶从下到上又把地契摸一遍,假装生气似地说:“你们净欺骗我这瞎老婆子,以为我不知道?上面只写了字,什么也没有。”
  “我看看,”盼福凑过去伸手就要拽那地契。
  爷爷眼疾手快,一下子把地契抢到手里,狠狠瞪了盼福一眼,掂量着那张卷好的纸说:“这比你的命都值钱。”随后从炕席底下摸出钥匙,打开柜子取出盛钱的铁匣子,将地契放在里面。
  盼福哭丧着脸,噘起小嘴,扯着母亲的衣襟说:“妈,我饿。”
  “看看地契就能饱的,你还喊饿。”母亲微笑着对盼福说了这样一句,又接着去做晚饭了。
  看着一家人高兴的情景,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是发家的一个好兆头。
   。。

万各庄 十七(1)
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新置的土地,爷爷他们耠两遍耙三遍,才把借来的大麦种子撒下去。爷爷说收下大麦还可种一茬晚棒子。
  麦苗露头了。一垄垄碧绿的嫩叶让阳光一照油光发亮,实在叫人喜爱。爷爷常站在地头,瞅着自家的麦子,脸上堆满了笑容。他对父亲说,麦熟的收成一定错不了。
  母亲吃饭时常对爷爷说,家里的粮食实在不多了。
  榆钱一长出来,我就爬到树上去捋。榆钱撒上少许面糊蒸着吃挺香甜的。只可惜,榆钱能吃的时间太短。春天吃的最多是洋么菜,它长在盐碱地里,生长期长,到了麦熟还能吃,只是它汁液涩咸。一般人家捋回去是喂猪喂羊,而我们是人吃。母亲把它剁碎揉烂,在水里浸一段时间,透净咸汁,撒上一点点高粱面,团成团子上锅蒸。做熟后因面少菜多,一触即散,只能捧着吃。吃了这菜团子饽饽跑厕所勤,一拉肚里就空。除了吃洋么菜外,苦苦麻,老菇金、苣荬菜、绵绵柳也用来当饭吃。
  奶奶的饭量越来越小,身体越来越虚弱,拄个棍儿走到院子里晒太阳都相当吃力。她明显的变化是一天天见“胖”,脸大了,腿粗了。身上用手一摁一个坑儿,老半天起不来。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浮肿。
  一往地里走我就发憷,总感到四肢无力。背着一筐头野菜比背着一筐青草都吃力,可看到田里长得麦苗,仿佛看到自家麦子精神抖擞地荡起金波,麦穗沉甸甸的,籽粒饱满硕大无比,两腿马上又增添些力气。心想,只要盼到麦熟就能吃上顿饱饭了。尽管肚子饿得直叫,却忍不住想笑,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可惜,奶奶没有盼到麦熟就离开了人世。
  那年说来也怪,一春天连一个雨点都没掉。大清河里没了水,坡下的水坑露了底,鹅鸭们久已失去了玩水的去处,只好腆个肮脏的肚子,嘎嘎地在街上叫。干旱自古就是农村最常见最普遍的灾情,或轻或重几乎年年都在发生,不足为奇,可村上一位白胡子老人说,活了八十多岁,还没经历过这样旱的年景。自清明前开始,一场接一场的干热风就不停地刮,白地里土坷垃像面盆一样大,一般的地都种不上庄稼,有人怀着侥幸心理在干燥的黄土里撒下谷种,盼着迟早来一场春雨,谷苗就会从地里冒出来。然而,他们押的宝落空了,扒开犁沟儿,捡起谷粒在手里捻搓一下,全成了酥酥的灰色粉末儿。旱情一直延续下去,麦苗一天天黄起来,每到晌午叶子蔫得卷成个喇叭筒,麦垅掘下去一锨多深,几乎都见不到一点湿土。爷爷像霜打的茄子,常坐在地头上蔫不拉叽地抽烟,古铜色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他望望麦子,发黄的麦穗像生不下来的孩子,只露出半个脑袋;他望望天空,天上没有半丝云彩,只有像个大火球似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百年不遇的大旱造成前所未闻的年馑,挖野菜捋树叶刨草根儿的人多起来。刚钻出地皮的野菜不等长起来就被人挖去,原来半天时间能挖一筐头,后来一天时间连一筐头都挖不到。榆树先是被人捋光叶子,后来连树皮都被人扒光,榆树皮去掉外面的粗皮留下内瓤掰成小块晒干用碾子轧烂后,掺上少许的面糊就是一顿美餐。家里的粥越熬越稀,面盆常常露着底儿。父亲有时借个斗八升的,有时让人匀个三瓢子两碗的,也像吃香油一样节省。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万各庄 十七(2)
人们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老天的恩赐上,古老的求雨方式开始在各个村庄兴盛起来。万各庄的锣鼓在村巷里回荡着,乡亲们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朝龙王庙涌去。龙王庙座落在村北的后庄上,庙门已破落不堪,青砖建成的两间大小的庙宇里供奉着龙王爷塑像,兴云播雨的龙王爷神态安详慈善如佛。四周摆满各式各样的贡品,像前燃起一炷炷香火。庙前蹲着一个专管烧纸的,一张张黄表纸被他扔进满是纸灰的红盆里,黄表纸燃烧时发出呛人的气味弥漫在燥热的庙场上。庙场上跪着万各庄十二岁以上的大部分男人,有的头戴席篾儿草帽,有的光着脚丫子,有的赤裸着上身,泥塑似地跪在太阳底下默默地祷告着:“龙王爷,菩萨心,舍下水,救黎民……”然而,无论人们怎样祷告,龙王爷就是无动于衷,连个雨点都没下。看龙王爷没有显灵,人们就把它的神像从庙里请出来,一连气儿在烈日下暴晒多天……爷爷开始比谁都积极,比谁磕头都响,后来看总不下雨,对他崇拜的龙王爷也就失去了信心。麦熟看来没有一点指望了,人们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大秋的收成上。
  一进芒种,老天终于给下了场透雨。
  所有的地块都种上了晚庄稼,黄土地很快变得绿油油的,小苗像十七八的大闺女一样水灵,爷爷脸上又有了笑容,望着定好棵间好苗的庄稼,他对父亲说,大秋的收成一定好。
  庄稼吸足养分、水分与阳光,像园田里的小葱长得一样快,两三天不见,棒子就能窜出半尺多高,谷子也长出几个叶片,麦茬山药的枝蔓爬严地,豆子连垄背儿都分辨不出来。
  进伏之前先是闷热了几天,进伏之后雨就下开了,三天一场,两天一场,容不得你下锄,草和苗一起长。
  雨淅沥哗啦地下着,像竹帘子一样从屋檐垂下。院子里冒起一个个水泡,水泡混着柴草沫慢慢悠悠朝水口眼儿移动着。我和弟弟妹妹像坐监似地囚在屋里,几乎要憋出犄角。爷爷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在屋里转磨磨,一会儿点燃一袋烟吧唧吧唧地抽着,一会儿又点燃三炷香,面北朝南跪在屋里低声祷告着:“老天爷,你行行好吧!别再下了,再下庄稼就要涝了。”
  外面的雨唰唰地下个不停,屋顶上的水嘀哒嘀哒漏个不止。屋里满是泥水,像猪圈一样泥泞肮脏,家里所有能接水的盆盆罐罐甚至连盘子碗都用上了,靠炕的一头,用唯一的一块油布搭了个很小的天棚,一家人只能轮流着睡会儿。那样的夜晚,让人感到黑夜像走不尽的路一样漫长。母亲伴着油灯彻夜不眠,一会儿将碗罐里的水倒进大盆里,端出去泼在屋外,一会儿凝神谛听着时大时小的雨声。“轰隆隆”、“哗啦啦”,不时传来扣人心魄的声响,看来是又有一座年久失修的院墙或房舍倒塌了,每当这个时候,吓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雨暂时停了。
  村庄像被打败的士兵一样狼狈。原来完整的院墙匍匐在地下,土坯成了一摊泥,一部分人家的坯房塌了,檩条和秫秸茬子探出头来,新盖的房有的从上到下裂开半尺宽的口子,猪从圈里跑出来,在千疮百孔的庄基坡上啃烂一个个倭瓜。
  村边的齉鼻子蛤蟆,像个小乐队似的,“哇哇,涝啦”地奏个不停。
  爷爷像所有庄稼人一样,迈着沉重的步子去了东洼。东洼比地势高的西洼北洼易涝得多。满洼都是膝盖深的积水,草籽似的小鱼满地里穿梭着,泡了多天的棒子苗,根儿像煮过的虾一样红了,谷子蔫头耷啦脑袋的,豆子只有三两个叶片露在水面上。

万各庄 十七(3)
爷爷看着一天比一天黄的庄稼,眼圈红了。
  那年的雨水大得过了劲,草长得忒强,半天可以割两筐。
  天要黑了,我又背回一筐草来。老槐树那年吸足水分长得格外茂盛,卖馒头的小贩在树下使劲吆喝着,盼福坐在一边,看孩子们在不远处晒的青草上翻跟头。福贵领着大黄狗走过去,上前买了两个白馒头,只咬了一口,就掰了半拉,让狗滚一个。狗在地下打个滚爬起来,福贵把半拉馒头扔给了狗。
  盼福看着福贵手里的馒头,一副眼馋的样子。他那年饿得已是皮包骨头,只剩下两只大大的眼睛和脑后的小辫,连跟我去沟里抓鱼去地里割草的力气都没了。福贵大概没注意我的到来,像喊狗似地喊了盼福两声,把半拉馒头在狗屁股上蹭蹭,才丢到盼福跟前。见到这情景,我又气又恨。从小穷人家的孩子总是倔的,不像现在,经过多年的磕磕碰碰,硬是给磨圆了许多,谁的气都能忍下。当时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扔下草筐,跑上前去,劈手夺下盼福刚从地上捡起的馒头,朝福贵的胖脸狠狠打去。
  “叭——”福贵洋洋得意的脸重重挨了一下。我用土坷垃或砖头瓦块投准儿在孩子中是出名的,树上的知了都能打中,用馒头打几弓之内的福贵我能一打一个准儿。福贵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跟谁家孩子打架都得占上风。他捋胳膊卷袖子朝我扑上来。
  翻跟头的孩子们不再翻了,跑过来瞧热闹。
  我一把拽住福贵的丝绸褂子,只听“哧啦”一声,褂子被我扯个大口子。福贵像狼一样地抓着我胳膊就要下嘴,我叉成马步,运足力气,抓着他的脖领子用力往前一拉,再猛地朝后一推,就像推到一个口袋一样。尽管我俩同年同岁,他比我胖得多,可我比他有力气。打架——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一跃骑在仰面朝天的福贵身上。心想,非好好教训教训你这少爷羔子,看以后还敢欺侮人不?
  福贵极力挣扎着,可折腾半天也爬不起来。
  “啪!啪!”我抽出一只手来,朝他的胖脸一边掴了一巴掌,那白白的脸上留下几个小小红指印儿。福贵像杀猪一样号叫起来。黄狗狂叫着扑上来,叼住了我的破褂子。我随手拾起块砖头朝狗砸去,狗夹着尾巴逃走了。
  “还敢欺侮人不?”我把唾沫吐到福贵脸上。
  福贵哭丧着脸说:“不敢了,不敢了。”
  为我呐喊助威的孩子们帮我出点子:“叫一声好听的就放他。”
  “爷爷,饶了我吧!”
  看福贵那个怂包样子,再揍也觉得没意思。福贵一溜烟似地跑到家门前,像死了妈一样地号哭起来。
  “盼牛,还不快走,他爹来了还了的?”一位大婶劝我说。
  我叫着盼福回了家,将草筐扔在门前庄基上,听街那边粗声大气地吵嚷起来。这时我才越想越后怕,怕何昌荣领人来,抓住后还不把我揍扁了。吓得我连家门都没敢进,连凉水也没敢喝一口,像个贼似地溜进村北的小树林里。
  启明星亮了,放羊的孩子们早已回了家,老鸹叫着飞回窝,村庄上已亮起了灯火。我躲在林子深处不敢出来,呆呆地望着天上逐渐多起来的星星。好像听到母亲正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只是那声音很遥远很微弱。天越来越黑,我很害怕,怕不远处坟地里钻出个鬼来把我叫去。听着树叶子唰啦啦的声响,我吓得浑身颤抖。
  趁着夜色的掩护,我悄悄溜回村里,可我不敢回家。怕何昌荣把我堵在家里,更怕父亲揍我,我惹了祸,父亲一定不会饶我。父亲揍人揍得可狠呢,一巴掌下去就是五个红指印儿,也怕母亲那忧郁的目光……无处可去,我像被遗弃的狗一样,躺在一所闲院子的柴禾窝里,望着满天的群星,望着西南方向的下弦月,我哭了,哭得很伤心。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万各庄 十七(4)
鸟儿还没有起来,周围还很模糊,东方刚刚吐出鱼肚白,饿得我实在睡不着,偷偷地爬进自家院子。院子里找不到吃的,只找到割草的一把刀子。我转几个圈后,才仗着胆子用刀子拨外屋的门插棍儿。
  门“咣当”一声猛地敞开了。父亲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抓住我,把我摁在外屋锅台边,抄起个擀面棍,就朝我的屁股一顿猛揍。
  爷爷光着脊梁只穿个裤衩出来,像仇人一样看着我,对父亲说:“狠狠打,看他以后还敢惹祸不?”
  我知道错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父亲罚,任父亲打。尽管那屁股像针扎火烧一样难耐,我也不吭一声,把牙咬得嘎嘎直响,让泪水统统流进自己心里。也不知是父亲打累了,还是看母亲为我求饶的面子上,父亲终于住了手。我的屁股肿得老大,三天都不敢坐炕。
  后来我才知道,何昌荣叫了当门家族的几个人,带着何福贵,气势汹汹地找到我家,说是福贵让我打坏了,非要找我算帐不可,在家里找不到我,就又摔盆又砸锅的。爷爷和父亲知道自家独门独户人少势单,为孩子打架也不敢跟人折腾。在众乡亲们的说和下,我家赔了福贵三块褂子钱,才算了结那场是非。那三块钱,是我们一家准备集上买米活命的,就那么几巴掌让我打了出去。爷爷能不怨恨,父亲能不气愤,母亲能不伤心吗?
  几位好心的乡亲看我们可怜,凑了几天的粮食。
  那一年秋天,地势高的西洼北洼闹个五六成年景,地势低的东洼南洼颗粒不收。新置的四亩地不但一无所获,还赔进了几十斤粮食种子,原来的薄地只收了三两口袋红高粱。
  母亲说缺了柴禾烧同样可怜。
  地里没了干活的人,早已收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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