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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三地文化名人自述:穿越美与不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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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藩:半个民国人(3)
那时候,我几乎天天去见胡适。有时他找我而我不在,他就把电话打到我的房东太太那里,房东太太跟我说:“你这个朋友,真是nice。”我问她:“为什么nice?”房东太太说,他的英文比你好得多。我说那当然,他在这里当大使。那时我们会在一起聊他们那个时代最好的散文家和政论。胡先生给我介绍了很多,他怕我买不起,介绍完了之后就买一些相关的书送给我。
  5
  我在北洋大学读到二年级的那个暑假,忽然想学哲学了,就考了清华的哲学系。考上了,我到了清华,去见了金岳霖。我跟他说:“时局如此,我很悲观,想学哲学。”
  金岳霖问我:“你知道什么是悲观吗?”
  沈从文这个人简直妙极了!他是因为听胡先生说到我,就给我写信,他给我写的信比我给他写的信还多。他还给我找事情做,介绍我到《益世报》工作。因为那时候李书田跟我说,北洋大学毕业要到台湾去并不是很容易。沈从文非常可爱,人也非常真。我的文章也许不如他,可是我的字比他写得好。
  开始写的信是什么内容现在都不记得了,大概是谈他的小说,像《边城》之类的这些文章。后来,大概就是在见了胡适的第二天,我见到了沈从文。我和沈从文就见过这一面,但是我们通信很多,包括我到台湾之后。我记得他写过这样的内容,他在信里说:你到台湾很对,现在我们这里到处是血与火。
  我在台湾编译馆的时候,梁实秋是人文组的组长,李书田是自然组的组长。自然组有一兵一将,将是李书田,兵就是我。人文组也是一兵一将。后来梁实秋当了编译馆的馆长,把我的薪水加了一倍。那时候,我几乎天天到他家里去聊天,晚上就在他们家吃晚饭。梁先生从前的太太,也在编译馆。因为梁先生的儿子梁文骐留在了内地,梁师母就把我当成了儿子,所以每次我在他家里吃饭,梁师母就很高兴,可她总是会问我:“你给你妈写信了没有?”那正好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母亲在北京,我哪里敢往回写信啊。梁家的小妹对我虽然也不错,但毕竟是小孩子,看到自己的妈妈拿我当儿子,她也很高兴。
  梁先生对我很好,客观地说,梁先生有些商人气,可能跟他的家庭环境有关系吧。
  6
  余英时比我小,我佩服他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旧体诗写得真好。因为他没有见过胡适,而我见过胡适,他就觉得只要是陈之藩说的,那就很可靠。不过,胡先生在日记中骂过余英时,胡先生很少那样骂过人。我想大概是余英时刚到美国的时候才太露了,年轻气盛,让胡先生动了怒。余先生当然看到了这些内容,但他很大度,从来不计较这个。
  余英时要是想让自己的东西传下去,就应该写得经济一些。不要动不动就长篇大论、著作等身,那么长的文章,谁看?
  唐德刚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也会做旧诗,但是没有余英时写得那么好,那么工整。他写的打油诗,也押韵。其他的人,无非就是凑够了七个字一句,有那么点意思而已,算不上旧诗。
  有一次我去美国,一个已经定居美国的出版过我的书的出版家请我吃饭,当时一起吃饭的有吴健雄、袁家骝夫妇,还有唐德刚。
  我和杨振宁的关系时好时坏,现在可能是在低谷中。他和童元方的通信大概可以编一本书了,他们很聊得来。对于老师,中国和西方很不一样。中国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外国则是考完试之后就平起平坐。杨振宁和李政道都是吴大猷的学生,虽然他们系统的教育都是在国外接受的,但是他们对于吴大猷都还保持着中国人的尊师传统。这是两种价值观念的不同,比如说娶媳妇,在中国是男方出彩礼,在美国,则是女方出彩礼。结果有的人儿子结婚就在美国,女儿结婚就在中国,反正都不吃亏。这种人不是说不好,但是让人觉得太聪明了。杨振宁和李政道都是特别聪明的人,太聪明了,就不好做朋友了。
  

倪匡:被一阵风改变的人生(1)
倪匡
  倪匡,原名倪聪,字亦明,祖籍浙江宁波市镇海县,生于上海市,1957年逃亡到香港。他是华人科幻小说界里的知名作家,被喻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著名作品包括《卫斯理系列》 、《原振侠系列》等。倪匡写作题材广泛,包括小说(武侠、推理、科幻、奇幻)、散文、杂文、专栏、政论、电影剧本等等;下笔如飞,倚马可待,被称为“自有人类以来,汉字写得最多的人”。他曾与黄沾和蔡澜合作主持亚洲电视清谈节目《今夜不设防》。
  口述:倪匡
  1
  解放之初,地方上很需要稍微识一点字的所谓的“知识分子干部”去从事文书工作,到处都在招人。在我之前是所谓南下干部,在上海招了一批中学生,随解放军南下,那批人最后有些级别很高。华东人民革大是第二批,大概是六七千人,要先在华东人民革大集中受训三个月,政治部主任舒同是当时的校长。我因为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到了华东人民革大。 1951年,我不到16岁,在读高中。有一次逃课在马路上乱晃,走过外白渡桥的时候,刚好有一阵风吹来,把墙上布告的一角吹了起来,遮住了另外一角,看不到布告的内容了。如果没有风吹着,我根本不会看那个布告,可是风偏偏把布告吹了起来,我偏偏又有好奇心,就走上去把布告揭开来看。一看,是华东人民革命大学在招生,最后一天,招生处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我反正也没事,就走过去看看,结果就报了名。当时要求报名的人要年满17岁,可是也没有人管你,他们问我念到哪里,我说初中毕业,他们说好,那你来吧。就这样,我被送到苏州去受训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就分配工作了。
  革大的学员一共六千多人,我那一拨有两千多人,我们每天都是思想训练、自我检讨、挖掘历史问题等等。当时我是积极分子,因为年纪轻,没有什么历史问题,就拼命去挖掘人家。挖掘的办法就是开会互相检讨、自我坦白。再就是威吓,比如告诉被揭发对象:你的情况我们都调查清楚了,你还不赶快坦白?这样的手段很奏效,很多人把自己参加三青团、国民党的经历都坦白出来了。
  我还没有毕业,就去参加了抓反革命。当时我们是跟着公安部出去走走,看看门而已。我记得,有一个晚上在苏州就抓了三万多人。那时苏州也不过五十万人,所以我们很迷惑:怎么那么多的反革命?后来了解到,镇压反革命的活动先是在上海展开,很多人从上海跑到了苏州。这是发生在1951年第一次镇压反革命的时候。后来枪毙反革命,我们跑去看,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那种场面,回来吃不下饭。不过后来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接下来就是土改斗地主,斗争地主的时候,他们说我同情地主。因为当时让我写一个布告,公示判处死刑,写判处死刑理由的时候我问写什么,领导告诉我写地主。我说地主不构成死刑理由。领导说:“让你写你就写,罗嗦什么!”后来我写的第一个关于卫斯理的小说,就把这段经历写了进去。
  2
  在革大受训完之后,我被编入公安部队,但第一个工作是治理淮河。我很纳闷,公安部跟治理淮河有什么关系呢?到了地方才知道,有好几万个劳改犯在那里,我们是公安部劳改局第十局,被派去管理那些犯人。那个工程叫做“双沟引河工程”,我喝酒就是在双沟那个地方学会的,因为那里出很好的高粱酒。有些老干部喝酒如喝水,每次和他们喝酒都要喝醉,慢慢的酒量也就锻炼出来了。

倪匡:被一阵风改变的人生(2)
因为淮河年年发水灾,所以苏联专家建议挖一条河,把淮河的水疏导到洪泽湖里去。我去的时候是夏天,不是汛期,河面不是很宽,我们游水可以游到对面去。河岸旁边有大量的土地,很肥,很平坦。我当时很奇怪:当地人怎么这么懒,这么好的土地怎么不种东西呢?当地的老乡告诉我,不到几个月,汛期来的时候,水会把岸边的土地淹掉,所以不能种东西。苏联的专家到了那里一看,说:“你们中国人真笨,离这几十里就是洪泽湖,把水引到洪泽湖不就行了?”中国的水利专家告诉他:“淮河水涨的时候,洪泽湖的水也涨。”苏联专家不相信:“内陆湖怎么会涨水?”于是开始挖河,27公里长,最深的时候30多公尺深,4万个劳改犯人,3万个民工,当时要求在汛期到来之前一定要把河挖通,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壮大的场面。河是挖通了,但是淮河水涨的时候,洪泽湖水也涨,河道堵塞。苏联专家拍拍屁股,走了。后来才知道,那个所谓的苏联专家,不过是一个苏联水利专科学校的学生,来中国实习。那时对苏联专家的待遇别提多好,我们吃高粱棒子面,他们吃面包,烤得不香还要发脾气骂人。我们都看不惯他们的这种做派。我们喝酒的时候,他们闻到酒香就跑过来,但是我们就不给他们喝,他们找不到酒急得哇哇叫,把花露水拿来喝。
  挖河的时候,我受了批评。挖河挖到十几公尺深的时候,泥土的颜色都变了,绿色的、黄色的,漂亮得不得了!但是挖到那么深的时候,泥土就很硬了,要打钎,打一个个的洞,灌水进去,过一个晚上,等裂缝松了,把泥土一大块一大块地撬出来。结果挖出了很多化石来,化石是完整的,那么粗那么长,不知道是什么从来没有见过的动物。我说这不得了,马上停工,这也许是史前动物呢。要报上去让专家来鉴定。从下报到上,通报到最高指挥部,结果我得了一个“阻延工程进展,散布不利谣言”的罪名,不过因为工程紧张,都没有顾上处理我。那些化石被挖出来一车车倒掉,我只好自己收集,拣最好的收集,收集了三十公斤的化石,放到自己的行李里面。工程还没有结束,我争取了一次到上海出差的机会,辛辛苦苦地把那批化石带到虎丘路那个博物馆,打算捐给博物馆。结果那里的副馆长连头都不回:“什么东西?也拿到我面前来看。”我把化石拿过去,“这种东西,我们这里有的是,走走走!”不容我解释,那个副馆长就把我轰了出来。但是直到现在,我走了那么多的博物馆,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的化石,但是当时没有人知道那些化石的价值。那是陈胜吴广起义的地方,化石的历史肯定要比陈胜吴广起义的历史要长。
  后来我把化石拿到中药铺,结果中药铺的好喜欢:没见过那么好的龙骨!结果我就把那些化石当作龙骨卖掉了,卖了70多万人民币(旧币)。当时我的工资也不过一个月三十多万人民币。把河挖好之后,我又被调到另外一个工地,也是在皖北。后来又被调到苏北去。
  3
  在内蒙古,因为大雪阻路,煤运不进去,天寒地冻,很多人都冻死了。我拆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木桥当柴火,我想河水已经冻到底了,要化冻至少也要到六月,那时我砍一些树再搭好就是了。我以为我在挽救同志生命,结果被冠上了“破坏交通”的罪名,“破坏交通”是现行反革命,很大的罪。我被关在一间周围没有人烟的小房子里,门也是透风的,里面只有一个炕。每天晚上,狼就围着小房子,哇哇地叫,狼叫声真是可怕。这小房子以前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我垒了炉灶,当然没有煤,要自己收集干草,不然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是要被冻死的。他们每两个星期给我送一次吃的,第一次给我送来了一块很大的“花岗石”,我问:“这是什么?”送东西的人答:“豆腐。”豆腐要拿斧头砍着吃,幸好我那时候年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倪匡:被一阵风改变的人生(3)
我是骑马离开我所在的单位的,当时我的单位要组织一个法庭审判我,所以我要逃走。一个朋友给我偷了一匹马,朋友告诉我:骑着马一直往北走。我说,往北不是蒙古游牧部落吗?朋友说:就是要去游牧部落呀,他们一定会收留你的。到了那里,你学蒙古话,过两年,改个蒙古名字,你就变成蒙古人了,娶个蒙古姑娘更好。那时候你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出来,不会再有人管你。我就骑着马一直往北走,当时是五月中旬,抬起头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北斗星。从九点钟走到十一点钟,忽然天阴了,下了一场大雪,东南西北再也无法分辨,只好随着马乱走。大概走了几十里路,天快亮的时候,走到了一个小火车站,正好有一辆火车开来,我也不知道火车是朝南还是朝北,就上去了。没有目的地,只想赶快离开就好。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个小火车站是什么地方。
  上了火车,没有地方可去。一想,大哥在鞍山,不如到鞍山好了。到了鞍山,大哥问我带没带档案,我说没有,都被我烧掉了。当时我想我一个人没有地方生活了,档案还有什么用呢,一大包档案就被我放到火炉里烧掉了。原先我还真不知道我有那么多的记录:什么地主思想啦,什么小资产阶级思想永不改变啦,什么目无组织啦。真是吓死人!大哥又问我有没有介绍信,我说介绍信还不好说,我自己写一个就好了。就这样,报了一个临时户口,我在鞍钢作了两个月的小工。每个月的工资也不低,有四十多块人民币。那时候旧币已经改成新币,是第一套新人民币。
  身边有了一点钱,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想到上海看看再说。因为父母在1950年就到了香港,所以在那时就已经想到了最终目的是要到香港来。1957年6月,我到了上海,那里鸣放正是最火热的时候,也是环境宽松的时候。 7月份,反右就开始了。当时上海莫名其妙地聚集了各地的年轻人,大家在一起商量怎么办,忽然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有办法把你们带到香港去,相信我的就参加,费用只能用港币支付。”那时候哪有港币呀,就有人问他到香港之后再给行不行,也不知道他怎么判断的,反正有的行,有的不行。我属于可以的那一类,然后我们约定时间在北火车站集合。
  上了火车,一路到了广东,到广东之后,又到了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临海的小地方。那人把我们七八个人弄上一艘很窄的运菜的船,我现在都不知道我们七八个人是怎么挤进去的。我们白天上船,到了天黑的时候才把大家放出来透透气,远远地看到海面上有灯光,又马上挤进去。再下船的时候,已经到了香港。
  带我们到香港的那个人跟我讲:你不会讲广东话,独自不要开口,一句话都不要讲。他给了我一包黑猫牌香烟,告诉我有人跟我讲话的时候,我就拿烟假装抽烟,别人看到我抽黑猫香烟就不会怀疑。然后他问我我家在哪里,他把我送过去。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天下着大雨,我们一起躲在楼底下避雨,等雨小一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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