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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牙-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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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我说,”阿吉说,顺着萨马德的视线也望向教堂穹顶,“要是我只有几个钟头好活了,我才不会把这些工夫用在画天花板上呢。”
  “你说,”萨马德因为被人从愉快的沉思里拖出来而感到恼火。他问,“在你死前的几个钟头里,你会承担怎样了不起的重任?证明费马大定理?掌握亚里士多德哲学?”
  “什么?你说谁?没有……我会——你知道……做爱——跟一个女子,”阿吉说,因没有经验而显得有点一本正经,“你知道……来 最后一次。”
  萨马德放声大笑起来:“来第一次吧,十有###。”
  “噢,别这样,我说真的。”
  “好吧。要是附近没有‘女子’呢?”
  “那么,你总是可以——”这时阿吉脸红了,那是他加深友谊的方式“——掴香肠,就跟美国大兵说的那样!”
  “掴,”萨马德轻蔑地重复,“ 香肠……就这,是吧?摆脱尘世烦恼①之前想干的最后一件事情是‘掴你的香肠’,达到性高潮。”
  阿吉是布莱顿人,那里从没人说过性高潮 之类的词。听了这话,他禁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谁这么好笑?有什么好笑?”萨马德问,尽管很燥热,还是点着了一支烟,他的思绪被吗啡带到了别的地方。
  

阿尔弗雷德和萨马德的牙根管(9)
“没什么好笑,”阿吉断断续续地回答,“没笑谁。”
  “难道你看不到吗?琼斯,难道你看不到……”萨马德半身门里、半身门外地躺着,伸开胳膊指着天花板,“……用意?他们没有掴香肠——喷射白色玩意儿——他们在寻找一种更为永恒的东西。”
  “坦率地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阿吉说,“死了就死了。”
  “噢,不,阿吉宝德,不 ,”萨马德面色忧郁地低声说,“你不相信那一套。你活在世上,必须知道你的行为会留传后世。我们是举足轻重的动物,阿吉宝德,”他对着教堂墙壁做了个手势,“他们知道,我的太爷爷知道,总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也会知道。”
  “我们的孩子!”阿吉偷偷地笑了,只因觉得可笑罢了。生儿育女似乎还很遥远。
  “我们的孩子会从我们的行为中诞生, 我们的意外事故将成为他们的宿命。噢,行为会流传后世。这关系到危急关头你会怎么做的问题。当压轴戏上演的时候,当墙壁倒塌、天空一片灰暗、大地隆隆作响时,我们在那时的行为就能说明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不管当时真主、耶稣或者佛祖有没有在看你都一样。天冷时人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天热时则不能。但在这两种情况下,人都在 呼吸。”
  “你知道吗?”停顿了一会儿,阿吉说,“就在我离开费利克斯托弗之前,我看到有一种新型钻子,可以分成两部分,末端可以接上各种各样的东西——扳手、锤子甚至开瓶器。我想,它很紧凑很实用。告诉你吧,我很喜欢那一类东西。”
  萨马德对着阿吉望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快,我们进去吧。这里的保加利亚菜弄得我胃疼,我要睡一会儿。”
  “你看上去脸色不好。”阿吉说着,扶他站起来。
  “我这是自作自受,琼斯,我自作自受,过错无多而报应太重 ①。”萨马德傻笑着。
  “你什么?”阿吉撑起萨马德一边身体的分量,扶他走进去。
  “我吃了点东西,”萨马德说,带着切玻璃般的英语口音,“觉得有点不舒服。”
  阿吉很清楚萨马德偷吃了橱柜里的吗啡,但他知道萨马德不想让他知道,于是只说了一句:“还是扶你上床睡觉吧”,便把萨马德扶到床垫前。
  “这一切都结束以后,我们在伦敦见面,好吗?”萨马德说着,朝床垫扑过去。
  “好的。”阿吉说,他极力想象着与萨马德并肩走在布莱顿码头的情景。
  “因为你这样的英国人少见,工兵琼斯。我当你是朋友。”
  阿吉不知道自己把萨马德当什么,但他温和地笑着,认可了这份情义。
  “一九七五年我和妻子会跟你一起吃饭,到时我们应该都是大腹便便、坐拥金山银山的人了。我们总会见面的。”
  阿吉对吃外国菜有点犹豫不决,淡淡地笑了笑。
  “我们一辈子都要做知心朋友!”
  阿吉把萨马德放下,给自己取了个垫子,摆出睡觉的姿势。
  “晚安,朋友。”萨马德说,声音里全是满足感。
  第二天早上,一支“马戏团”来到了小镇。被喊叫声和狂笑声惊醒的萨马德挣扎着穿好制服,用一只手抱起枪,走进洒满阳光的庭院。一群身穿暗褐色军服的俄国兵正在做跳背游戏,互相朝对方头上的罐头盒射击,还朝插在棍子上的土豆掷刀子,每个土豆都插着短树枝做的黑胡子。萨马德完全明白了,一时间筋疲力尽,瘫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然后叹了口气,两手抱膝,朝太阳望去。过了一会儿,阿吉奔了出来。裤子只提到一半的他挥舞着枪,寻找着敌人,还朝天放了一枪以示警告。“马戏团” 继续表演,一点也没注意到枪声。萨马德疲倦地拽了拽阿吉的裤腿,示意他坐下。
  “怎么回事?”阿吉两眼水汪汪地问。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实际上,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这些人可能是——”
  

阿尔弗雷德和萨马德的牙根管(10)
“看那些土豆,琼斯。”
  阿吉睁大了眼睛瞪着他,“土豆跟这有什么关系?”
  “这些土豆代表希特勒,我的朋友。用蔬菜代表独裁者,前独裁者。”他拿掉一只土豆上的棍子,“看到这些小胡子啦?它结束了,琼斯,有人替我们把它结束了。”
  阿吉接过他手上的土豆。
  “就像公共汽车,琼斯。我们没赶上这场该死的战争。”
  阿吉朝一位正在射“希特勒土豆”的瘦高个俄国人喊道:“会说英语吗?结束多久啦?”
  “打仗吗?”他笑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个星期,同志!如果你还想打,那就只有去日本了!”
  “就像公共汽车。”萨马德摇着头又说了一遍,一团怒火从心头升起,直冲喉咙。本来,这场战争对他是一个机会。他本想荣归故里,然后得意洋洋地回到德里。什么时候才能碰到第二次机会?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战争了,大家都明白这一点。同阿吉讲话的士兵踱了过来。他穿着俄军的夏常服:薄面料、高领、大软帽,粗壮的腰上系着皮带,皮带搭扣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直刺阿吉的眼睛。炫目的光芒过去了,阿吉看到一张坦诚的大脸、有点斜视的左眼和一头栗色乱发。他压根就是明媚清晨的快乐幽灵。他开口了,流利的美国英语如海浪一般拍打着阿吉的耳朵。
  “战争已经结束两个星期了,你们还不知道?”
  “我们的发报机……它不能……”阿吉说了一半停住了。
  士兵咧嘴笑着,用力与两人一一握手,“欢迎回到和平时代,先生们!我们原以为只有俄罗斯是消息不灵的国家!”他笑得更欢了,又问萨马德:“那么,你们其他人在哪里?”
  “没有其他人,同志。我们坦克里的其他人都死了,也没有我们营队的迹象。”
  “你们到这里来难道没有目的吗?”
  “呃……没有。”阿吉说,突然感到很羞愧。
  “目的,同志,”萨马德很恼火,“战争结束了,所以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目的了。”他冷冷地笑着,用那只好手握了握俄国人的手。“我进去了,太阳,” 他眯着眼睛说,“刺得我眼睛疼。很高兴见到你。”
  “是的,不错。”俄国人目送着萨马德直到他消失在教堂里,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向阿吉,“怪人。”
  “嗯。”阿吉说,“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他问,同时接过俄国人递给他的手卷香烟。原来,俄国人和七个战友要去波兰解放劳工集中营,他们在这里——托卡以西——稍作停留,目的是抓一个纳粹。
  “可这里没有纳粹,朋友,”阿吉和气地说,“除了我、那个印度人和村里的几个老人孩子外,没别人。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俄国人说,觉得这说法很有意思,他用两根手指转动着一根火柴棍,“这个说法好……有意思。不是,嗯,是这样,我本来也这么想,不过我们得到可靠情报——其实是你们的特务机关提供的,说有一个高级军官,此刻就躲在那所房子里,那儿。”他指着地平线上的一所房子。
  “博士?有几个小孩子跟我们说起过他。我是说,要是你们去抓他,他肯定吓得尿裤子。”阿吉讨好地说,“但是,我听他们说,他只是个病鬼,他们叫他病博士。对了,他不是英国人,对吗?叛徒还是什么?”
  “嗯?噢,不是。不不不。马克-皮埃尔·佩雷特博士,年轻的法国人,天才!从战前便一直在纳粹军队里从事科研:绝育计划和后来的安乐死政策,这都是德国的内部事务。他属于很效忠的那种。”
  “哎呀,”阿吉说,真想知道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你们打算怎么办?”
  “抓住他,带他回波兰,交给当局处置。”
  “当局,”阿吉有点听明白了,但没有真正往心里去,“哎呀。”
  阿吉全神贯注的时间总是很短,这时他已经开始走神了,因为这位和善的大个子俄国人有个奇怪的习惯,喜欢同时朝两个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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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和萨马德的牙根管(11)
“由于我们得到的情报是你们的情报机构提供的,由于你是这里级别最高的长官,上尉……上尉……”
  玻璃眼!是一只玻璃眼,后面的神经是没用的!
  “我还不知道尊姓大名和军衔。”俄国人说,一只眼睛看着阿吉,另一只眼睛看着爬满教堂门的常春藤。
  “谁?我?琼斯。”阿吉说,视线追随着那只眼睛的转动路线:树、土豆、阿吉、土豆。
  “嗯,琼斯上尉,希望您能赏脸带小分队上山。”
  “上尉——什么?哎呀,不对,你完全弄拧了。”阿吉说。他避开那只眼睛的磁力,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原来他穿着迪金森-史密斯那件纽扣锃亮的制服,“我不是什么——”
  “我和少尉很乐意担起重任,”他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们已有很久没有参加行动了。用他们的话说,现在是重回沙场的时候了。” 萨马德已经像影子那样悄无声息地走出来站在前门台阶上了。他也穿着迪金森-史密斯的军服,嘴角叼着一支烟,随意地往下垂着,就像高深莫测的句子一般。他一向都很英俊,现在穿着纽扣锃亮的威风制服,站在耀眼的阳光下,框在教堂的门框里面,真是别有一番风采。“我朋友的意思是,”萨马德用极为悦耳的印式英语腔说, “他不是他妈的上尉。我才是他妈的上尉。萨马德·伊克巴尔上尉。”
  “尼古拉同志——尼克——佩索茨基。”
  萨马德和俄国人一起开怀大笑,又一次握了握手。萨马德点着了烟。
  “他是我的少尉,阿吉宝德·琼斯。要是我刚才显得有点失态,那我现在一定要道歉:都是吃坏了肚子的缘故。那么,我们今晚就出发,天黑以后好吗,少尉?”萨马德说,暗暗对阿吉使眼色。
  “好。”阿吉冲口而出。
  “顺便提一下,同志,”萨马德说,一边在墙壁上蹭火柴点着了香烟,“希望您不会介意。我想问问——那是不是一只玻璃眼?差不多跟真的一样。”
  “是的!我在圣彼得堡买的。我在柏林失去了眼睛。真是逼真得令人难以相信,你们说呢?”
  这位友好的俄国人从眼窝里取出那只眼睛,把沾着粘液的珠子放在手掌上让他俩看。阿吉想,战争开始时,小伙子们挤在一起观赏印着嘉宝大腿的香烟卡片;现在战争结束了,我们又挤成一团围观某个可怜虫的眼睛。哎呀。
  有那么一会儿,那只眼睛在俄国人手上滑来滑去,然后在他那又长又皱的生命线中心停住了。它仰望着阿吉少尉和萨马德上尉,一眨不眨地瞪着。
  那天晚上,琼斯少尉第一次真正尝到了战争的味道。阿吉、八个俄国人、小餐馆老板古赞和他的侄子,在萨马德的带领下,分乘两辆军用吉普车,上山执行捉拿纳粹的任务。就在俄国人猛灌一瓶瓶茴香酒、醉得记不起第一句国歌歌词时,就在古赞向出价最高的人出售烤鸡块时,萨马德一直站在第一辆吉普车的车顶。在白粉的作用下,他精神抖擞得像风筝一样,挥舞着双臂将夜晚劈得七零八落;同时还发号施令,可惜队员们个个醉得听不到他的命令,他本人也飘飘欲仙得不知所云。
  阿吉一声不响、头脑清醒地坐在第二辆吉普车的后排,心里很害怕,同时对自己的朋友满怀敬畏。阿吉从未崇拜过谁:五岁那年,父亲用出去买烟这个老掉牙的借口离开了家,从此就没有回来。他看书不多,从未读过那些给年轻人制造虚幻英雄的烂书——阿吉的世界里没有江湖好汉,没有独眼海盗,没有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坏蛋。但是看着站在那里的萨马德,军官制服上的锃亮纽扣在月光下闪烁,仿佛许愿池里的硬币,十七岁的阿吉深感震撼,仿佛下巴被人猛击了一拳:这是一个任何生活艰险都难不倒的人,这是一个站在坦克上的语无伦次的疯汉,这是一位朋友、一位英雄,这种英雄形象阿吉从未想到过。可是,远征进行了四分之三时,路忽然变窄了,车辆被迫急刹车,英勇的上尉屁股朝天摔了个跟斗。
   。。

阿尔弗雷德和萨马德的牙根管(12)
“已经很久没人来了。”古赞的侄子用力嚼着鸡骨头,颇有感触地说。“这个?”他看着萨马德(萨马德刚才掉到了他旁边),指着大家坐的吉普车说,“没路可走。”
  于是,萨马德把这支酩酊大醉的部队集合到身边,开始徒步朝山上行军,寻找一场战争,也好有朝一日在孙子面前夸耀,就如当年人家告诉他太爷爷的功绩那样。大块的土阻挡着部队前进的道路,它们在之前的轰炸中从山上掉下来并沿途散落。树根从很多土块中无力地冒出来,在空中凋零,要走过去,就得用俄国人的枪刺砍掉数根。
  “看起来就像地狱!”古赞的侄子哼着鼻子说,一边醉醺醺地爬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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