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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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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博物馆，拙政园都转了一圈了。”
美美说：“今天拙政园很多人吧？”
管阿姨给小佐夹菜：“门票钱找你爸报销，他真是稀里糊涂。”
老林忙给小佐夹了个鸡腿，连声说：“对对对，是我不好，越活越回去，儿子，别生气了，吃点东西吧。”
小佐半垂下眼睛，没动筷子，憋着股劲，似是越想越气，突然扔下了筷子，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老林和管阿姨立马追上去，小佐跑得飞快，眨眼就消失在了漆黑的楼道上，老林扒拉着栏杆喊：“是301！301！别走错了！！”
小佐并没走远，他连楼下的小院子都没出就停下了，他身后是几家灯火，有个老人抱着孩子在小院里溜达散步，她念着什么，和蝉声混在了一起。小佐平静了下来，但他还不想回去，他的手机和钱包都在背包里，还好那五个肉月饼很顶饱，他摸着肚子，身无分文地在新村里游荡。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了那家麻辣小龙虾店门口，门口那桌食客已经换了一批，如今坐了对青年男女，男的喝可乐，女的戴着塑料手套吃龙虾。他们脚边是两个大塑料盆，里面养满了小龙虾，打氧机不停往里面打氧气，小龙虾们挤成一堆，跃跃欲试地挥动钳爪。小佐出神地看着。
“喂！”
有人从身后拍了下小佐，小佐一个机灵，回头一看，原来是管阿姨的女儿美美。美美穿了条粉蓝色的裙子，脚踏凉鞋，手里拿着罐可乐，罐子里插着一根吸管，她对小佐努努下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小佐不明所以，美美说：“拙政园今天人多吗？”
小佐这才想起来这个问题，她刚才问的，在老林握住管阿姨手的时候。
“多。”小佐说。美美走到了他边上：“你喜欢吃小龙虾？”
“吃起来太麻烦了。”
美美咬着吸管喝可乐，说：“你爸是这里的熟客了，上个星期带我妈和我来这里吃饭，你爸给我妈剥的龙虾。”
似乎为了应证她这句话，龙虾店里掌勺的老板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和美美打了声招呼，他们讲苏州白话热络寒暄。小佐站了起来，拍拍裤腿，转过身走开了：“和我说这个干吗？”他转进一条小路上，美美跟着他，问道：“你说他们会结婚吗？”
小佐用眼角的余光瞥她：“你爸呢？”
“离婚了。”
“哦。”
“你从北京来的？”
小佐幅度很小的点了下头，美美问说：“北京怎么样？”
“大。”
美美笑了，捏着吸管在可乐罐里转了几圈，认真喝着，说道：“我还没去过北京。”
小佐跳上了马路边的花坛，摘了两片高处的香樟树叶下来。他沿着花坛走，尽量保持住身体的平衡，嘴上说：“我五岁去的北京。”
“回来过吗？”
“没有。”
美美也跳上了花坛，在小佐后面走，但她走得很快，平衡感也很好，很快就演变成了小佐挡住她去路的情势，她催促说：“你快点。”
小佐实在走不快，摇晃了两下踉跄着跳回了平地上。路上很暗，路灯间相隔数十米远，照着他们的光很浅，也很淡。小佐仰起头看美美，她伸展手臂，走在高处，不经意间分到了多一些的光，她本来就白，此时更是白得亮眼，竟招来了一团蚊虫围着她打转。美美挥开了它们，说：“你将来长大后想做什么？”
小佐玩着手里的叶片，摇了摇头。
“和你爸一样当诗人吗？”
小佐嗤了声，美美欢笑起来，她驻足，竖起脚尖，弓起脚背，用单脚站在狭窄的花坛边沿，对小佐说：“我想考舞蹈学校。”
说着，美美举起了一条手臂，姿势优美，身形稳定地站在那一束在黑夜中铺开的三角形的光芒中。她像一只孤高的天鹅，这夜便是她的舞台，她的天鹅湖。
“你从小就学舞蹈？”
美美微笑，眼里的倦意更浓了，她微微欠身，一个鞠躬，一跃跳下了花坛，轻盈地落在地上，紧接着她绕着小佐转了个圈，从他的右边转到了他的左边，裙摆飞舞，仿佛一朵花在瞬间盛开，可花事并未能维持太久，美美舞到暗处时，那粉蓝色的花朵已经凋零。
“你读过你爸的诗吗？”美美问道。
“不爱读。”小佐说，美美耸肩：“我也没读过，但是当诗人，听上去挺酷。”
“实际上很傻。”
小佐和美美走到了路灯下，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小佐说老林：“还穷，没钱，去火车站接儿子都接不到，你妈为什么要跟他？”
微弱的光芒照着他们的脸，美美问小佐：“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作者有话要说：
☆、3
小佐和美美去了石路看电影，看《侏罗纪世界》，一人买了一包爆米花，一杯珍珠奶茶。小佐在电影开场前就把爆米花吃完了，美美吃得很慢，电影散场后，她还把爆米花拿在手里，一口一个，慢慢悠悠地吃着。美美问小佐：“你去过山塘街吗？”
“不记得了。”
“那去那里走走吧，都来了苏州了。”美美便带着小佐往山塘街去。经过一片广场时美美提议先去吃个午饭，小佐正好也饿了，他们去了一间早点铺子吃东西，咸豆浆，油条，烧饼。小佐胃口大，吃完一碗咸豆浆又要了两碗，美美笑着看他，静静地剥喜蛋。小佐看到美美手指间躺着的毛茸茸的小鸡脑袋，打了个寒战，把目光移开了。
“你们寒假作业多吗？”
小佐为难地说：“能别提这个吗？”
美美吃喜蛋，一口咬下小鸡的脑袋，嚼了阵，吐出许多拧成团的绒毛。小佐问她：“山塘街上有什么好玩儿的？”
美美耸耸肩：“没什么好玩儿的。”她眼角一挑，“你昨天起了平江路了是吧？”
“嗯。”
“山塘街就是宽一点，有卖生煎吃的平江路吧。”美美说。她吃完了一颗喜蛋，拿纸巾擦擦手，擦擦嘴，翘起二郎腿，往外面看。小佐没什么胃口了，囫囵吃完，和美美在早点铺子没再多做逗留，穿过桥门洞，折返回去，经过一群拉客的三轮车夫，转进了游人如织的山塘街。街道两边净是些工艺品摊贩，美美买了个孙悟空糖人送给小佐，小佐三大口就把糖人给吃了。他说：“我知道我长大要干什么了。我要开一间电影院，开场前警告所有观众，凡是在电影放映时玩手机，玩游戏，小孩儿乱哭乱喊的全部都拖出去枪毙。”
美美的爆米花终于吃完了，笑着扔掉纸袋，补充说：“还有踢前面观众椅子的。”
“对对对。”
小佐和美美并肩走着，他们来到了一顶拱桥上，小佐拿出手机照了几张相，这时有人打他电话，手机一直在震动，但他没接，震动结束后，他低着头发短信。
美美拉了拉他，说：“我们从那里走吧。”她把小佐带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起先还是有很多人的，买菜的人，卖菜的人，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后，那鼎沸的人群就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世界又安静下来，被妥善安置进了一片蝉鸣中。
“你看过《侏罗纪公园》吗？”美美问道。
“看过，斯皮尔伯格导的吧。”
“小说呢？听说小说很精彩。”
“还有小说啊。”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是啊。”美美看着小佐，问道，“你觉得恐龙真的是因为陨石袭击地球灭绝的吗？”
小佐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然呢？”
“那某一天，再有一颗陨石袭击地球，人类也会灭绝吗？”
“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要是有陨石砸到地球的话，怎么着也要在太空中把它给先解决了吧。”
“哈哈，有高达就好了。”美美说。小佐眨了下眼睛，很有兴趣的样子：“你最爱看哪个系列？”
“我只看过oo诶。”
小佐咋嘴：“w也挺好看的。”
美美说：“蟑螂会活下来吧？”
“啊？”
“恐龙灭绝了蟑螂都没事，人类灭绝了，它也能活下来吧？“
“可能吧……”
“亚里士多德，莎士比亚，达芬奇，孔子，老子，他们的作品，精神都消失了，蟑螂却活了下来。”美美似笑非笑地说着。
“别看不起蟑螂啊，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说的对，文明可以再创造，宇宙永远是在进步的，没什么好惋惜的。”美美道，“你知道这条路能走到虎丘吗？”
“虎丘……是在哪里？”
美美朗声笑，大步走到了小佐前面，用力摇摆着手臂说：“虎丘有虎丘塔，还有婚纱批发市场。”
小佐这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喊住美美：“你说，你妈……”
美美看着他，那眼神很热烈，专注。小佐羞怯了，目光游移着继续说，“和老林……要领证吗？”
“你叫他老林啊？”
“我三年没见过他了。”小佐理直气壮地，“他一个月打一个电话过来，每次都问三个问题，一模一样的问题，都没变过。”
“问什么？”
“北京天气怎么样啊？胃口怎么样？长高了没有？”
“那多好，我爸每次打电话给我就问我，钱够不够用。”
小佐借机问道：“你爸不在苏州啊？”
“在广州，做生意，去年第三次结婚了，老婆很漂亮。”美美事无巨细，都告诉了小佐，连她新得来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快满月了都告诉了小佐。
“你去过广州吗？”
美美点点头：“去过啊，暑假寒假都会去。”
“今年还要去？”
“八月份去住一个月，你呢，打算在这里待多久？你是第一次来苏州看你爸吧？”
小佐撇嘴，不高兴了：“不是来看他……”
美美没有追问，迎面有个年轻男子骑着自行车过来，两人侧过身站在路边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他们忽然很靠近山塘河，河里有股泡了久了的绿豆味，又酸又臭。那男子骑远后，美美轻巧地跳上了河边的护栏，小佐吓坏了，对她比手画脚：“你快下来！”
美美让他放心，伸出手搭在小佐的肩上，小佐不放心，拉住了她的手，慢吞吞地往前走。
“你有女朋友吗？”
美美的手心很暖，出了点汗。
“没有啊，你有男朋友啊？”小佐抬眼看她，开玩笑似地说，没想到美美却点头了，说：“有啊。”
小佐想撒手，美美却反手将他抓紧了，对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要保密。“
“你有男朋友，这样不太好吧……”小佐想挣脱，但又不敢使太大的劲。美美一弯腰，冲他笑：“我是说我有男朋友的事，和我妈保密。”
“那……”
“我们可以培养下友谊啊，或者姐弟情。”美美洒脱地看着前方，“早晚的事情。”
他们遇到了一座大桥，快走到桥底时，美美扶着小佐的肩膀下来了。桥底黑黢黢的，一些建材凌乱地堆在桥墩下。走在黑暗中时，小佐和美美都沉默着，小佐在想心事，他想或许美美也在想心事。想老林的事，他妈的事，还有小她十五岁的弟弟的事。
走出桥底后，话匣子又打开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路边有老人家坐在竹椅上摇蒲扇，听广播里的评弹，声音很遥远。还有人在河边刷马桶，往地上泼水，光着屁股的小孩儿赤着脚走在地上不知在高兴什么，灰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也不知走了多久，两人面前出现了一排往上行的台阶，美美走了上去，小佐跟着，美美对他说：“到虎丘了。”
“我们来虎丘干吗？”
美美一本正经地：“买婚纱啊。”
作者有话要说：
☆、4
美美没有在开玩笑，她真的拉着小佐一起去买婚纱，但她太年轻了，无论她撒什么谎来给自己找试穿婚纱的理由，店员对她都爱理不理的，别说让婚纱上她的身了，连看她摸一摸婚纱都要过来说三道四。后来他们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愿意给美美试穿婚纱的店铺，门面有些破落，试衣间只是窗帘围起来的一片小天地。美美和店员进去试衣服时，小佐就坐在外面玩手机，有个中年人过来和他搭讪，大约是店主吧，用夹生的普通话问小佐：“带女朋友来试婚纱啊？几岁了啊？”
“不是我女朋友……”小佐无奈，窗帘布里头的美美大声说：“老板，是我表姐要买婚纱，她人现在还在国外，下个月回来就要直接办婚礼了，怕来不及买，我和她身材差不多，就找我先来试试。”
小佐跟着店主一起听，听完后，两人相视一笑。窗帘布拉开了，美美穿着一条高领短袖的婚纱裙走了出来。她踩了高跟鞋，个子看上去更高了。她本来就遗传了她妈的高个。
“漂亮，漂亮。”店主连声说。小佐也拼命点头。帮美美穿婚纱的店员也夸她，还拢起她的长发说，做个盘发更登样。
“你表姐发型也和你一样啊？”小佐问道。美美对他比了个手势，提起裙角在镜子前照了照，问说：“有没有蓬蓬裙那种公主风的？”
店员给她挑了一条，问她预算是多少。美美和她讲起了苏州白话，很快店主也加入了进去，似乎是进入了讨价还价的阶段。小佐听不懂，傻傻坐着，顿时意兴阑珊了。他站起来绕着两边的衣架走，美美的声音传来了：“你帮我挑一件啊。”
小佐起先不怎么情愿，翻找了一阵后却上瘾了，连挑了好几条让美美试穿。他发现美美的长相适合贴身的婚纱，她穿纯白色也不好看，最好是奶白色，弄个盘发，发髻上缀一点花，确实会很登样。
最后美美订了一条小佐选的贴身鱼尾裙，她和老板商量取货日期，量三围付订金的时候小佐彻底傻眼了，但他没敢声张，从婚纱店里出来后他才问美美：“你买婚纱干吗啊？”
美美神秘地一笑，勾住了小佐的胳膊，在马路上哼起了婚礼进行曲。她踏着的却是仪仗队的方步，很不协调。
小佐拦了辆出租车，他想他得赶紧把这个不正常的美美送回家里去，孰料上了出租车，美美抢先说：“师傅，麻烦去苏大附一院。”
“谁住院了？”小佐问道，美美还是那么神秘，只是很高兴，一路喜滋滋地哼歌，玩小佐的手。小佐的手指很长，很漂亮，他业余还爱打打篮球，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子。美美一直在摸那层茧。
到了医院，美美买了个水果篮，还买了束花。小佐有些着急：“要是长辈的话，我也得买点东西啊，你倒是告诉我是谁住院了啊。”
美美说：“你看到他就知道了。”
她还说，他们要去看望一个肺癌晚期的病人。除此之外，小佐对这次探望一无所知。
他们在住院部的七楼见到了那个病人。他一个人住一间病房，设施很豪华，小佐和美美进去时，他正坐在窗边晒太阳，他身上穿着病号服，但他太瘦了，那病号服仿佛一张盖在他身上的皱巴巴的纸。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花白，眼白浑浊发黄，两片刻满纹路的嘴唇堆在一起，要说话时必须先哆嗦好一阵才能开口。他的声带也已经受到了病魔的侵害，不能发出完整的音节了，但他看到美美，还是在努力张开嘴，想和美美说说话，那嘴唇打着颤的样子仿佛是在笑。美美将果篮放下后就在他身旁坐下了，她在努力倾听着。小佐站在门边上，老人似乎并没看到他，他的目光只追随着美美。
小佐觉得尴尬，拿起了鲜花和花瓶，去了楼层的公共厕所蓄水插花。一路上他听到许多痛苦的呻吟。他收拾花朵时，身边一个在洗手的中年男子哭了起来。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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