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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血-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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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对新家了解多少?”她吐了口烟,问道。
这个问题十分难为情,房间陷入一阵沉默。每个人都知道我的祖父在许多年前来村里造访朋友时,娶了父亲的母亲。祖父当时已经有了元配妻子,他和元配妻子及戈斯塔罕住在设拉子。祖母生下父亲后,他偶尔会来看看,带点儿钱给他们。但是,两个家庭并不是很亲近,但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所知甚少。”母亲回答,“我至少有25年没有见过戈斯塔罕了。我只见过他一次,他当时正要去拜访住在诗人之城——设拉子的父母,于是顺道来看望我们。当时,他已经是首都最德高望重的地毯设计师之一了。”
“她的妻子呢?”萨法问道。肺里的烟使她的声音十分沉闷。
“我对她一无所知,只知道她为戈斯塔罕生了两个女儿。”
萨法满意地吐了一口烟。“如果她丈夫很成功的话,她一定要管理一个大家庭,”她说,“我只希望她能慷慨一些,分工公平一些。”
她的话让我明白我们以后再也不会是自己生活的主人了。如果我们想要吃烤焦的脆面包,但是她不想,那么我们就要遵从她的意见。而且,不管我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我们都必须赞扬她。萨法注意到了我的沮丧,她停止抽烟,开始安慰我。
花之血 1(7)
“你父亲同父异母的哥哥一定有一颗善良的心,否则他不会邀请你们过去的,”她说,“只要让她的妻子满意,他们就会收留你们。”
“如果真主愿意3。”母亲说道,声音听起来很不信服。
我环顾四周一张张熟悉、善良的脸;看着我的朋友,母亲的朋友,还有那些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像姑母、祖母一样照顾我的人。我无法想象看不到她们的日子会是怎样的,像老苹果一样满脸皱纹的萨法;轻盈敏捷,熟知草药的科尔苏;还有歌莉,我最忠实的朋友。
她坐在我的旁边,手里抱着刚刚出生的女儿。当那个小婴孩开始哭闹时,她就会解开上衣喂奶。歌莉面色红润,就像她的女儿一样;她们俩看起来都很健康,很满足。我真心希望能拥有她那样的生活。
喂完奶,歌莉把孩子抱给我。我闻到了新生婴儿的味道,清新得就像刚发芽的小麦。我小声地说:“别忘了我。”我摸了摸她的小脸蛋,想到自己将会错过她说的第一句话,走的第一步路。
歌莉搂着我,说:“想想伊斯法罕有多大吧!你可以在全国最大的的城市广场里漫步;你的母亲可以从成千上万的男人里为你精心挑选一个如意郎君!”
我的心情明亮了一些,我的愿望似乎仍然可能实现,但很快,我又想起了自己的困境。
“但是我没有嫁妆了,”我提醒她,“谁会娶一个身无长物的女人?”
屋里又是一片鸦雀无声。母亲扇了扇芸香,额头上的皱纹更明显了。其她女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说话的:“别担心,亲爱的玛辛!你的新家会帮助你们的!”
“他们不会让你这么好的女孩孤独终老的!”
“每只母马都有一只健壮的公马,每个月亮都有倾慕她的士兵!”
“阿巴斯国王都会想娶你的女儿为妃的。”科尔苏对母亲说,“他会用奶酪和糖让她变得丰满,她会有饱满的胸部和圆润的小腹!”
前些天,我去澡堂沐浴时,在铜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形。我没有哺乳期的母亲们,比如歌莉,那样成熟的、人人羡慕的身材。我手臂的肌肉突出,脸颊凹陷。我肯定没有人会觉得我像皓月一样可人,但我微笑着想象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变成成熟女人的模样。泽依乃拜注意到我的表情时,乐得脸都扭曲了。她使劲儿地笑着,弯着腰,抿着嘴,就像马在甩嚼一样。当我明白科尔苏只是在好心地安慰我们时,我的脸红到了耳根。
打包行礼并不费时,因为我们的东西少得可怜。我把一套换洗丧服和一床睡觉用的笨重的毛毯放进手织的鞍囊里,把所有能找到的所有水罐都装满了水。在出发的那天早上,邻居们为我们准备了面包、奶酪和一些干果送行。科尔苏撒了一把豌豆在地上,看看今天是否适宜出行。得知今天是一个适宜出行的黄道吉日后,她举起一本珍贵的古兰经,在我们的头上绕了三圈。我们祈祷旅途平安,然后亲吻古兰经。当我们正要出发的时候,歌莉从我的包里取出一片干果,悄悄地塞进袖子里。她“偷”走我的一样东西,以保证有一天我会回来。
“希望如此。”我在道别时小声地对她说。离开她是让我最痛苦的事。
母亲和我跟着一对贩卖麝香的夫妇一起远行。这个名为阿卡杜拉玛的商人也通过护送过往的旅客赚钱。他们常常一路走到伊朗的东北角,收购西藏麝香,再运回大城市贩卖。他们的鞍囊、毛毯和帐篷都有一股麝香的香味。这种香味是极其昂贵的。
母亲和我一起骑的骆驼有一双柔和的黑眼睛,眼睑上抹着青粉以保护双眼,它的睫毛浓密,颜色如黄沙一般。阿卡杜拉玛在它漂亮的鼻子上栓了一条系着蓝色穗缨的红布缰绳。我们坐在驼背上,毛毯和一袋一袋的食物像小山包一样挂在驼峰上。它走路时步伐优雅,但是脾气却很暴躁,而且身上散发着一股腐臭,就像村里厕所的味道一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村子以北的村庄是什么模样。当我们踏过山脚那条赋万物予生命的小溪之后,便来到一片贫瘠的土地。浅绿的灌木丛挣扎地存活着。我们的水壶此时变得比麝香还珍贵。一路上,我们都能看到水壶的碎片,有时还能看到人的遗骸。他们一定是对旅途的长短估计错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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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血 1(8)
阿卡杜拉玛一大早就赶着我们上路,吆喝着让骆驼跟上他的节奏。太阳渐渐照亮了大地,耀眼的白光刺疼了我的双眼。地面结着一层冰,仅有的几棵植物也覆盖着一层白霜。晚上,我的双脚冻得毫无知觉。天一黑母亲就走进帐篷睡觉了,她说,她害怕看到星星。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舟车劳顿,我们终于看到了扎格罗斯山脉。我们离伊斯法罕越来越近了。阿卡杜拉玛告诉我们高山上淌着伊斯法罕的生命之源——萨阳德罗河,又叫恒河。起初,我们只看到一片浅蓝的水光,一股清凉的空气从远处飘来。走近时,眼前所看到的那条河对我来说长得不可思议,因为我所见过最长的河就是山脚的小溪。
到达岸边的时候,我们爬下骆驼——因为骆驼禁止入城——聚集在一起赞叹那壮观的河水。看到汹涌澎湃的恒河,母亲大叫:“赞颂真主的富足!”此时,一根树枝被湍急的水流冲走,速度快得无法被抓住。
“我们理应赞颂,”阿卡杜拉玛回答道,“因为这条河是伊斯法罕甜瓜的生命之源,她为伊斯法罕的街道带来清凉,为她的水井注满清泉。没有她,伊斯法罕将不复存在。”
我们把骆驼寄存在阿卡杜拉玛的朋友那里照料,然后走上三十三拱桥,继续我们的旅程。走到桥中央,我们钻入一道桥孔,欣赏那壮观的景色。我抓住母亲的手,说:“看啊!看啊!”河水激昂高亢地飞流而过。我们可以看到远处还有一座桥,更远处,另一座隐约闪现着。有的桥铺着蓝色的砖瓦,有的桥设有茶馆,还有一些桥的列拱桥孔仿佛是一道通往城里的没有尽头的回廊,吸引游客来一探究竟。看到前方四通八达的伊斯法罕,以及鳞次栉比的房屋、花园、清真寺、巴扎、学校、商队旅馆、可巴巴4店和茶馆,让我们惊叹不已。桥尾毗邻一条横穿城市的林荫大道,大道的尽头是阿巴斯国王建造的广场。广场家喻户晓,每个孩童都知道这个广场被称为世界景象。
我被一座聚礼日清真寺吸引了,巨大的蓝色穹顶在晨光中闪着祥和的光芒。环顾四周,我看到一个又一个蔚蓝的穹顶。它们使这片黄色的土地熠熠生辉。对我而言,伊斯法罕就像一片建立在金子之上的翠蓝色王国。
“这儿的人口有多少?”母亲抬高声音问道,以便让大家能在过往行人的喧嚣中听见她的问话。
“成千上万。”阿卡杜拉玛回答,“比伦敦、巴黎还多,只有君士坦丁堡的人口比这儿多。”
母亲和我同时惊呼:“天啊!”我们无法想象在一个地方寄居着如此多的灵魂。
走过桥后,我们来到一个有屋顶的巴扎5,穿过香料市场。我看到一袋袋满满当当的薄荷、莳萝、胡荽、干柠檬、姜黄,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香料。我闻到了胡芦巴那略带苦味的花香。这香味让我想起了炖羊肉,我忍不住垂涎欲滴。我们已经有好多个月没有吃肉了。
不久,我们就到了阿卡杜拉玛的哥哥开的商队旅馆。旅馆有一个供驴、骡、马休息的方形院子,院子四周便是客房。我们感谢阿卡杜拉玛夫妇的护送,祝愿他们平安,并支付了寄宿的费用。
我们的房间很小,墙很厚但是没有窗户,门上有一把结实的锁。地上有一些干净的草,但是没有任何其他寝具。
“我饿了。”我对母亲说,想起了桥旁边的羊肉可巴巴。
她拿出一块脏布,打开一角,难过地看着仅剩的几个银币。“我们在找到新家之前,必须洗个澡。”她回答,“我们就吃最后剩下的那些面包吧。”
面包又干又硬。于是,我们饥肠辘辘地躺下,睡了。和沙漠里的沙相比,这儿的地板十分坚硬。由于习惯了骆驼的颠簸,躺在地上的我反而觉得不稳当。然而,由于旅途劳累,我躺下不久就睡着了。午夜时分,我梦到父亲拉了拉我的脚,叫我起床去散步。我跳起来跟着他,但他已经出了门。我尽力追赶,我所能看到的就是走在山间小路上的父亲的背影。我跑得越快,他就爬得越快。我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但是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过头。我满身大汗、一脸迷惑地醒来,身下的草扎着我的背。
花之血 1(9)
“妈妈?”
“我在这儿呢,女儿。”母亲在黑暗中回答。
“你在大声叫唤你的父亲。”
“他没有等我就走了。”我喃喃地说道,仍然沉浸在梦境里。
母亲把我拉近一些,抚摸着我的额头。我闭着眼躺在她的身边,但无法入睡。我叹了口气,辗转反侧。一头驴开始在院子里嘶叫起来,那声音仿佛是在为它的命运哭泣。母亲说话了,她的声音明亮而忧郁:
世间本无物,而后才有世界万物。先于真主,万物皆空。
从小时候开始,母亲安慰我的时候,总是为我讲故事。有时,这些故事像剥洋葱一样帮助我看清问题,或者让我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有时,它们让我平静下来,进入香甜的梦乡。父亲常说她的故事比什么药都有效。我叹了口气,像个孩子一样钻进母亲的怀里,知道她的声音是慰藉我心灵的良药。
从前,有个女孩叫戈尔娜,是个小贩的女儿。她每天都在家里的花园里干活。她种的黄瓜又甜又脆,南瓜又大又圆,香甜浓郁,萝卜香飘四溢。由于这个女孩非常喜爱花,她祈求父亲允许她在花园的角落里种一簇玫瑰。虽然他们家很穷,非常需要她种的食物,但是她父亲仍然应允了她的请求,作为对她的奖励。
戈尔娜用一些蔬菜作为交换,从富有的邻居的玫瑰丛上剪下一根枝条。她拔掉一些黄瓜腾出空间,种下了玫瑰。不久,玫瑰丛里便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花。这些花比男人的拳头还大,和天上的明月一样雪白。暖风吹来,花丛迎风摇曳,仿佛是在和着夜莺的歌声而舞,盛开的白色花朵就像旋转着的裙子。
戈尔娜的父亲是个卖可巴巴的小贩。一天下午,他回到家,说他已经把最后那些可巴巴卖给了一对做马鞍的父子。他一直向他们吹嘘自己的女儿是一个好帮手——她不会一闻到硝皮革的腐臭就觉得恶心。不久,那个男孩和他的家人就造访了这个可巴巴小贩和他的女儿。戈尔娜并不满意:这个男孩的肩膀和手臂都很瘦弱,圆小如珠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只山羊。
茶过几巡,又互相恭维了一番后,女孩的父母就催促她带男孩去参观她的花园。女孩很不情愿地带他出去了。男孩称赞了那些茁壮的蔬菜、水果和药草,赞赏了美丽的玫瑰。女孩的态度柔和了许多,她剪下一些长花枝,请求男孩接受这束花,作为她送给他们家的礼物。两个孩子回屋时,手里都捧着白色的花朵。他们的父母满意地笑了,甚至开始想象他们结婚那一天的情景。
那天晚上,男孩和他的家人离开后,戈尔娜感到非常疲惫,于是没有去看望她的玫瑰就沉沉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突然惊醒,冲出门外。玫瑰丛在清晨的阳光下凋萎了,花朵也变成一团肮脏的白色。花园里静悄悄的,因为所有的夜莺都飞走了。戈尔娜轻轻地为那些花朵修剪,但当她的双手从花丛中收回时,被花刺划破了。那些白色的花朵便染上一缕鲜血。
她万分忏悔地发誓会更好地照顾这些花。她拎来一桶血水——那是她为父亲洗可巴巴刀时所用的水——倒在花丛周围的土壤里,然后又撒上一层用小粒的肝脏做成的特殊肥料。
那天下午,一个信使送来了男孩家提亲的庚帖。她父亲告诉她,不可能找到更好的男孩了,她母亲轻声地在她耳边羞怯地说他们将会一起生孩子。但是戈尔娜抽泣着回绝了这门亲事。她的父母非常生气,同时也感到困惑。他们许诺会送去回绝信,实际上却悄悄地给他们送去一个消息,说需要时间考虑。
第二天清晨,戈尔娜在夜莺甜美的歌声中醒来。她发现那些玫瑰又高傲地绽放了。有了内脏肥料的滋养,枝叶丛里花团锦簇;在仍然昏暗的天空下,它们像星星一样闪耀着。起初,她犹豫地剪下一些花。那些丝绸一般的花瓣抚摸着她的指尖,散发出麝香般的芳香,仿佛十分渴望她的触摸。
去野餐庆祝新年的那天早晨,女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让她忘记了浇花。她帮母亲准备了一大包的野餐食物,然后一家人就去了河附近那个他们最喜欢的地方。在享受美食时,他们突然看到那个男孩和他的父母也在野餐。父亲邀请他们一起喝茶,品尝美味的可巴巴。男孩递了一块最精致的点心给戈尔娜。她对他的善良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她已经拒绝了他的求婚(或者她认为她已经拒绝了)。在双方父母的敦促下,他们俩去河边散步了。当走出父母的视线时,男孩吻了女孩的食指指尖。戈尔娜转身跑开了。
花之血 1(10)
当她和家人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戈尔娜冒险走进花园,为已经渴了一天的玫瑰浇水。当她拎着水弯下腰时,突然一阵风吹来,把她的头发卷入了玫瑰丛中。细长的树枝紧紧地缠着她。她越挣扎,花刺就缠得越紧,并且划破了她的脸庞。她尖叫着,挣扎着爬出树丛,鲜血迷糊了她的双眼。她就这样爬回了家。
她的父母看到门口的她时,吓得惊叫起来,仿佛看到了一个恶魔。起初,女孩不让父母碰她。父亲抓着她四处挥舞的手臂,让她的母亲为她处理伤口。让他们害怕的是,他们发现一根粗壮的黑刺像钉子一样深深地扎进了她的食指。当母亲把刺拔出来的时候,伤口的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暴怒之下,她的父亲冲出家门。不一会儿,她就听到父亲用斧头劈打玫瑰丛,砍伐树根的声音。父亲每劈一下,戈尔娜就颤抖一下,并且悲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母亲扶她到床上休息。她在床上昏迷了几天,一边发着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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