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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肝-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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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精!

  她这模样就是勾你说!

  洒脱又胸有成竹样儿,仿佛,你不说她也有刨根问底的手段,恐怕,到时候,还不如你现在跟她坦白,少些麻烦。

  庆元想了想,笑笑,说说也无妨,毛浅缘是她的人,迟早她也会知道,何不现在称她的意。

  庆元挪了下身子,右腿压在左腿上,手轻轻拍了拍膝头像赶上面的灰,漫不经心开了口。

  说实话,听完他说的这些,毛天安着实要更“另眼相待”他们家毛浅缘鸟,那心思缜密的……比那寡妇抹了头油的头发丝儿还细!

  “我也不晓得她为什么喜欢用姓杨的女人,不过,弘农杨氏着实出美女。

  大半年前,又招募了个姓杨的,杨娜,还是国防大的个副教授。说实话,模样好,气质好,素质高。很来菜,勾一个得逞一个,而且勾的都是两毛三以上(两毛三,两杠三星,上校)。

  用得好好儿的,那天出事儿。在香格里拉,被人堵在门口,猜猜谁堵的?房艾……”

  提及“房艾”这个名字,庆元好像格外不待见,唇边满是讥诮,眼神带毒。

  房艾?

  天安对这名儿有印象,不就是差点儿成她顶头上司那人?天安当然不得吭声,继续听。

  “原来杨娜是他房艾的表妹,看见自己家的出来当biao子当然火冒三丈,这我也能理解,可这事儿咱也没逼迫她杨娜啊,你情我愿,怪只怪你家这biao子本来就不是好货,花钱大手大脚不说,最要命,还沾了毒!啧啧,这就由不得人了。你房艾就算出了名儿的心眼子多,最后害人的手段还不是这么不地道。有本事冲我,对我哥使什么绊子……”

  天安不懂,这时候开车的汤填缓缓开口,

  “庆元的大哥庆荣一直想进总参二部,人家也没靠家里,自己凭本事。这次,总参二部内招,庆荣的各项考核都不错,临了儿,到了面试环节,被刷下来了。……房艾是主面试官。他丫就是故意刁难!他妹自己当biao子当上瘾,老子们晓得杨娜这层关系后是没派活儿她,可她吃大麻你知道么,那是个无底洞,多少钱能丢进去,杨娜又死乞白赖非揽活儿。后来我们跟浅缘商量了一下,浅缘说得防备,她也真有本事,拍了不少房艾的行踪,幸亏留了这么一手。不过,她也说过树敌多了没好处,这些东西不轻易用。这我们也认同,本来拍下这些是防着杨娜那边又出事儿他房艾来找茬儿。没想,这丫手真毒,直接冲庆荣了!我们没忍住,曝了他一些照片,可都是手头上有的,现在估计房艾也毛了,……我们急着找浅缘是,她手头上还有房艾的一些东西,她不晓得怎么跟杨娜谈的,杨娜乖乖儿配合她拍了不少房艾的私事儿!你知道,房艾人称“九条命”,有这么多他的东西捏手里,还怕他翻天?”

  啧啧,听听,能想象那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娇主儿,当真权谋起来,掌乾坤呐,九条命都翻不出她手心!

  下51

  深山有深山的魅力,特别是接近黄昏,简直磅礴得不成样子。

  毛天安从车上下来,举目望去,些许地方树少土稀,竟有西北之感。毛天安对西北腹地有种另类向往,那里是个厚重的地方,厚得一洛阳铲铲下去,能打出贯穿整个中国封建王朝历史的五花土,自纠纠老秦以来各个历史时期的断层在那块儿重叠,王侯将相,宫阙城郭,黎民百姓,山寨土匪,如同幕布前的皮影,在本属贫瘠的黄土高原上走上一遭,一场场演出在一个个鲜活的时代上演,之后,物是人非,黄土一堆,就此沉甸甸起来……所以,第一眼,第一口呼吸,毛天安喜欢这个地方。大气,苍茫。

  “天安,你冷不冷……”庆元刚想上前问问她,山里寒气怕她受不住。却,天安这时候抬起了右手,侧耳凝听般,“你们闻着什么味儿没有?”

  庆元汤填左右看看耸耸鼻子,“没有啊,……”

  天安突然又举起食指点在自己唇上示意他们不做声,眉头深锁,依旧侧耳凝听,又好像在判断什么味儿……狗鼻子,顺风耳,毛天安慢慢往旁边一条小路上走,庆元汤填赶紧跟上去。

  是越走越能闻出些味儿,腥,血腥。

  庆元汤填一阵紧张,忙上去要拉住毛天安,“天安,小心,……”

  毛天安却绕开他们扶住的手,眉头始终紧锁着,神情却异常专注,“是王八血……”

  她这模样着实怪异,她怎么就知道是王八血?

  “天安,……”庆元还要去拦,怎么弄,也不能把别别这心肝命儿盘出事儿了!

  却,顺着天安的眼神望那山坡下一看啊!

  毛浅缘!!

  山坡下一块多么奇妙的平地,

  说它奇妙,在于地势,圆溜儿的边缘,三面下就是悬崖,相当于这是山体纵深突出的一块圆角,傲然睥睨!

  正中心的位置已经用木桩围起一个巨大的场子,看上去要开始打桩建个什么东西,就是个小工地。

  而此时,那里只有一人,

  果然是王八血,

  六个大篓子,里面装着面盆儿大小的王八,毛浅缘手里拿着匕首正在挨个放血。

  她十分专注,王八血顺着她的手肘滴落在黄土上。

  天安轻轻走了过去,庆元汤填紧紧跟着,因为天安此时的神情实在……像中了邪,哦,不,失了魂!

  “浅缘,”天安喊了一声儿,

  这声儿,实在轻,轻得如此遥远的距离,料想那头的毛浅缘绝对听不见,

  但是,

  就像有那么一根线缠绕着,牵引着,主宰着,……毛浅缘突然惊吓回头!

  绝对惊吓,手里的匕首都掉在了地上!

  望见到这头的毛天安,浅缘惊睁大的眼里仿佛一下承受不住惊恐,“别过来!!”大叫!

  天安却执意要往前走,浅缘的惊恐却愈加剧烈,她跑过来想拦住她,却一望自己满手是血,仿佛又不敢去碰她,……真急疯浅缘了!让庆元汤填料想不到的是,她竟然突然跪了下去!

  “天安,求求你,别过来!天安,求求你……”浅缘凄慌的大喊响彻山谷,

  适时,正往这边来的崇重,严吣,薄苦,笑高听闻,互相看一眼,反应过来,忙跑了过来!!

  见到的……

  浅缘跪在那里不住磕着头,额头都磕出了血,还在不停地哀求,“天安,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而天安,

  一个女孩儿,

  目光清亮,

  却,仿佛失去了神魂,

  定定站在那里,注视着,凝望着,……浅缘身后,那六个大王八篓子中间,一个红布包裹着的圆盅模样的东西,……

  庆元汤填赶紧上前扶住她,天安仿佛摇摇欲坠,她唇角却又好像带着笑,明明轻的如一缕青烟,却,重的直往下坠,碎成一地,一地无以言说的,想念啊……

  是啊,想念,

  天安眼神慢慢柔,慢慢柔,柔成了一滩水,

  春林渐盛,

  春水初生,

  春风十里,

  不如你……

  安缘,我终于又见到你。

  下52

  安缘也许真正的兴趣在于墓葬。

  他对毛天安说他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就是他曾经潜入地下,在一处青铜时代的墓葬里,把所有的尸骨(包括了一对奴隶主夫妇、一个早年夭折的奴隶主女儿、一个在暴动中死于非命的奴隶主近亲、还有四个男奴和四个女奴)打乱,再重新排列,试图恢复原来的样子。

  他对“盖庙镇妖”也有讲究。老早,天安八岁,浅缘更小,他把她俩儿带到后院儿的沙坑旁,就教授她们如何“盖庙镇妖”,且说过这样一番话:我妖气有点重,死后,要用庙或塔镇住。

  天安记得,没想,浅缘记得更清。因为,她永远记得,小小的她怕那只脸盆大的王八,安缘把她放在王八背上坐着:你可得跟它混熟咯,将后来给王八放血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仿佛一种使命感,浅缘对当时他说的“盖庙镇妖”记忆尤其深刻,

  “这盖庙是有讲究的,瞎盖根本起不到任何镇妖作用,

  庙要在子时开工。《类经图翼》上说,‘子者阳生之初。’子时是第二天开始之时,阳气初生之时,此时开工趋阴取阳。

  如果有坟冢,庙要在坟头伸出的脖子而盖。脖子向西而生,庙要面西背东,以庙之死门对坟头的生门,以切断妖正在生长的脖子。

  另外,庙要六根大柱子支起,柱子下面要分别埋入一只脸盆大的王八,王八脑袋要面朝西北,意味‘喝西北风’,只有那样才不至于把王八们饿死。王八用于镇守妖,一旦他想从坟里出来,就会被王八咬住,咬住就不会松口。”

  记得当时天安还问起,“脸盆大的王八哪里找去?”

  于是,安缘就拉出了那个大篓子,里面一只大王八呼噜呼噜,浅缘吓得躲到了天安后头。

  安缘用竹签子逗着那王八,“这个好找。河边北山上,每天上午都会有脸盆大小的王八晒盖子,一见来人就噗通跳进河里,一般人逮不住,可以叫老渔公去逮。”

  “这王八是你逮的?”天安不怕,她也拿竹签子去挑,浅缘捉着她腰间的衣裳躲在她后面偷偷看,

  “我逮的,守了两天。”

  “下次,你也带我去。”

  ……

  之后,浅缘不怕王八,逮王八成一绝,宰王八更成老手。

  天安这头站不住,人往下滑,庆元汤填扶着她往后走了几步,扶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就见那头毛浅缘见天安安定下来,赶紧爬起来,拖着那一篓子一篓子大王八就往悬崖下丢!回头一看自己手上都是王八血,左右看了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擦手,最后干脆脱下外套,使劲搓着手,恨不能把手上搓下一层皮!

  待手上的血都擦净了,浅缘才又小心向天安走过来,却又不敢太靠近,

  “王八我都丢了,今儿这阵也算破了,赶明儿我再重来,我身上手上还有腥味儿,怕冲了你,……”

  天安望着她,泫然欲泣样儿,“你还真信?压得住他么,”

  “压得住压得住,天安,我知道你要是一先找到他,肯定第一时间就想这么干……”

  这头坐着的天安突然像来了大气,一下抬起手指着她,“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直知道他的骨灰在哪儿!”

  浅缘噗通一下又跪了下去,连连摆手,“一直不知道一直不知道,是那天晒箱子,我打开了‘天谴盒’,……我当时人都懵了!谁,谁把他放在那里面的!”

  听着这话儿,天安当时举着手的,人就呆在那里!

  豆大的眼泪啊,扑腾扑腾往下掉,

  你说,你说他怎么这样坏,

  明明就一直在我身边,从我们离开法国,他,根本就一直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

  天谴盒,

  那只里面装着折断的弹弓,装着所有天安不想去回想又坚决不丢给自己做“警戒”的天谴盒……

  他把自己藏在那里面,

  明明知道我不愿意去打开它,

  也明明知道,我走哪儿都不会丢掉它,……

  老虎,老虎,

  你怎么这么坏,这么坏!

  天安痛哭出声儿,

  脑袋里一直回响老虎弥留之际说的那句话:我怎么可能离开你,毛毛,我怎么可能离得开你。

  下53

  毛浅缘终究不想过他人手把老虎的骨灰捧给天安,双手在那外套上又死蹭了几下,然后,小心捧起红布包裹着的圆盅走到天安跟前又跪下来,递到她腿上搁着,天安边哭边摸着那红缎子。

  “想你可能也是个大富大贵人家生出来的,包着你那小褥子,连尿布都是大红牡丹金线压阵,啧,怎么就不要了呢。”老虎以前感叹,“我死后,光用你这考究的尿布兜着都是福分……”

  说是尿布,老虎说把她抱回来后,原始包着她的一套行头都给珍惜地收起来了,从没用过。

  天安摸着那红缎子,以前从没有过这样凄悲自己的身世,可,现如今,里面竟真兜着如命一样的人儿,那大悲大戚……天安抱着,低下头,将脸庞贴在那红布上,哭得剜人心呐。

  毛浅缘也不敢太靠近她,怕冲她。“盖庙镇妖”这事儿对她姐俩儿而言,已非迷信的范畴,这是一种誓言,得谨遵。

  她哭,浅缘跪在那里,双手摊在双腿上,窝着身子,凄哀地望着她。好像,她知道她肯定会这样悲伤,也让她发泄,而浅缘唯一要做的,就是在一旁守着她。

  天安泪眼望向她,“为什么瞒着我,”

  “你怀孕了,这事儿毕竟晦气。”

  天安又有些来气,“是老虎重要还是我重要!”

  “当然你重要。老虎对你重要,你对我重要。”

  天安直起身狠狠推她,“白养你了!”

  她也任她推,摔倒了又坐起身子,“不白养。他死了,你还得好好过日子。”

  天安望着她,眼泪掉得厉害,不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今天总也是阵破了,明儿一早子时也动不了工了,这里风大,你抱着他上屋里哭会儿吧,要动了胎气可不好。”

  庆元汤填是不可想象,这毛浅缘原来真是这么个嘎巴子,只道她跟他们说话嘎得厉害,没想,跟毛天安也是这样,什么叫“上屋里哭会儿吧”,不该劝她不哭么?想来,又有些哭笑不得。

  哪晓得,这姐俩儿确实奇葩,毛天安还真点点头,抱起圆盅就要起身,庆元汤填赶忙弯腰去扶她,她身子一让不叫他们扶,不叫他们扶不说还嘎里嘎气地说,“你们帮她去收拾收拾那地方,地上有死王八血,要用水龙头冲。”

  庆元汤填更不可想象了,敢情这会儿拿他们当长工使这样自然了?

  可,不干成么。再说,他们也想逮住毛浅缘解决他们那摊子事儿呢。

  毛天安十分自觉,她又走到一个避风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听见那头毛浅缘冷冷的声音,“你们觉得,这种时候谈这事儿,合适么?”望见庆元摸摸鼻子,灰头土脸的模样,好像就这种模式被毛浅缘训惯了的模样。也是,有时候庆元回过神都会想,他妈的老子就是图你那个金脑子赚钱,怎么回回被你训得像孙子?可,心里对这金脑袋又不得不服。

  那头,庆元汤填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帮着毛浅缘拖来水龙头。毛天安抱着老虎的骨灰盅坐在石头上真继续哭,薄苦他们走了下来。

  “好了,晓得你伤心,可有身子了也禁不住你这么哭了,这里面装着的见了更过不得不是,”笑笑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膝头,

  毛毛抽噎地看向他们,“把晋阳喊来。”

  “已经在路上了。”薄苦说。其余三人都站着离她有些距离。

  以后对她,……就要有些距离了。

  关心可以由心,那时不时揪扯一下的心肠也可以由心,但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理。

  她有晋阳的孩子了,

  晋阳对她更是……

  也许,遂了晋阳的心意,一路扶持她登顶高峰,……也不负这初始为她勾起的兽性,不负这刻骨铭心的“邪念丛生”。

  妖孽,

  怪只怪,

  相遇晚了,碰撞狠了,

  隔着情与义,

  原来,我们终究不是畜生。

  下54

  晋阳推开门,毛天安背对着他坐在靠椅上,圆盅放在面前的桌上也没打开,依旧用红布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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