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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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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安安随手应付着他,眼睛却不离开自己的书页。他读得非常投入,遇到可笑的情节,竟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全不把棋局放在心上。
马前炮很无奈,他现在急于落子,而华安安却怡然自得地随手应付。他已经被华安安牵着鼻子走了。
虽然华安安只是随手应对,但他的棋势却压得马前炮喘不过气来。
马前炮的心理在焦急错乱的情况下,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他因为华安安的蔑视而变得狂躁,因为观众的取笑而变得暴躁。原计划他要把棋局拖延到后天早上,结果,今天的午饭时间还没到,他就匆匆败下阵来。
吃完祝子山精心监督下制作的午饭,华安安正在抹嘴,黄子仙和霸王凳走过来。黄子仙说:“华相公,六鬼一方提抗议了,说你在对局中还读什么孙悟空,实在欺人太甚。”
华安安和霸王凳对视一眼,说:“霸王兄既然不高兴,那我就换成《西厢记》如何?”
霸王凳说:“兄弟,咱们曾经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你不必这样傲慢。明刀明枪地干,我扬州六鬼愿赌服输!我们也不是没有脸面的人。”
华安安说:“既然霸王兄看我读书不顺眼,我就不读了,靠在椅子上睡觉总可以吧?”
霸王凳恶狠狠地说:“随你便!你别以为赢了童梁城有多了不起,我可不服你。”
华安安微笑拱手,说:“小弟愿快快领教您的手段。”
霸王凳哼了一声,对旁边早已等候上场的鬼道人说:“华兄弟恃才傲物,目空一切,看你的了。”
鬼道人说:“兄弟不才,但为了扬州六鬼的名誉,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华安安并不敢轻视鬼道人。即便对六鬼中最弱的马前炮,他也只是以看书为借口羞辱对方,脑子里其实不敢想别的,都在棋局中。
鬼道人的棋风类似桐城公子,精打细算,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缺乏桐城公子的辛辣和灵气。不过,不管任何棋手遇见现在的华安安,自己的特长都没有发挥的空间。虽然鬼道人顽强抵抗,锱铢必较,天麻麻亮时,他还是输了七个子。
华安安在一天一夜之间,击败六鬼中的前两位,一下子把霸王凳逼上了绝路。
霸王凳在召集浪后生、贼女子、油葫芦商量对策时,祝子山和马修义簇拥着华安安,来到林荫深处。
“你能扛得住吗?现在就把药吃了吧?”祝子山说。
华安安天然地反感这些化学药品。他虽然眼睛干涩,头脑发木,但觉着最后一局,无论如何也能坚持下来。只要击败霸王凳,棋局就结束了,干嘛要吃药品?他在花荫中呼吸了一会新鲜空气,觉得头脑稍微舒服了一些,就回到对局大厅,应对霸王凳的最后一战。
霸王凳的棋艺,据说连范西屏也忌惮三分,可见他是一位难得的高手。
经过一个白天的鏖战,华安安终于擒住霸王凳一条大龙。或许是长时间对局导致他反应迟钝,视觉模糊。在最后一次判断官子顺序的时候,他发现已经擒获的大龙奇迹般透墙而出,与外面的子相连了。他是付出不小的代价才擒获这条大龙的,如果大龙脱逃,他的实地就远远不够了。
一瞬间,他明白了,霸王凳偷了棋子。这个年代,野棋手被人瞧不起,就是因为他们的盘外招太多。
他怔怔地盯住霸王凳的眼睛,霸王凳从容镇定,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野棋手!”华安安在心里恼怒地抱怨。
他向周围看看,黄子仙和周敦敬东倒西歪,都昏昏欲睡。
“拜托,偷棋子你们也不看看?”华安安心里无奈,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这个年代没有现场棋谱记录员,也没有电视网络直播。一旦发现对方偷子,要么争个脸红脖子粗,要么忍气吞声。
现在的情况下,满场的人都在集体催眠状态中,华安安只得选择忍气吞声。棋局下到半夜,他输了十几个子。
“我要吃药。”一走进竹林,华安安就气急败坏地说,“霸王凳耍赖皮,下棋偷了棋子,要不然我已经赢了。”
“怎么不报警?”祝子山陪着熬了两天一夜,早就萎靡不振了。
华安安吃了药,精神为之一振,说:“估计浪后生也会偷棋子,大家都得保持清醒。估计明天早晨就能结束对局,你待会去通知快船做好准备,咱们明天一早就动身。”
马修义见事态紧急,就问:“快船能驶进瘦西湖吗?”
祝子山摇摇头,说:“不能让快船进来,这里水道狭窄,一旦被堵住就全完了。我另外找了一条小船藏在这附近,说就走能走。”
华安安对付偷棋子的手段早就习以为常。何况,浪后生的棋艺比霸王凳差一大截。他耐心地判断形势,只要不影响大局,就坚决提净浪后生的死子,再不给他死灰复燃的机会。到了棋局复杂的地方,他就大声提醒黄子仙和周敦敬,叫他俩睁大眼睛,不要打瞌睡。
浪后生没法下手,只得频频掉过头去看霸王凳的眼色。霸王凳见华安安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竟然还精力旺盛,他已经气馁了。他害怕把脸丢到家,只好转过脸,假装睡觉,不给浪后生任何暗示。
五更天,棋局结束,华安安赢了四个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再见当湖
黄子仙宣读了比赛结果,熬了两天的士绅们纷纷向华安安道贺。或恭维他棋艺高超,或赞扬他年轻有为。
华安安恭恭敬敬地对全场人作揖,感谢他们两天来的热情关注,又感谢曹四爷、黄子仙、周敦敬的大力帮助。最后感谢扬州六鬼手下留情,成全了自己。
扬州六鬼失魂落魄,早已不知去向。
祝子山看他礼貌周全,等他的话告一段落,连忙拉着他和马修义往花园跑。花园的小路通往瘦西湖。
吴家阶眼看华安安过四关斩三将,心里也不由得佩服他高超的棋艺和惊人的体力。他急忙追出去,想说几句恭维话。
祝子山见吴老虎追了上来,把华安安往前一推,自己停下来挡住道路。从腰里拔出麻醉枪,“扑”地射出一枪。
吴家阶惊讶了一下,然后晃晃悠悠瘫软在露水未干的石板路上。
祝子山说:“我看你比水牛还硬朗。”又补了一枪。
三个人仓皇跑到湖岸,祝子山朝湖边的花阴深处喊了一声:“十五号。”
顷刻间,树影乱颤,一条小船无声地划了过来。
三个人慌慌张张跳上船,见花园里再没有人追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无》《错》小说 m。QulEDU。Com清晨,运河上薄雾茫茫,万物渐渐苏醒。太阳没有出来,东方天际已出现一抹红云。
快船劈开水面,快速向南飞驰。
“剩下三十二天了。”祝子山抱着他的百宝箱,有气无力地说。
马修义问:“三十二天又怎样?”
华安安的药劲还没过去,依然精力充沛。
“表舅,剩下三十二天,我和祝领队就要离开这里,回到我们来的地方。”
“回广西也要这么准的日子?”
“表舅,我们那地方比广西远得多,只有一次机会,错过时间就会不去了。”
马修义迟早是听不明白的,说:“我原想你和我一起去江西,可我不能碍着你的前途。”
华安安握住他的手,那双苍老无力的手已经长出了老人斑。
“表舅,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但是,船到了镇江,咱们就得分手,您要好好保重。”
马修义叹了一声,说:“我去送你,我漂泊半生,就遇到你这样一个敦厚善良又有才华的好后生。你跟着我也没有享福,却对我这个老头子这么好。”
华安安动情地说:“我做的还远远不够,我欠您的更多。”
两人一路聊天,马修义见祝子山睁开眼,就说:“祝大官人,我把帐给您交代清楚。买马和各种杂项花费了四千三百五十五两零一百二十四个子。”说着话,他取出一个纸包,交给祝子山,“还剩下……”
祝子山望了一眼华安安,连忙推辞说:“就留给你做辛苦费吧。”
马修义认真地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得先把帐给你还清。”他硬把纸包塞到祝子山手里,“您点点,少了差了,我再给您补上。”
祝子山无奈,收下纸包,用赞许的目光望着华安安,说:“马先生是你用心交出来的。你结交的朋友都是有情有义的人啊。”
下午,快船横渡长江,进入镇江水域。
马修义找了一个水陆码头,说自己从这里下船,再想办法辗转回江西老家。
华安安把他送上岸,冲祝子山伸出一根手指。祝子山会意,从怀里取出一千两银票。华安安摇着头,继续伸着手指。
祝子山小声嘀咕:“公款呢。”他从怀里取出一沓百两银钞,交给华安安。
华安安把一万两银票硬塞给马修义,说:“我不能亲自陪您到江西,这点银子您收下,下半辈子买房置业,过上幸福生活,我也就安心了。”
马修义坚决不收,两个人推来让去。
祝子山催促他说:“马先生,您别推了,让贼人看见可不好。”
马修义这才把银票收起来,满含热泪,和华安安、祝子山依依惜别。
依照祝子山的意思,想立刻返回中继基地。他急切地想知道陈宝、邓坚是否看见了自己的寻人启事。但华安安不想错过千载难逢的欣赏当湖十局的机会。
祝子山一听到围棋两字就头晕,但他拗不过华安安。华安安向他保证,只要能去嘉兴当湖看范西屏和施襄夏的对局,他对祝子山言听计从,一切全听祝子山指挥。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逃往十字坂。
两人回到快船上,祝子山问船老大:“老大,沿水路能直达嘉兴当湖吗?”
船老大说:“回爷的话,我们都是混运河饭吃的,去当湖还真不知道怎么走。”
华安安说:“我记得从杭州去当湖不远,不如先去杭州,从那里骑马过去。”
于是,两人坐着快船,一路走马观花,从苏州辗转来到杭州拱宸桥。
船老大把祝子山送上码头,祝子山说:“近期我不回扬州了,你和弟兄们歇两天,然后该拉货拉货。以后有事,我再找你。”
他俩来到好人缘,一打听,小栓子还没回来,后槽只拴着他骑回来的一匹马。两人没有耽搁,又去骡马市,为华安安挑选了一匹健马,配齐了鞍具。
他俩休息一晚,第二天乘马去当湖。
祝子山说:“剩下28天,咱们得提前十五天往回走,在当湖最多呆上十二三天。”
华安安说:“才十二三天?最多看上三四局,这不够。”
祝子山打趣说:“你要是惦记你师妹,给我写个辞职报告,干脆别回去了。”
华安安白了他一眼,说:“你这领队当得,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师妹已经和师傅隐居了,我都不知道她在哪儿。”
秀丽的当湖烟波浩渺,波光粼粼。几只画舫在水面上缓缓游动,给这沉静的湖面平添几分灵气。沿岸的寺院、民居沉浸在一派古朴祥和的气氛中。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自然、古朴,充满诗情画意。
华安安领着祝子山来到观澜湖邸的大门外,把马系在拴马桩上,华安安上前拍门,对门丁说:“施定庵的朋友,祝子山、华安安来访。”
两人在门外等着,祝子山有点心虚,悄悄说:“不会有人向我挑战吧?”
华安安说:“谁敢挑战你,你用麻醉枪让他睡过去。”
两人在门外等了很久,一点动静也没有,家丁也不见出来回话。
华安安等得烦躁,心想,当湖张家在棋坛有点威望,就从不拿正眼瞧人。我又不要你款待,只是进去看看棋局而已。
又等了一会,还不见家丁出来回话。
华安安有点生气了,每次来这里,张家都是傲慢无礼,给人一堵冰墙。他的心慢慢凉下来,对祝子山说:“领队,我看咱们这趟路白跑了,人家根本不让进门啊。”
说着话,角门洞开,里面跑出来四位管家模样的人。一个年龄老成的抱拳作揖,说:“让二位久等了。请再稍侯片刻,我家太翁常年卧病,此刻穿衣尚需一点时间。”
另外三位擎着托盘,里面是热毛巾,香茶和几样精致点心。
华安安和祝子山相视一笑,用毛巾擦了脸。华安安小声说:“还是你的派头大,棋待诏驾到,哪个棋手敢不迎接?”
祝子山挺起胸膛,摆起一副天下宗师的派头。
又等了片刻,忽然听见大院里脚步杂沓,鼓乐喧天,似乎摆出了隆重欢迎的排场。
祝子山点点头,说:“到底是大户人家,懂得礼数,用鼓乐班子来欢迎我这个冒牌棋待诏呢。”
朱漆大门隆隆敞开,只见门里站了七八十个人。与此同时,鼓乐班子在院子里正式奏响乐曲。
这七八十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幼,各种相貌都有。当中站着一位银须老者,旁边有人搀扶,手里拄着龙头拐杖。在老者两边,有范西屏,施襄夏,梁魏今,蔡子坤,处州府相识的钱长泽,和许多华安安不认识的名儒,士绅,官员和棋手。
老者走下台阶,把华安安和祝子山分别望了望。
祝子山快步上前,拱手施礼说:“不才祝子山,何敢劳老庄主亲自出门迎接?”
老者却不理他,指着华安安问:“这位就是少年俊彦华佳华安安?扬州老叟的徒弟?”
华安安连忙施礼,说:“我就是华安安。”
老者甩开搀扶的人,一躬到底,险些摔倒。把华安安吓了一跳。
“华相公棋艺高超,舍身冒险,敉平扬州六鬼,为棋界铲除一大祸根,老朽不胜感激,迎迓来迟,还望见谅。”
华安安一时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激于义愤,解散扬州六鬼这个杀人组合,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没想到,消息这么快传到了当湖,甚至惊动了这个病老头。
张世昌一脸敬佩,说:“华贤弟,家父从不出门迎人。这次听说贤弟大驾光临,特意破例,要降阶相迎。贤弟为棋界立下如此殊功,令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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