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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不去的记忆:老三届新三级-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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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交代写稿意图后,他递给我一大厚本印有《思想战线》字样的稿纸。那时,一篇文章的刊出颇费周章,需反复推敲打磨。作者似乎要用尽用足每个字眼儿的功能,读者也习惯于从字里行间嗅出些什么气息,人们被文字狱吓怕了。谁知,政治风云的变幻比写一篇稿子的时间还要快。反击右倾翻案风铺天盖地地刮了起来,*第二次被打倒,《思想战线》也胎死腹中,这大概是中国最短命的杂志了。至今,我仍保留着那本印有《思想战线》字样的稿纸。
“*”后,罗列去了汕头大学当副校长。离休后,他每年往返于北京和汕头之间,现已年近九旬,且患有高血压,但仍精神矍铄,思路敏捷,正在撰写他的*。2008年5月,我的好友、上海《文汇报》的记者徐晓蔚告诉我,他近日在沪见到了罗列,还对罗老说起了我。罗老说,我认识这个赵兹,他后来去《经济日报》了。徐晓蔚的父亲徐中尼和罗列同是抗日战争时期的新四军战地记者。
张隆栋“*”后,回到了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做教授,每周几次蹬着自行车往返于学校和他在东四的家之间。这期间,我常去他家看望,他会和我边聊天边喝啤酒,他的夫人黄振培是国民党桂系重要人物黄绍竑之女,常常亲自下厨为我们做饭。有时,张老也会来我家小坐。一次,他患病住在北京第六医院,我去看探望时,不仅买了水果,还专门去涉外饭店买来几本外国报刊,因为我知道,他在病榻上仍要研究国际传媒。张老则送了我一本由他主编的《大众传播学总论》,这是中国首部探讨传播学的专着。。 最好的txt下载网
我这个没上山下乡的老三届(4)
1993年7月5日,在他76岁生日时,曾赋诗一首:“人生易老七十六,新闻教学卅五年;传道授业怡然乐,胼胝耕耘苦亦甜”,题目叫做《七十六岁杂咏一首》。在同一页纸上,他还亲笔题写了:“果决人似忙心中常有余闲,因循人似闲心中常有余忙。录名贤名言以赠赵兹同志并以自励。”
至于余致浚,1949年后,他的传奇人生也就此打住,一直默默无闻地耕耘在教育战线。后从人民大学离休后,已于2006年5月一个深春的下午,以91岁高龄平静地走完他的一生。
二 我所认识的郭小川
郭小川是我中学时代就十分仰慕的诗人。他的《望星空》《雪和山谷》《将军三部曲》和《一个和八个》等都是我从别人那里借来,再一行一句地抄写,足足有两大本子,然后又借给另外一些人传抄。我后来也尝试着学着写些诗,郭小川是我心中的老师。
一机床副总工程师马敬仲,是位诗歌爱好者,我们俩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是国内铸造领域的专家,且有多本着述。我后来到报社后,曾以他为素材写过一篇报告文学《与黑砂打交道的人》。该文被北京作家协会评选为优秀报告文学,还被北京人民广播电台全文播放过。至今,我还常会与他和原一机床党委书记姚万义、办公室主任沈群聚会聊天。
马敬仲恰好是郭小川的好朋友,“*”前他在清华大学读书时就与郭小川相识。就这样,他时常把郭小川的各种信息告诉我,并在一个夏日的傍晚,把我带进了位于虎坊桥的郭小川家中,记得那里离北京友谊医院很近。郭小川被“四人帮”*,当时在河南下放劳动,难得回一次北京。那天去看郭小川的,还有北影四大名导演之一的崔嵬、新疆军区文工团作曲家田歌等。
凡与郭小川接触过的人,印象最深的就是“真诚”两字。社会上人们大概只知道他是一位诗人或记者,其实,按世俗观点来说,郭小川可是位大干部,他资历很深,在南泥湾三五九旅时曾做过王震的秘书,“*”前是中国作家协会秘书长、书记处书记。
郭小川那天谈了很多对诗歌创作的看法。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讲到对环境的营造时说,要有能力,描绘出真切和有个性的环境。并举例说,如写非洲,就应该有沙漠和棕榈树。为增强艺术效果,就要通过创造鲜活的形象,吸引着读者跟你走,然后,你突然一转身,再把他们领向相反的方向,给他们制造一个惊奇。能否做到这样,你就不能仅用那些别人常用的陈词旧语,要有创新,要学会创造新鲜生动的词汇。今天想起,郭小川所讲不仅是指诗歌,还暗指当时蔓延在社会上千篇一律的假话、套话、空话和大话。
崔嵬那天话语不是很多,可我对他执导的《青春之歌》《小兵张嘎》及在《红旗谱》中饰演的朱老忠印象深刻,我们那代人是看着这些影片长大的。我至今还记得他那魁梧身材、浓眉大眼,以及不时发出的朗朗笑声。《草原之夜》是田歌20多岁时的成名之作,一直传唱至今,而人们一想到他的 《葡萄架下》,眼前就会出现梳着好多小辫儿的维族姑娘在跳舞。他和小川是创作伙伴,《边疆处处赛江南》就是他们联手的杰作。那天,他在谈到自己的新歌时,还边唱边舞动起来。
在当时郁闷的社会环境下,忽然置身在这么多良师益友中,我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学生,从干涸的沙漠走进了伊甸园,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与愉悦。我把刚买到的郭沫若新作《李白与杜甫》,送给了郭小川。 。 想看书来
我这个没上山下乡的老三届(5)
那天聊到很晚,几次告辞都被小川挽留,他还颇带神秘的表示,要到书房去一下,有一首新诗要稍许修改,然后朗读给大家。他在《光明日报》工作的夫人杜惠笑盈盈的走来,端了盘西瓜要大家边吃边等。
这首新作就是后来刊登在《新体育》杂志上的长诗《万里长江横渡》,也是给郭小川再次带来灾祸的作品。江青看到这部作品后曾说,这个“老修正主义分子”又出来了,说这首诗是《571工程纪要》的翻版,并把诗中“崭新崭新的太阳照亮了千家万户”牵强附会,大谈太阳只有一个,就是毛主席,何来另一个“崭新崭新的太阳”,把反毛的罪名硬扣到郭小川的头上。后来还听说,*一家在温都尔汗摔死后,在毛家湾搜查到的叶群遗物中,有一个本子上发现了“文艺问郭”的字句,于是不分青红皂白,也成为了郭小川的新罪证。
大约是1975年秋季的一天,马敬仲悄悄把一沓稿纸交给我,并把上面“初稿的初稿,还需要做多次多次的修改。属于《参考消息》一类,万勿外传” 的字句指给我看。原来,这是郭小川新近的诗作及他的特别注明,先是在朋友间传阅。这就是那首不知打动过多少人心的《团泊洼的秋天》,我把它带回宿舍,一口气读完。至今,我和我的一些朋友,还能背诵出其中那些叫人过目不忘的诗句:
“秋风像一把柔韧的梳子,梳理着静静的团泊洼;秋光如同发亮的汗珠,飘飘扬扬地在平滩上挥洒。高粱好似一队队‘红领巾’,悄悄地把周围道路观察;向日葵摇头微笑着,望不尽太阳起出的红色天涯。”尤其是诗中几次出现的问句“团泊洼,团泊洼,你真是这样静静的吗?”道出了在当年那个特殊岁月中,人们寓景寄情的愤懑心声。郭小川写这首诗时,还在被隔离审查。但他坚定地表示:“不管怎样,且把这矛盾重重的诗篇埋在坝下,它也许不合你秋天的季节,但到明春准会生根发芽。”这写自“四人帮” 倒台前夕,启迪人们精神解放的抗争诗句,也是当时中国文坛上罕有而凄美的天鹅之声。
如今,小川已逝世多年,可他一直未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各种研究文章和他的作品集不时和人们见面,这种现象在中国,对于一位诗人来说是罕见的。尽管他在一些人心目中仍是“马雅可夫斯基式革命诗人”的形象,但更多的人,则是通过12卷的《郭小川全集》,尤其是全集中占了一半篇幅的日记、书信、检查等内容,看到了一位诗人的全部和真实。社会上一般的全集出版,多为展示作者的完美,甚至还要承袭“为尊者讳”的传统。但《郭小川全集》的编者,也就是小川的家属,承袭的却是他真诚坦白的襟怀,还了一个完整真切的郭小川给读者。
郭小川的全家我都认识。小川在世时,在他的要求下,三个子女郭小林、郭岭梅和郭晓惠全部下乡务农,可他们个个性格鲜明、学有专长,郭小林后来成了着名诗人、文学刊物编辑;郭岭梅是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的编导;郭晓慧则是中国人民大学的外语系教授。
1989年9月《郭小川家书集》出版,杜惠赠书一本并写道:“赵兹同志:值此小川诞辰70周年,谨奉上家书一册以留念。”
2007年5月,在马敬仲和他的夫人胡慧敏的安排下,我来到他们家中,同86岁高龄的杜惠老人,还有郭晓惠和郭小林、杨桂香夫妇及女儿一家聚会。大家久别重逢,谈笑风生。郭小林将他的诗歌新作《越狱》交给我看,其文其情,颇有其父之风。郭晓惠此时已在人民大学完成了她政治学的博士学业。我事后看到她以郭小川人生和创作经历为个案撰写的博士论文《政治控制的实施与内化:以1959年体制知识分子郭小川的遭遇为个案的分析》,那是一篇难得的具有填补该领域空白的作品。杜惠那天不仅送了我一张她的新照,还有一本新出版的《郭小川精选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我这个没上山下乡的老三届(6)
2007年10月30日,《中华读书报》以《从容忘生死 乃在家国忧……我所认识的郭小川》为题,刊登了我写的文章,同时附有那天我和杜惠、马敬仲、郭小林和郭晓惠的合影照片。同年11月16日,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作家文摘》报也转登了这篇文章。在许多转发该文的网站上,一些网友也纷纷表达了对郭小川的怀念。
2009年2月7日,我们又再次到杜惠位于黄寺的家中聚会,这次郭岭梅和他的女儿,以及晓惠的夫婿也在场。杜惠比起我们一年多前见面时,显得还要精神。她告诉我,为了支持四川抗震救灾,她将吴冠中、赵朴初赠她的书画作品送荣宝斋拍卖,筹得80多万元善款,老人家又送了我一本新出版的《郭小川精选集》。
回家后,我急切地翻开精选集,读着读着,一位纯粹透明、待人以诚、才华横溢,充满激情的可敬长者的形象又浮现在了眼前。第二天,马敬仲来电,和我讨论了阅读这本精选集的心得感受。
三 老三届们
我们那代人,是在共和国成立前后出生的一批人,现今大约已有五六十岁了。社会上亦被称作“老三届”,是专指1966年至1968年从初中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的这批学生,全国加起来,有几百万人,我也属于他们中的一员。
那代人确有点“生不逢时”的味道,出生时在激烈变革的1949年前后,那时他们的妈妈们可不会像今天的准母亲们,还懂得有保胎期及胎教之类;到了十多岁长身体时,逢三年自然灾害,缺吃少穿;到了该上大学的岁数,又碰到“*”和上山下乡;好不容易“*”噩梦结束,又集中面临返城、考大学、找工作、找住房、找对象、结婚生子,然后,还要为今天已和当年自己同样年龄的儿女考大学、找工作操心;等一切奋斗的差不多了,也到了该下岗回家的年龄。
革命的年代,同时也是个封闭无知的年代,在当时的社会大背景下,那代人的生命底色大抵相同,头上顶着的都是同样的太阳,嘴里唱的都是同样的歌曲,心中秉承的都是同样的意志,血管流淌的都是同样的鲜血,可就是每个人都不知道,命运会在何时把自己遣向何方。
由于生活在年代的断层,那代人徒有莫名的激情,精神资源却相对贫乏,尤其缺乏系统而正面的知识背景。造成他们的可悲处,就在于人生的每个年龄段,却不能做在那个年龄段应该做的事情。时空断代,人生错位。至今,几乎每个人内心深处都留有各自在那段历史时期的抱憾和隐痛,一些人谈起,还会对当时被裹挟在剧烈社会的变动中,被强行拿走的自己的未来而心有不平。
但每个年代又有每个年代的时髦。如果问那代人的追求是什么,我当时笔记本中抄录的这段毛泽东语录可以回答:要造就一大批人,这些人是革命的先锋队。这些人具有政治的远见,这些人充满着斗争精神与牺牲精神。这些人是襟怀坦白的,忠诚的,积极的与正直的。这些人不谋私利,唯一的为着民族与社会的解放。这些人不怕困难,在困难面前总是坚定的,勇敢向前的。这些人不是狂妄分子,也不是风头主义者,而是脚踏实地富于实际精神的人们。中国要有一大群这样的先锋分子,中国革命的任务就能够顺利地解决。
这就是我们那代人当时的座右铭,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尽管今天看来,会让人感到那么的“假、大、空”。
我这个没上山下乡的老三届(7)
我是个标准的“老三届”,只是没有下乡回城这段经历。1969年3月8日,我被分配到北京第一机床厂当了一名工人。
“*”开始时,我还是北京六十五中学高中一年级的学生。在头一年的暑假,我在接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颇具戏剧性。那些日子,许多同学都接到了自己理想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而我却毫无音讯。烦闷之时,我在家里靠街门的小屋,想听听音乐消遣,家里有几张33转的黑色老唱片。
我家位处北京市中心,距今天的老舍故居不远,是曾在空军工作的父亲所在华北空军司令部安排的。街门上方挂有个蓝色的圆形搪瓷牌,写有“光荣军属”四个字,逢年过节,就有附近中学的学生们上门来帮我家打扫庭院。
院子分前后两截,由花砖路连接。中间有一道圆形拱门。前院种着一些蔬菜和向日葵,常常没等葵花籽长熟,我就偷着掰些来吃。后院有一棵丁香树和一棵大榆树,一到夏天,满院子飘荡着丁香紫色花瓣的香气。逢到秋季,大榆树结满了榆钱儿,阿姨刘大娘会用它和着玉米面蒸窝头,一口咬下,满嘴清香。房前还有一大架葡萄,记得每年冬季前,母亲都要将葡萄枝蔓盘起埋到土里,待来年中秋前后,伸手就可摘到一串串深紫色的玫瑰香。可惜“*”中,经过红卫兵抄家,后又强行搬进些不速之客,好端端的一个院落被糟蹋成了个残破的大杂院。
我先把姐姐从旧货店买来的电唱机插销接上电源。所谓电源,其实就是房顶悬挂着的电灯接口。当我的一只手向上正要拧开灯泡时,突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促使我的另一只手,甚至整个身体也凑了上去。就在这一刹那,灯泡与接口突然断开了,我被重重地从屋里甩到了门外,一阵昏厥,两个手指也被灼成黄色。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赵兹的信!我的录取通知书来了,我被我的第一志愿学校六十五中录取了。
六十五中是北京唯一一所纯高中学校,其前身是北京育英中学,始创于1864年,冯玉祥、胡适都曾为学校题过辞、匾。1949后,学校拥有杨天恩、黄子彦、刘耀昕、唐景一、蓝倚年、齐连昶、仇焕香、孙强、孙鹏、王万海、刘茵等一批优秀师资,其中黄子彦是北京中学中仅有的四名特级教师中的一名。学校还有着当时一般中学所没有的室内打蜡木板体育馆、图书馆等设施,以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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