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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树-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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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家院子里的石匠爷愿意给一个优惠价,帮我们凿一个粑龛。父亲也认可,选了日子,上山取了一尊青石下来,放在路边,交给石匠爷。石匠爷戴了眼镜,一锤一凿,石屑乱溅,一个工下来,肩上的坎子就落了一层灰。碴叔背后捉了柴刀,上山转了几天,砍下两截硬木,找人抬下来,抽一个工削成粑槌。粑槌是两头大,中间细。大的两头可以用来捣米,细的部位握抓。三五个工,石匠爷来村里叫人,去两个后生,把粑龛抬回来。粑龛一尺的径,尺二深,用铁砂纸打磨得光光滑滑,手指一揩,十分的顺当。父亲说:好,滑溜得很,打糍粑肯定不粘龛。石匠爷说:肯定不粘。双方敬了烟,坐下来又闲谈。而孩子却好奇放在门板后的粑椎,一个人高,二十斤重,伸手去拿,拿不住,粑槌就倒在了肩上,压得孩子呲牙裂嘴转着圈求人帮忙放下。旁边的后生笑:过年看我抡给你看。石匠爷看看那青年,说:你也抡不了几个回合。年轻人不服,还要争执,说一副石磨都举得起几回,就不相信抡不了粑槌。石匠爷还是那么看着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说:年前我来看你打粑粑。双方笑着约定好,只等过年。

  腊月,17、18,家家家户户备年货的时候,糯米也用井水浸泡好了,放进一个比水桶大一点的“蒸桶”来蒸。灶里放了水,“蒸桶”顶上放一锅盖,上面还用菜刀压着避邪,防人作法漏气蒸不熟。奶奶坐在小木凳上,头上顶了手绢,一把一把往灶眼里喂柴草。几家约在一起打糍粑的也聚拢来,年轻的摩拳擦掌,准备抡粑槌打糯米。“蒸桶”里的糯米熟了,用脸盆装来,倒进粑龛里,俩年轻人就捉了粑槌,面对面站了,你一槌下去,他一槌下去。有经验的人就在一边指导:不要蛮劲,用腰力,用腰力。打成团了,用俩粑槌夹出来,放在门板上,给待在的那里的妇女们捏团,然后用准备好的木盖压成圆形,盖上萝卜印儿后在一边晾着。门板上已经铺了薄膜,还洒了茶油,免得粘住。而初抡粑槌的后生,捣得一龛,双臂发麻,把粑槌撂给一边的人,一边说:吃了点糯饭,手劲就没了。一旁的人就笑他:自己没劲,还怪糯米。打粑粑这一环,确实很费劲,人立在那里,双手握了粑槌,一下两下,一个上午捣下去,腰酸胳膊疼,才真正体会到粑粑好吃碓难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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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鞋
我向来喜欢布鞋,喜欢穿母亲做的那种名符其实的布鞋:鞋底是用褙子做的——把旧布或废弃不用的衣衫一层一层用浆糊粘好,在日光下晒干后,按照脚的大小剪成鞋底,然后再用线绳来衲,上面密密麻麻布满针脚,结实耐用,这便是鞋底。鞋面一般是用黑色绒布,样子庄重朴实,穿起来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服。在我的求学时代,我就是穿着布鞋从陕西走到江西的,并且穿满了我的学生时代。每次假期离家返校,别的无所谓,布鞋是一定要带的,一是母亲非让带不可,二是不带我心里不踏实。

  别小看布鞋,它在中国已经有了上千年的历史。大概自从人类从树上爬下来之后,就开始寻找遮敝自己身体的衣物,今天,四川成都武候祠内还陈列着汉代的布鞋,历史之悠久令人咂舌。当然,最初能穿得起布鞋的必是王候将相、达官权贵,因为布价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消受得起的。从汉、唐直到宋代,蚕桑养殖业和纺织业的蓬勃发展,自给自足的一般家庭也都可以穿上布鞋了:家织的土布染色后做鞋面,鞋底犹如千层饼,层与层之间夹有布屑,这种鞋底穿着柔软舒适,而且保温,只不过要厚一些——从今天的戏曲舞台上我们依然会看到一些它的痕迹。

  布鞋是为农村人所看重的。在人类文明的发展过程中,在某些特定的环境里,布鞋还会被赋予特殊的含义。旧时考察女红,衲布鞋可是必修课,而少女定情时送给对方的往往也是一双凝结着千种柔情万般恩爱的布鞋。我想,这布鞋存在的理由或许是因为无论是从外形还是内涵上来看,它都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保持着惊人的一致:貌不惊人,结实耐用。

  随着社会的进步和经济的发展,人们的面子也开始向脚上延伸。各类鞋子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各种质地的鞋子充塞着市场的角角落落,人们反而为穿什么样的鞋子而发愁。前几年,有一种叫“板鞋”的布鞋新类型悄然步入千家万户。这种鞋,塑料底、黑布面,看起来轻爽利索,但底太滑,而且质量大多不敢恭唯。一般情况下,穿个把月就开始从中折断,一分为二,只能扔掉,连收废品的也不要。而我现在回家,想要找一双新布鞋来穿也困难起来了,一是因为家里嫌做鞋子太麻烦,二是母亲的年龄也逐步大了,视力开始下降,不方便做了,三是买鞋子太方便了,各种各样的鞋子你可以可着心的买,挑选的余地也大,就很少有人去那么麻烦地做布鞋了。

  但我总还是喜欢布鞋。没有人说“土”的东西都是好的。但以前有些东西是不应该被淘汰或遗忘的,譬如布鞋。而我,穿球鞋、皮鞋,脚总会生出异味来,常以布鞋医脚臭,很是灵验。所以,我自己是经常穿布鞋的,并不怕有人说“土”。

童年的西红柿
我们的童年生活里,是没有西红柿的。即使是本地的土柿子也不多见。如果谁家后院里有棵柿子树,开花的时候人家不觉得将有怎样的结果,而秋天树叶落尽,一树红的黄的柿子像花一样立在枝头,那气势犹如回到了春天,令树下看的人都目瞪口呆,原来柿子比树叶子还坚强。柿子的主人会摘下颗送朋友,拿回家自己放谷仓里闷熟。而一般的,只是到了霜天时节摘完了在自家里闷熟了,才拿一些送给邻里。如果是多个一个两个,关系绝对是比较铁的。那时的农村,苹果是分开来吃的,一个人吃一个苹果,绝对的奢侈。柿子本地有生产,也很少有人独占,而多是分吃,名曰吃多了会“胃结石”。而我7岁的时候,有一次挨邻家大男孩揍,赖在他家不走,他父母就送我四只柿子算赔礼道歉。回家我连吃两个,也没事儿。可见大人多数话是骗小孩子的。

  园子里多了两棵西红柿的时候,除了三叔之外,几乎谁也不知道。为了阻挡鸡去破坏,三叔还用一个没底的箩筐罩了,我们几乎没有发现。一天,两株绿色植物挤满了箩筐,而且植物的味道并不芬芳,妈妈说发出煤油味。也好象是,附近的南瓜藤上,不时有一队苍蝇绕来绕去,而这绿色植物却连甲壳虫也没有。花开在长满绒毛的枝上,黄里透着绿。花蕊落尽,就现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球,绿色的,光光滑滑的,映射着外面的亮光。而这花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曝露在天光之下,但实在因为其貌不扬,几乎没有人去注意它。六月的园子里,有藤系发达的南瓜,隔几枝叶子,就开一朵粉粉的黄花。隔三五天,母亲就拿了菜篮,摘一篮子南瓜花和南瓜龙头,用水焯了炒来吃。七月七鲜,南瓜花是其中之一。那天,母亲总是想办法凑足七样菜蔬,来贺牛郎织女相会佳期。那时园子里的西红柿,已经长的齐腰,果实如柿子,但是,竟没有人叫出名来。多年以后,听到山东人人叫土豆作“地蛋”,叫西红柿为“洋柿子”时,我真的为我的乡人赶到脸红,竟然不知道给西红柿安一个有地域特色的名字!三叔见有西红柿果子红了,才告诉大家,那是他从外面引进来试种的西红柿,时间是在80年代初。我们村里,只有两棵西红柿。

  西红柿长成了,果实累累,这边厢红了,那边厢还绿着。三叔虽然弄回来了苗,也侍弄出了过,却不知道怎么吃。当初以为红彤彤的西红柿是老了,像老了的豆角,不能吃了。父亲胆大,也只敢摘几颗青的西红柿来啃,尝味道。刚啃一口,大叫“好大的生漆味”,于是放下。大家对着丰收的现状,却无从下手。一天,镇里来了个年轻人,留在三叔家吃饭,做了一道西红柿炒蛋,大家才明白,西红柿可以这么做来吃。年轻人还告诉大家,西红柿市还可以用白糖醋来吃。于是,大家又拿白糖撒在切片的西红柿,用筷子夹来尝。觉得西红柿用白糖泡,比做汤还好吃,于是,当西红柿在我们那地儿推广开来的时候,大多买回家的,都是用白糖醋来吃。一次我去镇上学校的小姨家,小姨见我来了,给我倒上一杯水,叫我别动,去给我准备一个好吃的,我以为啥新鲜的,端出来一看,一盘糖醋西红柿!

  西红柿在我们村推广开来后,迅速在附近镇子普及,甚至一个村里,出现几户西红柿专业种植户。我们家当时也拿出一亩靠水源近的田地,种上了西红柿。西红柿的栽培一点也不难,三月中下秧苗,普通施肥浇水,它就越长越茁壮,防它倒伏,即将其主茎绑到桩脚上。到了五月,黄花儿一开,还有油菜地复苏的感觉。整枝丫,青果出,两行一垄,整整齐齐。一个星期后,原来青色的田野已经一片鲜红。此时的湘南,已经成为一个果园。结果好的,一枝有*个西红柿,圆圆润润的,泛着丝丝红光。即使它味道酸,但还是很诱人。新发现它的朋友,就因为它的外表,而毫不迟疑地摘一衣襟,坐在水边欲大块朵颐,哪知才下一口,就发觉中了外表的毒。仍是用衣襟包回去,见一小孩发一个。小孩贪图新鲜,也咬一口,酸的,就追上去,要把手里的西红柿还回去。

  西红柿上市,清水桥两条街都是乡下来卖西红柿的人。无论有多少货,到人尽圩散,西红柿仍是卖光了。一个是西红柿外表太漂亮,二是当时情况下,山里的人的蔬菜确实供不上,吃西红柿也是权宜之计,何况,外表还那么好看呢!我担心家里的西红柿多得也卖不掉,母亲说,现在的人不像以前那么小气落后了,只要好看,买回去哄孩子玩,也不少买。一个上午,两大筐西红柿就走完了。当然也有卖不掉的,担回去喂猪。当地政府从不去规划,也不知道发动西红柿大战,乃至到今天,种西红柿的已经寥寥。家乡人不再种西红柿,家里人也已老去,西红柿不想回到记忆里都难。。 最好的txt下载网

栽秧
川北地里的农民,一年都在为稻子忙。

  春风料峭的时候,家长就脱了鞋袜,捋起衣袖,到秧田里做苗床。这是一个细活,几乎每一块泥都捏过去,分成一股一股,然后用刮板刮平。看到田野里的秧天,真是像摆了几面镜子在那,把天光山色映衬得活灵活现。这边秧田摸好,浸在井里的谷种要提回去,用温水泡一遍,催苗。黄黄的谷种伸出一条细细的白牙来,才可以抛进秧田里,然后覆上薄膜。集体劳动那时,是全村劳力都上山挂青苔,回来剁碎了,撒在秧田里,为秧苗发育提供保护温度。这是头季稻。二季稻,天气暖了,却要防鸟来啄食,用稻草扎成人形,给它戴上斗笠,穿上衣服,手臂上扎两条薄膜带子,在风里呼里哗啦响着,赶鸟。如果失了效,还得专人立在田头敲锣,或放炮,守得稻秧儿青了,才能成事。

  天下最苦的,莫过于栽秧。

  家乡的田野,都是平的,不像有较地方是梯形的,用的是犁田机代替耕畜之外,人的力,还没法借助于机器。栽秧的季节,通常天蒙梦亮就要起来,腰里扎一根澡巾,赤了脚出门,到草堆上拽一把稻草,踮着脚跟走到秧田里,也无惧清晨里田水寒凉,伏在秧苗上,两手开工,揪一把洗净泥,然后用几根稻草扎成一把,扔在身后。脚浸在水里,凉,还要防蚂蝗,那玩意软软的,粘粘的,吸在脚杆子上,酸麻的手,要揪好一会才能揪下来。年前,我们村有个媳妇是东山那边嫁过来的,下田,蚂蝗上脚,她揪下来就咬,一个早上下来,咬得满嘴通红。有准备的,事先准备了石灰瓶,揪下蚂蝗就扔石灰瓶里。我到坡上的水田插秧,一下脚,蚂蝗成群结队而来,插两行秧,就得上田埂抓一次蚂蝗。因为蚂蝗多,揪不完,只能用手扫,扫下来了事。我们那里有一句俗话:蚂蝗听水响。只要水里有响动,蚂蝗就循水波而来。我们插秧,一般不乱动。

  插秧是个累活,插一行下来,看看没有插上的那一片,白茫茫的,不敢偷懒,继续埋头,一手抓秧,一手分秧往水里栽。二三十米长,都低头弯腰,手掌都被水泡起皱,苍白得没有血色。插得两分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掏出烟来点一支,一边看没有插的那一部分,又坐不住了,站起来去秧田担秧苗。山上的鸟布谷布谷的叫着,村里的孩子在晒谷坪上欢快的跑着,大人在田头叼着烟,跟隔壁的娘们一边说一些荤话,不注意一个趔趄,筐飞了,人也一屁股坐到湿漉漉的田埂上,顿时,秧田里有了一阵女人的哄笑声。一天佝下来,男人的眼都肿了。女人心不忍,张罗出一桌酒菜,犒赏自己的男人。孩子等不急,大人还没上桌,孩子的筷子先上来了,父母看着,也只有相视而笑。

  插完秧,庄稼地里的活又在催人了。辣椒该上肥了,茄子该除草了,花生地大豆地都该打药了,打点好地里,田里的秧苗又该上肥了。邻家叔叔为了省事,常常是一手叉在腰上,肩上搁一包化肥,一手拿一个塑料盆,咚咚咚的走着,走到田头,三下两下,就把一包肥撒了下去,然后到旁边,一边跟人家聊天,一边看人家细细的下肥。还没有回到村口,家里的母亲就骂开了:如果没有收成,来年春天X都没吃。邻家叔叔红了脸,一边大声回应说没事,一边返回去,用盆子泼水,把禾叶上的化肥泼掉。

  稻子黄的时候,很快。一家人过了五月就没粮了,当家的去地里转了几回,也下不了手。太阳再出来,当家的去禾田里看,阳光一照,遍野金黄,于是转身回家取镰,路上对邻居说,现在的禾熟得好快,一支烟的工夫就熟了。他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年,他这话还被村人挂在嘴上传扬。稻子确实黄得也不慢,开始还浅黄,长长的箭叶还一枝一枝绿着,可过两三天,发觉稻子可以剥出米粒来了。于是,当家的做一下准备,筐啊刀啊伙食啊,都安排好,次日晨,太阳还没有出山,天色还青着,禾叶上的露珠还重着,一家男女老少已经在田埂下一字儿排了开来。力大的,割宽一点,力小的,割窄一点。一家人在阔大的湘南的田野里,像几颗种子一样,在慢慢的爆开,越长越大,几天工夫下来,湘南的田野,被无数个家庭就这样蚕食得干干净净。这种伟大的力量,会灼痛所有观众的眼睛,同时他们的汗水,又给所有的眼睛带来希望。因为他们,田园才不会荒芜。可他们用原始的力量,在一年一年的呈现这人间至美的景象,又像湘南的土地一样,春夏秋冬,默默无言。我想,很多时候,他们把自身当作了土地的一部分,跟稻子一起,在这片土地上自甘轮转。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胡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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