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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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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小凡觉出自己的身体有了奇怪的变化。她一天天控制不住地恶心呕吐，茶饭不思，连皮肤都变得近乎透明。她以让人意想不到的速度消瘦下去。
小凡偷偷去了一趟医院，检查的结果让她震惊，继而又有些惊喜。
负责检查的大夫半是鄙夷半是同情地说：“还是个学生吧？要弄就早点弄下来，我给你介绍个有经验的私人医生，收费不高还保险！我们这种正规医院是要证明的。赶紧做了吧，不然，你就完啦！年轻轻的，看着挺聪明，可怎么不考虑后果？这男人哪，都是只图自己快活，看你漂亮就……”戴眼镜的医生顾自说着，一边在纸上写下私人医生的地址，一抬头，女孩已经走了。
小凡惶惑着，她不能确定这是爱情的结晶还是痛苦的结晶。回去的路一下子变得无比漫长。小凡孤零零地沿着运河走下去，像秋天的一片落叶。在运河边坐到很晚，望着眼前粼粼闪光的流水，小凡想好了如何安排自己的一生。她想起了高考那一年，想起了苏致远决定命运的那一天。
那一天，江小凡在约好的地方已经等了两个小时，月亮升上了中天，四周的虫鸣此起彼伏。苏致远终于来了，他站在一棵古槐的阴影里，迟迟疑疑地不肯再往前走。小凡扔了手里的野菊花，扑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当小凡终于从苏致远支支吾吾的叙说中明白过来，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月亮在她的眼里开始大片地模糊。
“其实，”小凡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思想准备。你有城市户口，有当领导干部的父母亲，而我，只是个从海边来的穷孩子，万一考不上大学，我就等于一无所有了。我能理解你父母的心情……本来，我跟你好从没考虑过你之外的东西，那些我原先都不知道，那些对我一点都不重要！可你，非要征得你父母的同意，你想和我报同一所大学，你想让他们接受我，我理解你的用心。可是他们并不认识我更谈不上了解，怎么让他们接受呢？致远，我觉得，爱，只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们还没走到谈论婚姻那一步上。虽然我心里认定了你，我也期待一个好的结果，可我不能自私地横在你和你的父母之间，让你们都因为我而痛苦！”
“我对不起你，小凡！”
小凡避开苏致远痛楚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这不能怪你，因为现实，总不是我们想的那样简单！致远，我记得你说过，只要内心足够强大，就不怕外在的压力，可是为什么感情总是敌不过世俗的力量？”
苏致远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许久，小凡拍拍苏致远，语气平静地说：“致远，我不会让你为难。我知道你父亲身体不好，你不能和家里硬抗。我不奢望什么，真的，这两年，已经够我回忆的了，我挺知足的。能带给你快乐，是我最大的愿望。你别难过，好吗？”
苏致远声音闷闷地问：“那你对我就没有一点要求，就这样分开了吗？”
“要求？”小凡盯着苏致远看了一会儿，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我真的有个请求，不过，你可能不会答应。”
“说吧，我一定答应！”
“真的？”小凡咬咬嘴唇，努力了半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我想求你，求你，给我一个你的孩子！”
“什么？”苏致远愕然。
“是的，你的孩子！致远，你不用怕，我不疯也不傻，从我决定把自己交给你，我就有这个愿望。我会带他远走高飞，我会把他养大……他是你的影子，有了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说到这里，小凡忽然声音哽咽了。
苏致远狂乱地摇着头：“不，不！怎么可能！你才十八岁！你还要上学，你不能毁了自己！而且，小凡，我不配，我不配！”
小凡抓住了他的手，苏致远觉得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沧桑。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怎么会有沧桑呢？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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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六章（10）
“致远，你看着我。”小凡停止了哭泣，目光亮亮地望着他，“小凡这一生不可能再这样深地去爱别人了，不仅因为你是我的初恋，你是进入我生命的第一个男孩。虽然我只有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可我经历得太多了，我的心没有年轻就已经开始苍老。这是可怕的。这些，你还不可能完全理解。小凡最怕的就是离弃，就是背叛！所以，小凡不会的。要么不爱，要爱就能豁出命来！致远，给我一个你的孩子吧，我知道你是爱我的。这样，既解决了你的问题，我也不再孤单。多大的代价我都不会怕！”
苏致远摇着头，全身都在轻轻颤栗。他想不到小凡会有这样的心思。他一把抱住她：“我怎么能失去你呢，傻姑娘，怎么能……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江小凡终于找到了苏致远所在的大学。这之前，已经有朋友好心地提醒她：苏致远好像又有女朋友了。
敲开宿舍门的时候，屋里只有苏致远一个人。他看见小凡愣了一下。他正收拾东西，像要出门。小凡的突然到来显然让他意想不到。小凡发现苏致远瘦得很厉害，下巴上的胡子已经很长，乱蓬蓬的，眼窝深陷，眼里好像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两个月不见，他像突然老了十岁。小凡的胃抽动了一下。
“江小凡，你好，怎么有空来这儿玩？请进，请进吧。”苏致远的语气客气而疏远，像招呼一个并不相干却又不得不招呼的同乡。
小凡微笑了一下，紧缩的心反而平静下来。她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苏致远。
“噢，你看，我这正收拾东西，准备明天趁着几天假期和同学去爬泰山。你来得真不巧，我不能陪你玩了。”
苏致远的话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小凡挡在门外。突然而来的强烈的自尊使小凡放弃了想努力一下的念头。小凡依然微笑着，像门外的阳光一样灿烂，她对此行不再抱有幻想。
小凡说：“苏致远，你不用担心，我不是来纠缠你的，更不是来求你，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说着，小凡走进了屋子。
“看什么，看我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活得很快乐？”
小凡痛苦地闭了闭眼。她注意到苏致远的床下堆着几排空酒瓶，一看就是那种度数很高的白酒。小凡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低头翻动着桌上的一本书。几封信掉了出来，撒了一地。小凡低头看清那是自己的字迹。她小心翼翼捡起那些根本没有拆开的信，像捡着一堆碎了的玻璃片。恍然间她看见自己的手上满是血。
这时候有人敲门，进来一个皮肤白白的女孩，她看见屋里的江小凡愣了愣，一脸阳光冷在脸上。她把苏致远叫到门外说了几句什么就匆匆地跑走了。苏致远在她身后喊着：“等着我，下午我去车站送你！”
苏致远回来说：“这是我女朋友王雪，我以前在信上跟你提过她。她对我很痴情。虽然以前谈过男朋友，可她依然很单纯，像张白纸，不管什么事情都跟我要主意，跟个孩子似的。这样的女孩子，我不能不喜欢。”
小凡心里滚过一阵痛。可她还是笑了笑，很轻松很快乐的样子。这让苏致远有些意外，他充满疑惑地看着她。
小凡躲开他的目光，笑着说：“如果真有人打动了你，我就放心了！我相信你说的这个故事，相信你们的单纯，尽管你不愿相信我。致远，你放心吧，以后不用再为我痛苦了，真的，我已经决定离开你了，我会好好活着。我只希望没有了我，你真的会快乐！”
“谢谢，我会努力的。”
小凡看见苏致远很快低下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抽动，连忙跑出宿舍，在拐角处抑制不住地呕吐了起来。
苏致远追出来。望着小凡纸一样白的脸，他的神色有些慌乱。
“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没，没什么，别大惊小怪的，我只是一天没吃饭了，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面对苏致远的追问小凡极力掩饰着。
“怎么不早说，我泡包方便面你先吃着，等会儿我领你去食堂。”看着小凡有气无力的样子苏致远不放心地说。
小凡回了他一个虚弱的笑，捂住又要呕吐的嘴：“不用了，我吃不下。我马上就走，回去……再不见你……”
苏致远直直地在小凡面前站了半天，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小凡，突然说：“不对，小凡，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你究竟怎么了？你一定有什么事，告诉我！是什么？你今天太反常了！”
“没什么。”小凡回答得很干脆，脸上的表情已经很平静，“如果生活注定不会再为我改变，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只能怪我自己。致远，我谢谢你！”
“谢我？”
“是啊，你给了我世上最好的东西。一个人真正爱过了，就没什么可后悔的。放心吧，你给了我生活的希望，我会好好活的！”
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六章（11）
“小凡，你指什么，什么‘希望’？我这样做是要让你彻底绝望，怎么还会有希望？”
又是一阵刺痛。小凡蹲在了地上，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不等苏致远再说什么，她站起来就走：“致远，我走了，再见吧！好好照看你自己！”
小凡已经跑出去很远了，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苏致远突然叫喊着从后面追上来。他狂暴地抓住小凡，不由分说把她拖回了宿舍。他倚在门上，满眼都是疑问：“小凡，你骗我，你肯定隐瞒了什么，你的轻松都是装出来的！没人比我更了解你！请你告诉我实话，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凡摇摇头，大声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发生！苏致远，你不要乱想，请你放我走！”
“不，我不信！小凡，你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希望’，那个‘世上最好的东西’，是不是……唉，小凡，如果那是真的，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应该负责！”苏致远说得无比艰难。
小凡一步步退向床角：“你？你有什么责任？我不要求任何人为我负责！我是我自己的！我已经失去太多了，我不能再失去这最后的一点希望！苏致远，你不要太残忍，我会走的，永远不见你，你不用害怕，我什么都不要你的……”
苏致远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小凡，你太傻啦！你怎么可以这样不顾惜你自己？好了，我知道你的脾气，你说了就会做的，是我错了，我不该这样折磨你！小凡，咱们和好吧，我只求你别干傻事！我知道这种事对一个女孩子意味着什么，那会毁了你，毁了你也就等于毁了我！你明白吗？”
小凡咬住了嘴唇，许多的话被堵了回去。她把头靠在墙上，默默地流了一会儿泪。
小凡一时不知道该对这个男孩做什么。这种本来不该发生的意外真的会让一个人回心转意吗？小凡表示怀疑。她不敢把自己的未来建立在这种不可靠的意外之上。再说，什么叫毁了江小凡？小凡想着，把头转向窗外，那里的操场上一群学生正在打球，吵吵嚷嚷地那么快乐。他们本来也可以这样快乐，可是，是什么夺走了它……
小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致远，你不要自责了，也许我们都错了。如果是为了我这个‘希望’你才愿意跟我和好，我不同意。我知道，爱，是勉强不来的。我爱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至于你爱不爱我，已经不太重要。你相信我，我会安排好自己的。”
苏致远一把抱住小凡，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他鼻音浓重地说：“小凡，其实我一直都在爱你，不然，我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可我不愿承认，不敢面对。小凡，你原谅我，好吗？我真的不想毁了你！你答应我，答应我，好吗？咱们不能要他！”
小凡推开苏致远，向门外走。
苏致远喊了一声：“你，你想让我跪下来求你吗？”
小凡的嘴角咬出了血……
那个黄昏，小凡慢慢地爬到了苏致远宿舍的楼顶。西天残阳如血，天边的云彩不真实地红成一片，仿佛某个人被打碎的心绪。一带远山浓黑着，好像随时会压过来，又好像随时都会消失。正是学生吃饭的时候，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拿着饭盆儿涌向食堂。小凡知道那里面没有苏致远。苏致远出去很久了，他答应那个女孩送她去车站。
小凡出神地望着楼下蚂蚁似的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一种想跳下去的冲动。这欲望太强烈了，以至于她几步扑到了护栏上。一阵眩晕使她闭上了眼睛。后来她就听到了喊声。好像在喊江小凡的名字。楼太高了，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小凡一个激灵，睁开眼往楼底下看。确实有个人向上挥动着手臂，一边做出让人下来的手势。小凡转头望望身后，空荡荡的楼顶除了她没有人。这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小凡确定那个人就是在喊她。小凡很奇怪，这里除了苏致远，再没有熟人，谁会突然跑来喊她？小凡再认真地看了几眼，只看出那个人的装束不是学生。小凡奇怪着，一步步地走下楼去。
天边的晚霞已经彻底隐没在迅速拢来的夜色里。小凡快步走到那个人喊她的地方，却什么人也没看见。小凡抬起头仰望楼顶，朦胧中那里有个女孩向她招手，女孩的黑发被风吹起来，衣服也鼓满了风，小凡看见那个女孩轻盈地一跃，像一只鸟儿从楼顶飞了下来，小凡失口叫了一声：“江小凡……”双手捂住了脸……
躺在医院冰冷的手术台上，浓重的来苏水味儿把人包裹起来。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衣服、白色的脸，小凡的眼前一片可怕的白色在晃动，脑子里也是一片可怕的白色……胃还在难受地抽动着，小凡拼命忍住一阵阵涌上来的恶心。那一刻，小凡觉得孤独到了极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谁也不敢告诉，只有自己躺在手术室里，等待着命运的撕裂。小凡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片手术刀剪的撞击声，那么清脆，冰冷，每一下都像剪着她的神经。冰凉的器具尖利地伸进了她的深处，小凡把自己的手咬破了。她把叫声紧紧地压在胸腔里。那一刻，小凡多想跳起来，她想要那个孩子，她多想要啊！她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住这个无辜的小生命……可是，苏致远痛楚、哀求的面孔又在她眼前晃动。他还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等待她手术的消息。小凡无力地放弃了一切念头。疼痛已经使她的思想变得麻木，听天由命吧，小凡默然地想：哪怕真的从此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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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六章（12）
小凡把自己手术的消息写信告诉了苏致远。几天后，小凡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那个大学的两封信。一封是苏致远的，他说年底回来和小凡订婚，他的父母已经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小凡苦笑了一下，心底泛上来无限酸楚。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获得订婚的许诺。
小凡平静地打开另一封信，是完全陌生的字体。这一次，小凡没有任何预感。后来她对自己解释说：巨大的痛苦可以淹没一切。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像江小凡这样多愁善感的女孩子比一般人更脆弱，更容易坠入痛苦的深渊。
那个女孩在信的开头说：“小凡，我爱你。”小凡莫名其妙，她收到过无数封求爱信，可是不会有一个女孩子这样写。
女孩写道：“真的，我爱你，小凡！像苏致远那样爱你！因为你是他深爱的人，他离不开你，而我，不过是他的情人，或者说情人之一……是他，把我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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