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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话红楼梦(首发)-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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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玉正玩得没劲儿,有一个丫环禀告:“东府里的珍大爷请你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一听,让人赶快给自己换衣服,跳起来就要走。正在这时,元春又从宫里派人送来了赏赐的糖蒸奶酪。宝玉想起上次袭人喜欢吃这种东西,就让人留下来给袭人。他禀告过贾母,就过去看戏了。

  贾珍安排的戏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孙行者大闹天宫》和《姜子牙斩将封神》。中国的戏剧多数是锣鼓喧天,本来就很热闹,这几出戏更热闹到了极点,声音在院墙外都听得清楚!街上的人都纷纷伸出大拇指,不住地赞叹:“太热闹了,别人家谁能请得起这样的戏班子!”《丁郎认父》说的是,明代的杜文学被严嵩*,流落湖广,后来入赘胡丞相府,他和前妻的儿子丁郎在街上相遇,但是不敢相认;后来向丞相府说明了情况,父子才相认。有人推测,贾珍和贾蔷会不会是父子呢,《丁郎认父》是不是暗示他们的关系。

  宝玉实在是受不了这种热闹,只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到处闲逛。他进屋和尤氏以及丫环、小妾们说笑了一阵,就走出了二门。尤氏估计他又去看戏了,也没再管他。贾珍、贾琏和薛蟠他们只顾划拳喝酒,尽情玩乐,哪里还想得起宝玉。跟着宝玉的那些仆人,年纪大些的,早已经弄清了宝玉的习惯,都偷空儿跑了,也有吃的,也有喝的,也有嫖的;年纪小一些的,看戏早看傻了。

  宝玉忽然想起:“这里有个小书房,里面有一幅画,上面有一个美人画得很逼真。今天戏唱得很热闹,书房里肯定没人,那个美人可就寂寞了,我安慰安慰她吧。”宝玉这是闲得,还是吃饱撑的呢?差不多,不过一般都认为人家这叫“雅兴”。

  宝玉一边想着,一边往书房走。刚到窗前,他就听到里面有呻吟的声音。难道是美人活了吗?他大着胆子,用舌头舔破窗户纸,往里边一看,发现原来是茗烟压着一个女孩子,正在那里做警幻仙姑教训的事情。宝玉忍不住大叫:“干什么呢!”他一脚踹开门。茗烟他们两个吓得赶快分开,跪在那里直发抖。

  茗烟抬头一看是宝玉,不停地磕头求饶。宝玉严肃地说:“大白天,你敢这样干。如果让珍大爷知道了,你还能活得成吗?”他一看那女孩,虽然不很漂亮,但白白净净的很招人喜欢。她站在那里面红耳赤,都吓傻了。宝玉一跺脚,着急地说:“你还不快跑!”一句话提醒了那个女孩,她飞一样地跑了。宝玉又追出去,大声地喊:“你别害怕,我是不会告诉别人的。”茗烟在后边急得直跺脚:“我的祖宗啊,你这样喊不就是在告诉别人吗!”

  宝玉回过头来问:“那丫头多大了?”茗烟回答:“有十六七岁吧。”宝玉说:“连她多大你都不知道,她是白认识你了。”他又问:“这女孩叫什么名字,你总该知道吧?”茗烟大笑起来:“她的名字很好玩,能叫但写不出来。据她自己说,她母亲生她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得到了一块锦缎,上面是五色丝线绣成的、表示富贵不断头“卍”字的花样,所以她的名字叫作卍儿。”这个“卍”读音是“万”,与法西斯的标志不一样,那个标志是两个“S”的变形,与我国的“卍”方向相反,再说“卍”是佛教中出现的符号,比法西斯出现当然要早了。这个名字确实很有意思,宝玉笑着说:“取一个这么特别的名字,她将来说不定很有福气呢。”说着,宝玉陷入沉思。他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又在为万儿未来的命运担忧了?

  茗烟凑上来去问:“那么热闹的戏,二爷怎么不看了?”嘿嘿,有的人可能会觉得,看戏可赶不上捉奸痛快、刺激啊!宝玉说:“看了半天,挺烦的,所以出来转转,结果碰到了你们。你说做什么好呢?”茗烟赶紧抓住立功赎罪的好机会,嬉皮笑脸地说:“我悄悄地带二爷到城外边逛一逛,一会儿就回到这里,别人谁也不知道。”宝玉说:“不行,小心别让人贩子拐跑了。如果他们知道了,事儿就闹大了,不如在近处转转,回来得也快。”茗烟犯愁了,说:“近处能去谁家?。”宝玉笑了:“我看,咱们就去找你花大姐姐,看看她在家里干什么。”茗烟也笑了:“好,好!你瞧,我怎么把她家忘了。”可他马上又害怕了,犹豫地说:“如果他们知道了,责怪我教唆二爷出去胡逛,要打我,那怎么办呢?”宝玉给他打保票说:“甭怕,有二爷我呢。”茗烟这才放下心,牵来马,两个人从后门溜了出去。

  袭人家并不远,不过一里来路,抬腿就来到了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这做得对,叫一家之主符合礼仪,如果直接喊袭人,那就让人笑话了。这时,袭人妈妈接了袭人以及几个外甥女、侄女到家里,一块正吃点心、喝茶呢。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赶忙出去,一看是他们两个,吓了一跳,连忙从马上把宝玉抱下来,冲屋里嚷嚷:“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倒没什么,袭人听了,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跑了出来,一把拉住宝玉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着说:“我怪憋闷的,来瞧瞧你在家里干什么呢。”

  袭人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笑着说:“你也太胡闹了,来这里干什么呢!”她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了?”茗烟得意地说:“别人都不知,就只有我们两个。”袭人又着急了:“这还了得!如果遇见老爷或者出点儿事,那可怎么办!你们的胆子真比斗还大啊。肯定都是茗烟教唆的,回去我就禀告给管你的老妈妈们。”茗烟噘着嘴说:“二爷骂着打着,非叫我带着来,这会儿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吧……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花自芳忙劝说:“既然已经来了,也就不要多说了。不过这破茅草屋,二爷怎么坐呢?”

  袭人妈妈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着宝玉走进屋去。宝玉看见屋里还有四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她们都羞羞答答地低下了头。花自芳母子两个怕宝玉冷,让他上了炕,另外摆了饭桌,又忙着倒好茶。

  袭人笑着说:“你们不用白忙活了,我知道该怎么办。点心也不用再摆了,不敢乱给他东西吃。”她一面说,一面把自己的坐垫拿了一个铺在炕上让宝玉坐下,把自己的脚炉垫在他脚下,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两块梅花香饼儿来,又把自己的手炉掀开装上炭,放在宝玉怀里,然后用自己的茶杯倒了茶,递给宝玉。袭人服务得实在是无微不至啊!

  这时,她妈妈和哥哥已经忙忙活活地摆上了满满一桌子的点心。看看也没什么可吃的东西,袭人笑着说:“既然来了,也没有空着肚子的道理,好歹尝一点儿,也算是没白来我家一趟。”说着,她拿了两个叫“松子穰”的点心,把上边的细皮吹掉,用手帕托着递给宝玉。  

  宝玉忽然发现袭人的两只眼睛红红的,就悄悄地问她:“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着说:“怎么会哭呢,是刚才迷了眼揉的。”袭人在撒谎,她确实哭了。可她为什么哭呢?一家人团聚好好的哭啥?看到后边就知道了。

  袭人看到宝玉穿着大红绣蟒的狐皮马蹄袖的衣服,又着急地问:“你为到这里来还特地换了新衣服,他们就不问你到哪里去吗?”宝玉笑着说:“是为到珍大爷那里看戏换的。”袭人点点头,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袭人又说:“坐坐就回去吧,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着说:“你现在回家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悄悄地说:“别那么大声,让别人听着就没意思了。”接着,她伸手从宝玉脖子上把通灵玉摘了下来,对她的姐妹们说:“你们开开眼吧。平时说起来,都盼着能见一见,今天可要仔细看看了。以后再瞧见什么稀奇的东西,也就不会太当个东西了。”这谁瞧不出来,袭人和这位二爷的关系真是不一般啊,说摘东西就这么随便地摘啊!

  袭人把通灵玉拿给大家传着看了一遍,又给宝玉挂好。然后,她让哥哥去雇一抬小轿,或者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说:“有我送他,骑马也不要紧。”袭人说:“不为别的,是怕碰见人。”花自芳忙去雇了一乘小轿来,别人也不敢再留了,赶快送他回去吧。

  袭人又抓了些点心给茗烟,又拿了些钱塞给他,说让他买花炮放,叮嘱他说:“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老爷他们知道了连你也跑不了。” 袭人很有办法,软硬兼施都会了。她一直把宝玉送出门,看着他上了轿,放下轿帘。

  他们来到宁国府的街上,茗烟叫人停下轿,对花自芳说:“我和二爷还得到东府里转一转,才好回去,不然人家就怀疑了。”花自芳听着这话有理,忙把宝玉抱出轿来,又送到马上。宝玉笑着说:“让你受累了。”宝玉他们两个仍然从后门进去。

  再说宝玉的住处。自从他出了门,他的那些丫环们都放开了玩耍,扔色子玩牌,打打闹闹,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巧他的奶妈李妈妈拄着拐棍到贾府问好,顺便来瞧瞧宝玉,看到丫环这样疯玩,叹口气说:“你们怎么这么不像样子啊。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的,照不见自家的。你们把房子糟踏成什么样子了,越来越不讲规矩了。”

  丫环们都清楚宝玉不讲究这些,再说李妈妈早已经退休了,又管不着她们,所以都各玩各的,没人搭理她。李妈妈还在那里问“宝玉一顿吃多少饭”“几点睡觉”等,丫环们哼哼哈哈地胡乱地回答,有的还骂她说:“真是一个讨厌的老东西!”估计李妈妈的听力早就不行了,不会听到,要不那还了得!老年人善良,但有时候显得有些幼稚,常常招人厌烦!不过,老同志对年轻同志是不是还有一些嫉妒心理啊!

  李妈妈四周瞧瞧,又说:“这碗里是奶酪吧,怎么不送给我?我现在就尝尝吧。”说完,她拿起小勺舀着就吃。一个丫环着急了,大声说:“快住手!那是宝玉给袭人留着的,他回来又要生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担责任,别连累我们跟着受气。”

  李妈妈听了,觉得很丢人,生气地说:“我不信他变得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他一碗奶酪,就是再比这值钱的,那也是应该的。难道他看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的?我的血变的奶,他吃了才长这么大。现在我吃他一碗奶酪,他难道就生气了?我偏吃,看他怎么样!袭人那是我亲手调教出的黄毛丫头,什么东西啊!”

  她一面说,一面赌气把奶酪全吃完了。有一个丫环很聪明,一看吃也吃了,忙打圆场:“她们不会说话,惹你老人家生气了。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人家呢,怎么会因为这个生气呢。”李妈妈根本不听劝,气急败坏地说:“你们也不用弄骚狐狸样子哄我,你们以为上次赶走茜雪的事情我不知道吗。如果宝玉生气了,明天让他找我!”说着,她气鼓鼓地走了。这位老同志还真生气了!

  过了一会儿,宝玉回来,叫人去接袭人。他看到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就问:“别是得病了吧?再不然就是玩输了?”秋纹说:“她本来倒是玩赢了,谁知道李老太太来了,一闹把她闹输了,她就气得睡了。”宝玉笑着说:“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她爱咋着就咋着吧。”

  正说着,袭人回来了。她问宝玉在哪里吃的饭,什么时候回来的,又代妈妈和姐妹们问好。宝玉让人拿奶酪来给袭人吃,丫环们一起回答:“都让李奶奶吃了。”宝玉刚要说话,袭人忙笑着说:“原来留的是奶酪啊,多谢费心了。前天我吃着好吃,结果肚子都疼了,后来吐了才好了。她吃了倒好,不然放在这里白白糟塌了。我只想吃风干栗子,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袭人的脑子真快,她巧妙地把话头引开了。

  宝玉信以为真,这才把奶酪的事放下,去拿过栗子,对着灯亲自剥。看别人不在,他笑着问袭人:“今天那个穿红衣服的是你什么人?”袭人说:“那是我姨表妹。”宝玉听了,“唉唉”感叹了两声。袭人说:“叹什么气?你觉得她们不配穿红衣服吧。”宝玉笑了:“不是,不是。那样的女孩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那么好的女孩,要在咱们家就好了。”袭人冷笑着说:“我一个人是丫环的命就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该当丫环吗?”宝玉忙笑着说:“你又多心了。我说到咱们家,难道都是丫环?当亲戚不行吗?”袭人仍然不高兴地说:“人家高攀不上。”宝玉老碰钉子,也没法再说话了,只好闷头剥栗子。

  袭人反而笑了:“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刚才气着你了?干脆明天花几两银子把她们买进来算了。”宝玉笑了:“你那样说话,让我怎么说?我不过是称赞她好,应该生在大户人家,不像我们这些脏玩意儿反倒生在这里。”袭人说:“她虽然没有这种福气,但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是我姨妈、姨父的宝贝。现在她十七岁了,各种嫁妆都准备齐了,明年就要出嫁。”宝玉也没问这些啊,袭人自己主动开始介绍情况了,是想引出下面的话吧。

  宝玉听到“出嫁”两个字,不由得又感叹了两声,袭人也叹了口气,说:“这几年,我们姐妹们一直没有团聚。现在我要回家了,她们又都走了。”听着话里有话,宝玉忙扔下栗子,追问她:“说什么呢?你要回家?”袭人慢条斯理地说:“我今天听见我妈和哥哥商量,让我再忍一年,明年他们拿钱把我买回去呢。”宝玉听了这话,变得痴痴呆呆,瞪着眼睛说:“为什么要买回你去?”袭人说:“有什么奇怪的!我一家子都在别处,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这怎么能行?”宝玉轻轻地说:“我不让你走,你就难走了。”袭人坚定地说:“没有这个道理。就算是在皇宫里边,也有约定,不能把人永远地留下啊,别说你了!” 

  宝玉低头想想,觉得她的话有理,不过还不甘心,又说:“老太太不放你,你就走不了。”袭人一本正经地说:“为什么不放?我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的是。我从小儿就到这里来了,跟着老太太,先伺候了史大姑娘几年,现在又伺候了你几年。现在我们家来赎我,老太太可能连钱都不要了,就开恩放我走呢。如果说因为伺候你伺候得好就不让我走,那更不可能。伺候的好是分内的事,又不是立了什么大功。我走了,还有好的丫环来,不是没有了我就做不成事了。”

  袭人这丫头片子,小嘴够刁的,一条条、一件件,入情入理,分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非常有力地证明了一点:小子哎,我还走定了。

  宝玉听袭人说得这么真实,着急地说:“如果我就是想留下你,让老太太好好和你母亲说说,多给你母亲些银子,她就不好再接你走了,”袭人不慌不忙地说:“我妈妈当然不敢硬把我接走。别说好好说,又多给银子了;就算是不好好说,一个钱也不给,铁了心要强留下我,她也不敢不答应。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仗势欺人的霸道事。这不比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价买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吃亏,可以做。现在留下我,对你没什么好处,反而让我们骨肉分离。这样的事,老太太、太太肯定不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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