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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活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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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在做梦,我也不怎么相信的。狗会说话?骗鬼去吧!
我问他:‘你是常子宏?啊哈,你哄谁呢。’他委屈说:‘是啊,我就是常子宏啊,你不记得我了吗?’我说:‘你明明就是一条狗嘛,哪里是什么常子宏。’他更加委屈了,说:‘你记不记得,我生前最爱吃的是什么?’我想了想,常子宏活着的时候,可不就是喜欢吃红烧肉吗。
紧接着呢,这条狗就耐心地和我讲道理,他说:‘其它吃的东西我不爱,就爱这一口红烧肉啊,我忍了半天都没有忍住!我知道偷嘴吃不对,你不高兴打我,我也认了。可是你打我打得太狠了啊,你都快把我给打死了。’
我细细一想,道理就该是这样的啊!
懵懵懂懂我就醒过来了。老奶啊,你猜怎么着,明明是我在一个房间,狗在另一个房间,可是呢,我刚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这条狗。狗趴在我的床前,它还在伤心地流着眼泪。
想到刚刚做罢的这个奇怪的梦,我就和狗开玩笑。我说:‘你是常子宏?’想不到,这条狗眼里流着泪,倒是和人一样冲我点了点头。我再问它:‘我知道你娘还在世呢,你想不想去见见她?’这条狗啊,它又把脑袋使劲点了几下。
别人不知道,我自己是清楚的。这条狗从满月起到如今,一直就在我们家,平时,它就连院门也是很少出的,它哪里晓得十几里开外的常家垣村怎么走?等到它的伤口好了一些,我说:‘常子宏,咱们走吧,我带你看看你的娘去。’一句话,把个狗说得欢天喜地。
我们于是出了门。
出了门以后,我还是有些不相信它,就说:‘常家垣村怎么走呢,我是忘记了,常子宏你呢,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忘记了?’
没有想到,这条狗,也就是你儿常子宏啊,它还真的是没有忘记路途,熟门熟道一路走了十几里地,把我领到你们家。看到你不在家,又把我一直带到了这儿。老奶啊,你说这事怪是不怪?”
3。 托生(1)
常子宏说:“娘啊,我可是遭了罪了。”
常子宏接着说:“我的个亲娘,过去我哪里遭受过这样的罪?又不能和人说,就是说了,他们也是听不懂的。娘啊,你是不知道,这几年来,都快要把我给憋屈死了。”
没有电。这段时日,停电是常有的事。
夜已经深了,嘈杂喧闹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常家垣村,久已安静下来。于是,无形隐居在黑暗中的老河水的浪涛,还有脚畔下的湫河水的哗哗行进的脚步,全部都真真切切跳将出来。远远近近的这两股声音交错着、撕咬着、拼斗着,终究是,合拢成一股更大更响亮更为宏浩的巨大声音。然后呢,这股大声音仿佛是生出来无数毛茸茸的腿,恣意地在空中行走……
一支看起来极为精神,毫无疲惫之态的蜡烛站在炕火台上,隔时地伸躯抖肢,看着盘腿坐在炕心的沈玉兰,也看着坐在地上,哀哀怨怨诉说的这条黢黑的瘸腿老狗。
“娘啊,你是知道的,当年我并不想走,我走的真是不甘心。我咬着牙瞪着眼把身体绷得紧紧儿的,那意思,就是不想走啊!我叫娘,叫娘叫娘,不停地叫娘,我的个亲娘啊,凭是我叫破了喉咙,也没有人搭理我!可把我婆娘兰凤吓坏了。没有办法了,她就把一张新崭崭、白生生的麻纸遮盖到我脸上。兰凤她是怕啊!她既是自己怕,更怕我的样子把两个孩子吓着。随后呢,她就牵着五岁的树根,抱着两岁大的草根,匆匆忙忙去找你了。娘你说,是不是这样?
兰凤她哪里知道,我一直就在后面跟着她呢。做过那么多年的夫妻,我感觉我们俩口儿的关系好着呢,谁知道,她哭哭啼啼牵着树根抱着草根刚一出门,就开始骂我了。她是走了一路把我骂了一路啊。她骂我是‘吊死鬼’转世的;她骂我没有官运,说看着看着镇政府就准备让我做副镇长了,‘你就死了?你个没有官运的吊死鬼啊!你死就死了吧,为什么还要吓唬我和我的俩个儿子?’
结果呢,兰凤找到娘你老人家后,她看你的身体实在是虚弱得不能走路,就失望了。娘你在当时就给她出了主意,告诉她让她赶快去找荀不二,说荀不二兴许有些法子。兰凤听了你的话,真的就去了。
兰凤这个蠢婆娘,刚一离开你老人家,就又开始接着骂我了。她骂人倒是也骂出些花样来啊!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我都听得厌烦了,不愿意搭理她。
把荀不二请到家里后,荀不二无端把我折腾了好半天。
当时,我轻飘飘站在荀不二家的窑洞顶上,看荀不二费劲巴力地点蜡烛、燃香、烧黄裱纸、祷告、跪在那儿念咒语……没有用,我就是不买他的帐!把个荀不二熬累得气喘吁吁没有办法了,他就对兰凤说:‘凤儿啊,你娘比我强,你娘或许有法子可使,快去啊,你就是背,也赶快把你娘给背来!’
娘啊,究竟是你老人家比荀不二行,荀不二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呢,你自个儿就来了。看到娘你老人家,我又忍不住大声呼喊,我说娘啊娘啊娘啊我的个亲亲的娘,我不想走,我还没有活够呢,你老人家快救救我!
早一刻,我跟在兰凤的后面去看你时,我也是这样呼喊娘的,可是我就是发不出声音来啊,好象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我的脖子。可是那会儿我再呼喊娘,娘你肯定是听到了吧?这就对了。我看到娘你抬起头来,叫了一声‘儿——’。你没有看我躺在土炕上的躯壳,而是看着站在当窑洞顶端的我,我就知道你老人家不是寻常的人了。娘你老人家说:‘儿啊我的儿,你是该走了,天有天道,人有人的命运,做啥舍不得走,还吓唬兰凤和树根草根?’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3。 托生(2)
娘啊,你老人家的一句话,就把我弄得没有法子了!
晃晃悠悠地,我在常家垣村的半空中转了一圈。当我转完这一圈后,不由我自己了,好象是有什么东西牵拽着我,把我牵引到一个黝黑黝黑的山洞。
山洞里面,怎么可能会下雨?山洞里面真的是在下雨啊,哗哗啦啦的雨下得真是大!还有冷飕飕的风尖叫着;还有湿淋淋的空气,象油花花一样一层接一层地漂过来漂过去。我又饿又冷又累又怕啊,到了这会儿,我是连声‘娘’也顾不得喊了!骇怕得哆哩哆嗦、摸摸索索壮着胆子往前走。走、走、走、走、走,走啊走啊走啊走,走走走——,谁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呢,我终于看到前面有了光亮,也终于是,看到了一只活着的羊。
那是一只雪白雪白的山羊,它或许和我一样,也是走的迷了路。我看到这只山羊蹶了屁股对着我,正歪着脑袋,‘叭叽叭叽’贪婪地舔吸地面上的水,就悄悄走过去,一下子轻飘飘骑到了它的背上。我当时的那个舒坦啊,一时间舒坦得身体都好象凭空被化掉了!
可是,我还是饿!
这只健壮的山羊驮着我,走啊走啊走,又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前面的光线眼看越来越亮,我呢,也饿得实在是没有办法支撑下去了。我暗自寻思:这下好了,总算是快要走出这山洞了。出了山洞以后,我肯定是要先找到吃的东西,美美气气地吃个饱!吃饱后,再找个地方,美美气气睡个饱觉。
我正在山羊的背上胡思乱想呢,忽然就闻到了肉味。
娘啊娘啊我的个娘,是红烧肉的味道啊!
我看到,从潮湿的石头缝里,一下挤出来一张石头桌子和一把石头椅子。石头桌子上,盘盘碟碟里面,全部都盛满了冒着热气的红烧肉,把我引逗得那个馋!
就在那一刻,那只雪白雪白的山羊不高兴了,它的身体使劲一摆,很容易就把我掀进旁边的红烧肉肉堆里。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变成了一只狗崽子。
娘啊,我的个娘,我怎么会变成了一条狗?
变成狗就变成狗吧,这个命我也认了,谁让我贪吃那一口红烧肉!
变成狗的我们拢共是同胞四兄妹,其中,数我的体格好,也比它们灵性。这天,也就是在我们快要满月的前几天吧,主人领着镇里的郝姓镇长、副镇长焦五月他们好几个人来了,准备把我们四兄妹都送出去。看上去,主人最想巴结的,就是镇长了。主人指着我对镇长说:它是四条狗当中最好的一条,你如果想要的话,就挑它吧!镇长自然是想要的,不然,他来干什么?镇长于是就准备带我走了,蹲下身体用一根火腿肠勾引我。没有办法了,我只能是装死。
娘啊,我真的是不想跟郝姓镇长走。你老人家是不知道,以前,我背着你,曾经偷偷给镇长送过十块大洋,这样,他才答应帮我跑副镇长的位置。到了儿,事情没有办成就没有办成吧,谁让我没有当官的命!可是,在我做人做够了,已经死过去后,这个郝姓镇长啊,他都不来看我一眼!
我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子,四个蹄腿使劲地胡乱抽搐,还强从肚子里面挤出来一泡屎和几滴尿。等到傻乎乎的郝姓镇长丢开我,挑中长得最丑、最没有出息的弟弟,我才站起来。我从地上站起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焦五月。
那时候,焦五月还是镇里的副镇长。我找他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觉得我们做人的那会儿,还对脾气……” 。。
3。 托生(3)
照旧是,东边的那颗老太阳迈着不紧不慢的脚步,一点儿一点儿爬高起来。
已经是上午十点钟的光景。
往常的这个时辰,或许,比这个时辰还提早一些吧,不消说,沈玉兰业已是稳坐在老河边的崖畔上。今天,不是这样了。直到十点多钟的时候,沈玉兰方才拉开“嘎嘎嘎——”乱叫的门板,然后,颤颤微微先自伸出来一条藤杖,接着呢,才借助这根藤杖的力量,把瘦小的身体从窑洞里面拉拽出来。
那一刻,沈玉兰吃惊了。
在毒花花的太阳光线照射下,沈玉兰由不得把一双昏花老迈的眼皮眯缝起来,就那般吃惊地眯缝着。她看到,竟不知是在何时,她家还算宽敞的院子里,围聚了村里老老少少的几十号人。这几十号人,无论是年老的还是年少的,他们的脸上,怎么一个一个都是那样地稀奇诡怪,都是那样地不自在?还有的几个人呢,在神神秘秘相互咬着耳朵,说一些她听不见的话。这种情况,以前肯定是没有过的,哪个人没有事情做了,会无缘无故巴儿巴儿跑到她家的院子里?
如此这般,沈玉兰吃惊在那儿,和这一干人等大眼瞪小眼,对看了好半天。
到了儿呢,还是沈玉兰自个儿把事情弄明白过来。
过往,还是在常子宏活着的那会儿,他就曾经讲过,他说焦五月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他是一个“碎嘴子”。焦五月的这个“碎嘴子”,比寻常的女人都还要“碎”,屁大的一丁点儿事情到了他的嘴里,都会被他咋唬得满天云彩。焦五月把转成狗的常子宏从大老远的碛口镇送回来,他能管住自己个儿的“碎嘴子”,不去说?
想明白了这一点,沈玉兰突然地很气恼,遂是扬起藤杖,唬着颜面一路跌跌撞撞满院子跑,一时把这一干人等赶鸡崽一样,赶得四下里散开了。
返身关好窑洞的门板。低垂脑袋想一想,沈玉兰觉得还是不放心,再拿捏起窗台上一把锈迹斑驳的老锁,“咯吧”一声把门锁好。
出得院子,就是一道陡坡了。
沈玉兰拄着藤杖,“吧嗒吧嗒”敲击着这条石板铺就的路面,一步一步往坡上走。用这样的青石板铺就,并且是,在间隔几步之余的空隙,就要使一块竖起来的青石条横隔其间,凸出来路面少许,用以雨天和雪天防滑之需的石板路,曲曲弯弯遍绕着铺满了整个村落的主要街道。这种两百年前留下来的石板路面,是由当年常姓的东财主和西财主两家合伙铺就的,耗资巨大。沈玉兰把这条路走了几十年,久已是走得稔熟了。当然了,有时候沈玉兰也会胡思乱想:若果当年的东财主和西财主能够活到今天,那么,现在的大企业家大老板在他们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吧嗒吧嗒”一路响亮着,沈玉兰依仗着这根藤杖,上得陡坡再下得一道缓坡后,来到一个较为平整的石台子跟前。
常生一个人坐在石台子上抽烟。
常生歪斜脑袋皱着眉头,看起来,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就是夹在他指缝间的半支烟,把他弄得痛苦万分。这个时候,已经是到了村人们割肉的时间了,沈玉兰看到,摆放在常生身边的肉案上,半片膘肥肉厚的猪身体,几乎就没有怎么下过刀子。
石台子上面,当然不可能就常生一个活物儿。沈玉兰走着看着看着走着,就见常生突兀抬起一只手臂,发力冲猪的半片身体一挥,立刻,一大群绿头的墨头的大小苍蝇们吃吓了,“轰——”一声丢开猪肉,张张慌慌地在空中乱飞乱窜乱扑腾。自然了,有一些胆子小的苍蝇就此打住,遁去了,到别的不讨人嫌的地方觅食了。但是,更多的苍蝇们可不吃常生的这一套,趁着常生丢掉烟蒂,站起来傻笑的工夫,它们又咿唔咿唔着,一头扎下去。
3。 托生(4)
常生的笑脸,肯定不会是给苍蝇们看的。这会儿,常生终于是看到了颤颤悠悠,一路用藤杖敲打青石路面的沈玉兰。
一般情况下,常生看到沈玉兰的时候,是不会主动赔上笑脸的,因为,沈玉兰几乎就不怎么买他卖的肉,猪肉羊肉狗肉鸡肉骡马肉等等,她都不怎么买。不是沈玉兰没有钱,是她好象就不大爱吃肉。这是没奈何的事情,他没有办法让每个有钱的人都爱吃肉!但是现在呢,沈玉兰一手拄着藤杖,另一只空闲出来的手里,分明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币。她捏着这张百元大币走过来了,是既看他也看他卖的猪肉,这可是一个不错的兆头!
“老太太,你老是要割肉吗?”
常生的眼睛就象是一把肉勾,这把肉勾,直端端勾在沈玉兰手里的百元大币上,再不舍得挪开。
喘吁吁站在肉案前面,沈玉兰把半片膘肥肉厚的猪看了好一阵,方才说:“五花肉,做红烧肉用的五花肉,两斤。”
常生欢快着声色,随意地抬起手来凌空扬了扬,又把这群顾头不顾腚的苍蝇们撵飞到空中。而后,弓身麻利地操刀一挥,接着将了软蔫蔫的一条肉提拎起来,过一过秤;再拿捏着操刀,些微割下一个细长条形的肉片,加入进肉秤之内,方自眉开眼笑地讨好沈玉兰。
常生说:“老太太,你看看你看看,这一刀割下去,两斤就变成三斤了。不过,我得把分量给你补足啊,你说是不是?”
未等沈玉兰说什么话,常生抢也似地把沈玉兰捏在手上的钞票取了,很快从裤兜里摸出来一堆零钱,埋头清点好后,先将一把碎钞交给沈玉兰,然后,才把肉秤之中的肉拢一拢,装进黑色的塑料袋。
四顾无人,常生将嘴巴凑到沈玉兰的耳朵跟前,神神秘秘道:“老太太,我知道我哥常子宏回来了,是吧老太太?我知道的,我哥常子宏他最喜欢吃红烧肉了,要不这样,我每天给你留三斤五花肉?”
沈玉兰不想理他。
等到沈玉兰拄着藤杖,返回到她家的院子里时,她发现,在她家的窑洞的门口,已经又重新围聚了一大群的人。
沈玉兰一路上“吧嗒吧嗒”敲击青石板路面的声音,显然把好些旁观者惊扰到一边去了。可是呢,一个看样子有五十多岁的半老汉,他大概是耳朵不灵光吧,又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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