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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活来-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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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就把个春生惊得呆了。
在“五道庙”空旷衰败的一个墙角下,蝎们,全都是蝎子们啊!
好象是,蝎子们正在那个地方开会。那时候,除了开会,春生再找不出蝎子们聚集起来的理由了。一群密密匝匝的大小蝎们围聚着一只大蝎,吵杂熙攘得不行!看上去啊,那匹硕大无朋的蝎王实在是张狂得可以,它不断高举尾刺,挥舞一对大得有些夸张的巨钳,张翕有序的似乎是嘴巴的方位,“吱吱叽叽”出来类乎于金属相互撞击的大声音。“五道将军”呦,我的个“五道将军”爷爷呦!春生心里狂喜得都有些发颤!
最初的那会儿,春生无措地瞪圆着眼珠子站在门口,他不晓得,该如何下手去对付这些蝎子,尤其是那匹蝎王!寻常时候,春生除持有找蝎子的这盏紫外线灯外,捉蝎,他则是用一根从中间刨开到大半的竹筷,制成一个既富弹性,又伤及不到蝎子性命的特殊工具。可是呢,使用这样一个竹筷夹子,怎么能够擒住巨蝎?不必说这匹蝎王会跑会逃会蛰人了,即便它是一动不动,他又如何奈何得了它?
最后,直到最后,春生万般无奈之下操起了一根木棒,冲着巨蝎奋力一击!
怪啊,果真是怪!
挨到春生几棒子将那匹蝎王打死,好象,他在把蝎王打死的同时,是连那一大片密密匝匝的大小蝎们,也全部都打死了。一时,群蝎们寂然不动,寂然无言!那会儿,春生哪里顾得了那么许多?先是费劲巴力把蝎王用了两根细木棍,小心夹进存放蝎子的大黑饭罐。接下来呢,春生就嫌一只一只去夹这些蝎群麻烦了,他东张西望一番,爽性,操起地上一个破损不堪的铁簸箕,也不管众多大小蝎子们是死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只是五、七、八簸箕的事,就把这一大群蝎子们全部料理了。
但是,第二天的晚上呢,怎么会连一只小蝎子也见不到?
“吧嗒”一声轻响,墙壁上的那盏灯,亮了。
常桂菊绷着脸,很是不高兴地站在那儿。
然后,很不高兴的常桂菊并没有说话,只是手一扬,把用来捉蝎子的竹筷夹子,“啪——”丢到春生的面前。
6。 消灭(1)
连续几天时间,莫名其妙的无来由的紊乱,搅扰得沈玉兰心神不宁、坐卧不安。那是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紊乱,简直呢,就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以至于,把沈玉兰搞得整天神思恍惚,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安稳,就连老河,她都没有心思去看了。
这日午后,沈玉兰顶着毒花花的太阳,来到荀不二家。
同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前相比,似乎是,荀不二没有一点儿变化。
站在窑洞的门口,沈玉兰看到,在这孔被烟熏、火烤、汽蒸搞得黑乎乎的窑洞里面,在黑漆漆的灶台跟前,荀不二正如一匹老虾那样弓曲着腰身,并且是,他的身体在两只手的操动下,正自笨拙而节奏地往前一冲一挫,再一冲再一挫,显然是在卖力地擀面皮。沈玉兰没有说话,她沉默在那儿。又过了一时,看上去,荀不二应该已经是把面皮擀好了,因为他在缓慢停顿一下后,即是把弓曲着的腰身伸直。接下来,荀不二慢腾腾拿捏着面皮,走到灶火跟前。然后就是歪斜脑袋,慢条斯理认真用两只手轮番交替动作,眼看着眼看着,丁点儿大的面皮一个个都活了,都生长出来扑棱棱的翅膀,一小片儿、一小片儿接连从荀不二的手指尖上飞起来,飞入到已然滚沸的半铁锅开水里面。
沈玉兰站在窑洞的门口,她没有说话,只把手中的藤杖晃晃悠悠抬起来,“咚咚,咚咚咚”敲击了几下门板。
事实上呢,窑洞里面远不止漆黑和凌乱这样简单,那种贮久了的类如酸菜一般的味道,这会儿活泛得象长了腿,一股儿一股儿悄无声息呐喊着、欢呼着,亲近到沈玉兰的周遭,可着劲儿往沈玉兰的鼻孔里面钻。蹙了眉头,沈玉兰坐在炕沿上,把荀不二丢在炕上的衬衫看了几看。该洗了,早就是应当洗一洗了。她这样想,还是没有说话。这个工夫,荀不二业已是把片儿汤面舀好了,舀了满满一大碗,他呲嘴笑一下,跌将出来缺牙少齿的空空洞洞的口腔,说:“吃点?”
沈玉兰把头摇了摇,她的心思,还放在这件该洗的衣服上面,没有出来。
显而易见的是,沈玉兰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洗衣服了。
兀然轻叹一声,沈玉兰把眼睛闭上了。算起来,她是有将近十年洗不动衣服了。过去,是她的闺女常桂菊给她洗衣服,她呢,反倒是给荀不二洗。想想吧,她究竟是给荀不二洗过多少年衣服,怎么着,怕也有三十好几年吧!到了儿,她终究还是洗不动衣服了。也好,既是洗不动衣服了,倒也省心,不用再操心这般琐碎的事体!
当沈玉兰把眼睛睁开来的时候,她发现,荀不二已然笑眯眯坐在土炕上,就挨了她坐着,满脸的满足之色。
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片儿汤面,沈玉兰看得出,荀不二其实是饿极了的,但他没有着急吃饭,反倒是再次冲了她笑一下。那一刻,面对荀不二满足的好象孩童一样的笑意,沈玉兰的心里,竟至涌出来一种暖融融的感觉!遂在心里反复感叹:她和荀不二的这一辈子,当真是不易呦——
突然地,猝不及防!沈玉兰眼睁睁地看到,刚把这碗片儿汤面送到嘴巴边上的荀不二,他的手,突然软蔫蔫地一松,眼看着这一大碗片儿汤面以及碗,如同树上惊飞的一只鸟,扑棱棱笔直地扎将下来,“哗嚓——”一声碎了。
而荀不二这个人呢,业已是坐在炕沿上,鼾声如雷。
荀不二耷拉着脑袋,他就那般耷拉着脑袋坐在炕沿上,鼾声如雷!
6。 消灭(2)
这样相同的情况,沈玉兰过去曾经遇到过好几次,她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呢,她是既没有慌张,也没有惊动荀不二,仅只又无奈叹出一口气,等!
等,等,等啊等啊等啊等!
大约是,荀不二把这样的鼾声如雷,顾自鼓噪了一袋烟的工夫,然后,他就自己个儿醒了过来。
醒转后,荀不二累极也似垂头丧气地看着沈玉兰,好象是,这一觉,竟是生生儿把他给睡虚脱了。窑洞的外面,毒花花的太阳照旧是火烈,一匹隐匿在暗处的老牛,中气十足猛丁闷哼出的一个悠长的“哞——”声,顿时把流走到荀不二家门口的一只鸡,吓得抱头鼠窜。
荀不二没有先说话。他别扭地侧转身体,用哀哀怜怜的眼睛看沈玉兰。直到沈玉兰被他看得心里一阵阵地发毛,直到荀不二眼睛里面的哀怜,到了哀怜得不能再哀怜的时候,他才告诉沈玉兰一个消息。
荀不二说:“春生走了。”
荀不二说:“我刚把春生送走。春生他不想走啊,哪里由得了他自个儿?当然了,我的老姐姐哟,这种事情你也是知道的,由不得我!”
匆忙离开荀不二家。一路上,沈玉兰快速用藤杖敲打石板路面,慌失失朝她闺女常桂菊的家门赶去。
结果是,还没有等沈玉兰赶到闺女常桂菊的家门口,她就远远儿看到,她的个傻闺女常桂菊啊,正喜眉喜脸站在她家的院子门口,大声地,不知好歹地和人说说笑笑!
沈玉兰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如何会不明白,常桂菊站在院门口,怎么可能是为了迎接她?显然啊,闺女常桂菊的喜眉喜脸,并不是迎接她,给她准备下的。痴呆站在一旁,沈玉兰看到她的闺女常桂菊把所有的喜眉喜脸,交给了一个男人。这男人沈玉兰倒也是识得的,他就是那个每隔几天,就会来常家垣村一次的收蝎人。
看着笑盈盈的常桂菊把收蝎人往院子里让。
沈玉兰苦脸站在一旁,默不做声看着她的闺女常桂菊,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眼看着眼看着,挨等收蝎人进得院子后,常桂菊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她自己的亲亲儿的闺女常桂菊啊,她脸上的笑,如何说个收,一时就收拾得干干净净,收拾得一星半点儿都不剩?
常桂菊说:“沈玉兰,你来我家做什么?”
绷着戒备的很不友好的面孔,常桂菊接着说:“对了,你不是沈玉兰啊,你是张皓。你一个大男人,有事没事的总往我家里跑,做什么?”
沈玉兰愣怔在原地,真就是无话好说了。及到常桂菊返身进得院门了,拄着藤杖的沈玉兰,还又站在那儿,愣怔了好半天的工夫。
站在自己的闺女常桂菊家的院门口,沈玉兰微微喘息着。这时候,收蝎人已经从窑洞里面,趔趔趄趄把那口大黑缸搬了出来,就近放到了窑洞的门口。眯了老眼,沈玉兰发现,这收蝎人心里肯定也是高兴的,她从他得意出来的满脸开心快活上,完全可以看得出来这一点!
这个收蝎人啊,他一准是听常桂菊说起过那只蝎王,也一准是,那样一匹足足有巴掌般大小的巨蝎,恐怕,他听都是没有听说过的。当然是,收蝎人有道理开心快活。可是,她自己的这个傻闺女常桂菊呢,还一直屁颠儿屁颠儿跟在人家后面,笑呢,当真是傻到家了啊,这种时候,你还顾得上笑?你还笑得出来?
那口盛放蝎子的大黑缸,很快被收蝎人打开。
一时间,没有人笑了。 。 想看书来
6。 消灭(3)
“蝎子呢,春生捉到的那么多的蝎子呢?”
是收蝎人奇怪的声音。
“在啊,昨天晚上还都在!”
是常桂菊吃惊的声音。
“噢,我知道了,你们是把所有的蝎子卖给了旁人?”
是收蝎人忿忿的声音。
“没有啊,没有啊,怎么会?”
是常桂菊既委屈又纳闷的声音。
“春生把蝎子卖给了旁人,然后,他自己不出来,让你出来耍笑我?”
这会儿,沈玉兰当然也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唯一可做的,就是猴着一颗颤颤瑟瑟的心,看,远远儿站在远门口看!眼睁睁看到常桂菊和收蝎人一前一后走进窑洞后,沈玉兰终究是忍不住,快速用藤杖敲打地面,一步一步走到大黑缸跟前。探头一看,这口大黑缸里,哪里还有什么蝎王啊!不要说早先她亲眼见过的那匹巨蝎了,大黑缸里面,别说是蝎子了,空空荡荡就连一片儿蝎子毛,都是没有!
就在这一刻,猛可间,常桂菊失声变调的一个凄厉的“娘——”,惊天动地由自窑洞里面一下子跌将出来。
在常桂菊的惊呼声中,沈玉兰看到脸色煞白的收蝎人一头拱出窑洞,而后,不顾头脸,只在眨巴眼皮的工夫,就慌慌张张窜出院门,一路跌跌撞撞的没有了踪迹。可是,她的闺女常桂菊呢?在窑洞里面,她的闺女常桂菊如何会在惊呼出一声后,就再没有了半点儿声息?
直着眼睛,沈玉兰哆嗦出两个字:“天爷” !
总算是,沈玉兰见到了她的闺女常桂菊。那时刻,常桂菊恍如是睡过去一般软蔫蔫趴在炕沿上,声息全无!
总算是,沈玉兰见到了她的女婿春生。
如今的春生,他的整个儿身体,就象是一只不断蠕动的巨大蝎子,如何还有春生的半分模样?事情上,沈玉兰在那会儿并不能看到春生,她所骇极看见的是,密密麻麻的万千只大蝎子、小蝎子,这些个张丫舞爪、快活释放出“咂咂,嘎嘎”巨大声音的蝎群们,分明完全替代了方才所有的其它声音。沈玉兰惶恐得不晓得怎么办才好,究竟是,春生变成了蝎子,还是这万千只大蝎小蝎们变成了春生?
草草把春生葬掉后,常桂菊带着儿子*离开常家垣村。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学校很快便开学。
17岁的树根是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常家垣村仅只设有小学,并没有初中班,因此上,树根以及本村上初中的十多个学生,就只有到镇上的学校去读书。镇上学校的条件毕竟好一些,不但是接纳了他们,还给他们提供了住校的便利。树根原本不喜欢念书,如果不是因为有同班同学焦倩倩在,他哪里肯心甘情愿地住校,哪里肯心甘情愿把这三年的初中一天一天捱下来,捱到行将中考的这段时日?恐怕,就连这个学,他都早已经不上了!
焦倩倩,是焦五月的独生女儿。
树根对焦倩倩的最早记忆,是在他四岁的那年。
某一日,常子宏带着四岁的树根来到焦五月家。据说,此前树根和焦倩倩是见过好几次面的,可他们两个人,怎么都是玩不到一处。有趣的是,那次,同是四岁的树根和焦倩倩玩得难舍难分,以至,焦倩倩哭着喊着不让树根走。于是,没有办法了,常子宏便和树根住了下来。
不光是住下来的事情,树根和焦倩倩还住到了一起。
问:“你爱我们家焦倩倩吗?”
答:“爱!”
问:“你爱我们家焦倩倩什么啊?”
答:“爱她脸白!”
再问:“你爱树根吗?”
6。 消灭(4)
答:“爱!”
问:“你爱树根什么啊?”
答:“爱他会玩儿!”
照理说,常家和焦家上辈人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常子宏和焦五月都是心知肚明的。那是一段不怎么光彩,令人难以启齿的历史,因此上,对于这一段历史,两家平素都象是商量好似的,俱各缄口不提。再说了,细究起来,他们可还是亲亲的一家人呢,谁愿意自个儿去揭自个儿的短,让别人看笑话?
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常子宏和焦五月二人对缘分,好象冥冥之中,天生就有一种相互吸引、相互亲近的宿命的东西在左右着他们。所谓相逢一笑泯恩仇,男人嘛!
就在当年,他们二人到了儿都没有明白,实际上,娃儿们是不能这样逗弄的,也就是说,这样的话题并不纯粹是玩笑话。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话题不光是已经在树根和焦倩倩的心里扎了根,而且是,枝繁叶茂地渐至疯长开来。
及到树根上了小学,他还隔三差五独个儿来找焦倩倩。故人之子上门,况且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娃儿上门来找他的女儿玩,有什么不妥?焦五月当然不会理会这等小事。等到焦倩倩和树根都上了初中,而且还到了一个班上,树根就再没有登过焦家的门。没有别的原因,是随着他们的长大,树根和焦倩倩的心也大了、野了,懂得避人耳目了。在这三年当中,树根和焦倩倩是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就差没有上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萎顿在街面的一个高圪台上。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铺天盖地把17岁的少年树根,给打懵了。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照例是,先交作业然后开始打扫卫生。算起来,树根和焦倩倩两个人,是有些时日没有见面了。往常隔了这么久没有见面,树根和焦倩倩的眼睛里面,都会放射出灼人的火苗子来,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树根今天好不容易看到焦倩倩的时候,焦倩倩正和别的同学们有说有笑、你追我赶、打打闹闹得很是开心,惟独是,不搭理他!及到交完作业,开始打扫班里的卫生了,树根偷空子把焦倩倩的手轻轻触了一下,结果怎么样?结果是,焦倩倩马上就象被蛇咬到一般,跳将起来。
焦倩倩说:“你离我远点儿——”
接下来呢?接下来发生在全班同学面前的事,以及焦倩倩拖着哭腔的大声音,让树根简直是无地自容。那一刻,他恨不得立刻就去死掉算了!
焦倩倩几乎就是在跳着脚,气急败坏地喊了:“老师老师老师,我想换一个班,我讨厌这个人,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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