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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代-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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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慌忙解释说,大哥,我知道你种一塘莲蓬不容易,但你看我也没有要偷你的东西,我只是下去洗洗脚。

  青年说,胡说八道,那塘里的东西不是我的,我的东西在你衣裳里面!

  我说,我衣服里面能有什么东西是你的?

  青年说,这样,你掀开来,我耐心指给你看,不怕你不明白。

  我扒开胸前衣服,露出胸膛道,我只有一颗真心,本来可以给你,可惜你是个男的。

  青年高呼道,胡说八道,我今天还就要你的心了——看刀!

  我大叫一声:吾命休矣!眼见那青年举刀便要冲来,我只好转身逃跑。青年显然不肯罢休,提刀便追,但是明显速度不够,任他武功再高也奈何不了我!我跑了一段,渐渐发现体力不支,这样下去肯定难以维持极限速度,那样就危险了。但是担心和后悔一样,向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只能没命地跑下去,这才是权宜之计。跑了一大圈,终于喘不上气了,还好我感觉背后已经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了,我探头张望,吓了一跳,原来不远处杂草掩映之中正有两人左右蹿动,似乎在打架。再仔细看时,正是那黑脸青年被一白衣女子用长剑刺得没有招架之势,顷刻之间落败下来,而那女子正是我熟悉的游。果然她剑术精湛,几下工夫便制服那青年,将长剑指在那人喉头,神情严肃,场面很是吓人。

  我快步走过去,鼓掌说道,好,很好,很强大!

  游瞪向我道,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我仔细观察,这才发现她喘着大气,额头也渗出许多汗滴,看来在后面追了不少路,真是难为她了。我从她衣服里掏出手帕,想替她擦汗,她却抢先说道,快把他上衣撕了。

  青年朗声说道,可以杀,却绝不可以辱!

  我小声说,不可以耍流氓啊。

  游说,你把他衣服撕了,扯成绳子捆起来。

  我大松一口气,然后艰难地扯了这人衣服,又拉成许多条,将其捆成一个笨拙的粽子,不过这个粽子还可以跳。

  游拿剑指着这人说,你这恶贼想干什么?

  青年说,我想求你放了我,大哥大姐!

  我说,你是什么人,是否官兵,为什么要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

  青年摇了摇头,酝酿半天才说道,其实是这样的,我刚从义庄过来,本来是去找人,谁知那边出了事,造反的叛军恰好杀过去了,官兵死了,百姓也死了。你们是没看见啊,青天白日满地死人,真是凄惨。我迷了路,在那呆了一夜,找不到吃的,又饿又渴,偏偏运气差,又遇到三个逃窜的官兵,于是被抢了衣服盘缠,只好在死人身上划拉两件衣服,这武器却是我在破庙里捡到的。刚才碰到着个文弱小子,我心生一计,便想劫了他,但其实我自己是个好人,只怪那些官兵害了我!

  我向游说道,剑给我,我教训他!

  游说,不给。

  我四下查看,翻起一块石头,扬在黑脸青年的头顶,同时严肃地盯着他。

  青年抬了一下头,复又低了下去,甩了甩脑袋,额头着地,大呼道,英雄饶命!

  我说,要饶你性命也不是不行,你得让这位姐姐笑出来。

  游收剑如鞘,急道,你一个人玩吧,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倒是不慌。

  我说,这家伙以前不是说书的就是唱戏的,他的话,普天下只有一人相信。

  青年抬头道,谁啊?

  我说,那头爬上了树的猪。

  青年叹道,我好歹也是富家公子,流落至此也是被迫无奈,刚才所说句句属实,你们不信的话,带着我上路,不久就会真相大白。

  游说,到底是叛军杀了百姓还是百姓要杀官兵,官兵又怎么会和叛军打起来?

  我一听,叛军杀了百姓,百姓杀了官兵,官兵又杀了叛军,原来是个死循环,这样问下去是没有答案的。于是问那青年道,你亲眼看见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年说,我也分不清是谁杀谁,总之都穿着官兵衣服,没穿的就是百姓。杀人的时候我不在现场,可以肯定的是杀来杀去大家都杀红了眼,我去的时候大家只剩下尸体了,所以我猜想他们和百姓肯定是杀了一回。虽然他们有刀,但是百姓有锹,气势上不输给他们,杀了他们不少人。

  游说,你的话很难相信。你说,叛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青年摇头道,不是冒出来的,是从南面杀过来的,他们一路划地夺城,杀了不少人。实不相瞒,我是梅龙人氏,县城被洗劫了,大小官员都失踪了。

  我说,你是说整个梅龙遭劫了,还是县城里小范围被洗了?

  青年看着我说,叛军似乎只跑直线,他们在外城设了关卡,乡下应该还要慢慢打理。

  我一时感觉有好多问题被关在心里想要跑出来问他,但是问题们一起挤着恰好堵在了那个颇为关键的出口,结果我发现无话可问。只是我忽然觉得世界一夜间变得一片混乱,我这样渺小,渺小到面对方圆十里以内的群众变化不知所措,在这样看起来很###的时刻,我完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一个词眼盘旋在我的头顶:逃命。

  不知何时,青年站直了身体,在身边蹦跳起来,我还没有注意起来,他居然已经蹦出十来丈远,并且向我挥手作别,于是我也客气地还礼,送他离去了。等我醒悟过来,人影已经消失,原来早走远了。

  游说,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问题。你在干什么?

  游说,我在想你在想什么问题。

  我说,他都已经跑了,现在该怎么办?

  游说,这人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尽信。先等丫月过来,我们必须去义庄看看。

  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找到原先的路,游叹道,都怨你,现在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事。

  我说,你不能这么说,这么多事原来摆在那里,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想什么,也不能改变别人的事。

  这时丫月牵着马等在路上迎接我们,我走过去说,小妹,我们要快些赶到义庄。

  丫月说,你们走了这么久,出了什么事吗?

  我说,我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事。

  说完我觉得自己的话逻辑有问题。

68
在丫月的带领下,我们直线前进,半个时辰,感觉已经走了许多路,只是目的地还是遥远得仿佛尚在天边。
  丫月说,只剩三五里路了,走过前面的桥,就可以看见义庄了。
  我说,为什么现在看不见义庄?
  丫月说,因为我们现在要上坡,下了桥又要下坡。
  我这才发现,原来前面地势果然高了许多,回头遥遥望去,赫然一段长长的落差。但是一路走来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因为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好象所有渐渐改变的事物,人们总是不以为意,而它们就轻易这样发生了,如同今日变成了昨日。眼前这段路忽然让我想起了陆家村外的一条大道,在我五岁模糊的记忆里面,我的大哥曾经很多次带我沿着那条路奔跑——当然他一定是在奔跑,但我可能只是在撒娇,或者说撒泼——有几次他还背起了我,这个时候他一定在自言自语,因为这是可以想象的,我当时太小,和他无话可说,即便当时我和他说了什么,后来我也不可能记得,所以这是一个总结性的结果。
  走上最高处,丫月兴奋得叫了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我问她高兴什么,她说叫一声不代表很高兴,只是叫一声而已。这时我发现脚下铺着两块平整的大理石板,并排一起,每块长宽各约五尺,嵌入路面之中。我很感奇怪,问丫月道:好端端的大路,弄得跟座桥一样,这帮人想干什么?丫月说:这就是一座桥。
  丫月解释道,这底下有地道,被官府挖空了,下面阴暗潮湿,挖了很深,不知道要做什么用。以前老是掉人下去,掉下去了就上不来了。后来有建筑队路过,不小心掉下两块石头,一时又弄不起来,索性留在了这里,然后大家南来北往,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一座桥。
  我说,那就是说,这桥两旁都是虚土,如果有不知情的人走上去,就很可能掉下去?
  此时旁边不远处一人忽闪一下突然不见了,待我仔细观察时,一个年轻男子手捂膝盖半蹲身子站在路边朝下面观看什么,而他面前已经赫然出现一个大洞。很明显,有人掉下去了。
  眨眼工夫,我们前方涌过来众多行人驻足观望,并且迅速一层层将年轻男子所站的位置围得水泄不通,突然之间冒出来这样声势浩大的队伍,真是令人费解。人们挤压在一起,虽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大家的兴致还是很高。忽然里面有人大呼:掉下去个姑娘!于是外面大声喧哗起来,议论纷纷。我站在最外面,看他们的样子仿佛在开会,但是细看之下又不是在开会,因为开会应该是很严肃的事情,而他们都在嘻笑。不过哄吵半天却没有结果,不知道他们在哄吵些什么,但我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假如我被挤在人群中,前后都有人夹着,身体几乎悬空,脚踝麻木,耳边嗡嗡作响,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哄吵些什么。吵杂之中,里面有人痛哭道,我的可怜的妹妹啊,你掉下去也罢,可惜了你这满身的珠宝首饰也要不明不白地陪葬,真是苍天无眼呐!说话人言辞悲戚,看来相当感人,因为里面一拨人果敢地跳下去几个,而后面的朋友一见前面让了道,立刻勇敢地挤上去,并纷纷自发跳下去或者被挤了下去。眼见越来越多的人都跳下去陪那位姑娘了,我不禁很是担心,这样的阵容在下面应该怎样调整好秩序,而不致在混乱中把那姑娘踩死。
  片刻,人群轰然散开,原来那姑娘竟慢慢爬了上来,再看时,她脚下赫然踩着的是几位观众的头颅。我顿时对大家的力量感到钦佩,因为这是完全可以想象到的,在这样潮湿危险的坑洞里,应该有怎样的决心和勇气,需要怎样坚定不移的信念支持着他们,大家艰难地一层层一排排叠起一个史上最强大和壮观的罗汉,用这样一份伟大的宽容与博爱,撑起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字,一个行将消逝的生命。正是巍巍峭壁啊神圣的爱,素昧平生,他们的肩膀撑起秋日下的一片天!
  这时候坑洞下面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叫道,谁爬到我头上去了,找死啊?
  然后很多声音受到启示,纷纷喊道,踩在我头上的死爹妈。
  又有一些声音说道,踩在我头上的头上的死全家。
  最后从地底深处一个声音总结道,所有在我头上的祖宗十八代上下五百年统统死光!
  我慌道,是非之地,不易久留,我们走吧。
  丫月走到前面,对人群说道,住在附近的乡亲们,麻烦你们回家取些梯子绳索来,把这些掉下去的人们一一解救上来好不好?
  一些群众点头不止,都表示颇有同感,然后有几个离开现场,回家去了。少时工夫,一行人送来长短木梯数把,群众让开一块空地。丫月帮忙大家绑好两节梯子,缓慢放下地道。围观的一些群众拍手称快,笑容满面。
  我勇敢地走到人前,大声说道,现在麻烦大家把梯子放下去,具体的方法是先绑定两节梯子,一边放下一边绑第三节,依次继续;然后下面的朋友按照次序,耐心爬出来。
  这时群众们怒目相向,神色凛然,继而满脸不屑。
  

69
我看了半天,跟着丫月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却发现不见了游,我很是担心,脑海中忽然涌现出几个人贩子咧嘴傻笑的画面,几个人都光着膀子,前胸后背都有针刺的纹身,其中一个长发拉杂,拿着一把屠夫用的剔骨刀,旁边一个叼着筷子,拿刀的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叼筷子的说,兄弟情笃,男儿本色。接着两个深情对望一眼,几个兄弟再一齐喝了一声,同声道,恩重如山,仇深似海,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我吓了一身冷汗,四下张望,丫月眼睛明亮,终于看到了游,原来她安静地坐在人群后面的路边,处境很安全。我走过去她旁边,半蹲着说道,地下脏,你怎么不爱干净了。
  游说,原来你在这里,我有问题要问你。
  我说,你要问什么?
  游说,你坐下来。你这个样子好象一个长辈在和我谈心,我有压力!
  我坐下来,仿佛一个晚辈坐在长辈旁边,恭敬地聆听。
  游说,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怎么办?
  我看她面色丰润,神采依旧,自然无法回答。
  我说,这不是什么好问题,我不想回答。
  游说,不行。
  我酝酿了半天,在心里残忍地假设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说道,我把我家的牛卖了,换口好棺材,把你埋了。
  游说,那不行,这以后你吃什么?你饿得挨不住了,心里又要怪我。
  我说,那我陪你死了罢,我这样的人,于国家人民也没有什么用处,活着完全是个人的事,就像你说的,我是很自私的。
  游说,我是在说笑,你不用这么痛苦。
  我说,我也在说笑。
  游说,你真无聊!
  我说,是你无聊在先,我能怎么样?
  黄昏的阳光照下来,游的脸上泛着许多光彩,她对着我笑起来,又转眼看过去,丫月催促着我们上路,我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发现一男一女遮着脸匆匆跑到了我们前面,丫月叫道,瞧,正是刚才那对兄妹!
  男子回头看过来,等我们走过去几步,他问道,你们要去哪里,路过义庄吗?
  丫月说,是啊,难道你们也是去那里?
  我近看这男的和他妹妹,面貌熟悉,不知在哪里见过。
  游在我耳边小声说,梅龙县城的擂台,有没这一男一女?
  我顿悟,对他们说道,原来是你们啊,好久不见。
  年轻男子说,是,是,好久不见。不过我不认识你啊。
  我说,你是马老爷的儿子,我见过你们。
  年轻男子说,我叫马梓耜,这是我妹妹,她叫蓓碧。我们要去义庄找人。
  我说,梅龙是不是出事了?
  马梓耜皱下眉头,神情痛苦地说,叛军造反,占了大城,屠杀三日。只有一部分人先逃了出来,我们和父亲失散了。我想去附近州县看看情况。
  我忙问道,乡下百姓情况怎么样?
  马梓耜摇头道,我不知道,据说死了一部分,我看凶多吉少。
  丫月走来问道,既然叛乱了,怎么这里却没事?
  马梓耜说,我想既然叛乱发生了,自然是有目的和目标,攻城掠地是为了向朝廷宣示思想,但地域这么大,叛军也没有办法,况且朝廷总不会放着不管,大家打成一团,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既然都是一团乱,更是管不了了。
  游说,你是吃官家饭的人,不比我们布衣,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马梓耜说,世道本来衰落,谁都在劳累,做官的不了解种地的苦,种地的不知道当官的忧。生在百家姓,活着叫百姓,大家吃好睡好胃口就好,谁做皇帝又有什么分别。忠不忠,义不义,人死灯灭,行如灰飞,做什么最后还是要考虑自己。
  马梓耜的妹妹开口说道,你们看见过一个脸色黝黑身体高大的青年从义庄过来吗?他姓朱,我们在找他。
  我说,马小姐,你们的朱兄弟以前是不是说书的?
  马小姐说,这就不知道了,他在戏班里呆过,会扮白面小生。
  我说,梓耜兄,蓓碧妹妹,你们要找的人已经朝我们来时路上去了。你们现在加快点脚步,兴许还赶得上。
  马梓耜道,那好,我们这就去追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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