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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一曲东林党-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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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风气是皇上怠政,对大臣的奏疏一律“留中” ,不阅不批。于是朝臣纷纷结党,又大多以言官为骨干。因为只要言官出面一弹劾,被弹者往往自行离去,不需圣旨。积习日久,言官的权势变得不可一世。最早是祭酒汤宾尹与翰林院侍讲顾天峻,招收门徒,称宣党与昆党(汤是宣城人、顾是昆山人),专与东林作对。不久又出现了浙、齐、楚三党。浙党骨干有给事中姚宗文、御史刘廷元和主事邵辅忠;齐党以给事中亓诗教为主;楚党是给事中官应震、吴亮嗣等,而汤宾尹暗中作了三党主谋。宣党昆党与三党沆瀣一气,为挫败东林,杜撰了“大东”“小东”之说。“大东”指紫禁城内的东宫,即太子朱常洛的寝宫;“小东”指东林,意谓东林与太子息息相通,相互支持。于是出现了一个怪现象,朝中正直大臣如不与他们一党,不顺着他们讲话,往往不能安心做官,随时都有被攻击或逐去的危险,大家在背后都称三党为“当关虎豹” 。
朝中党派林立,而此次浙党对李三才、顾宪成及东林书院的围攻,其性质颇似党争,这一点的确出乎顾宪成的意料,他感到有些内疚。他万没料到自己的两封信,会给书院和自己同志惹来麻烦,更使李三才陷入了困境。顾宪成是属于那种不意气用事,能着眼全局的人,此时他正考虑找一个补救之策,以改变目前的被动局面 ,就在这时李三才不请自到。
李三才到泾里顾宪成家,已是掌灯时分,宪成忙吩咐妻子朱氏重新做饭。工夫不大,朱氏便整治出一桌地道的无锡菜来,有太湖银鱼、太湖白虾,还有碧波西施豆腐和清油面筋,外加一瓶本地出产的惠泉酒。席间,李三才还是那样挥洒自如,他先是夸奖了一番朱夫人的厨艺,接着笑嘻嘻对朱氏说:“日后,嫂夫人和泾阳来张家湾舍下,尝一尝拙荆做的红薯烙饼吧,管保叫嫂夫人喜笑颜开大开胃口 !”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了。
饭后,两个人谈起了正事。当提到眼下浙党气焰嚣张穷追不舍,李三才果断地说:“泾阳,目前只有一个灭‘火’的好办法,就是我主动辞职。”
顾宪成先是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他知道浙党邵辅忠及后台沈一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若这样对峙下去,吃亏得不仅是李三才,还会波及东林书院与在朝的东林官员,甚至还会牵累太子和伴读王安。那一次营救被关入诏狱的南康知府吴宝秀,多亏了李三才致信司礼太监陈炬,陈炬又转托了王安,由王安授意太子出面求告李太后,才救下了吴宝秀的一条命。再说明年又是“京察”之年,浙党他们准会在李三才所谓“贪墨”一事上大作文章,那时必将使主持京察的吏部孙尚书和叶首辅陷于两难。……可是,如果漕抚现在就提出辞职,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有赃吗 ?岂不是会冤沉海底了?……
顾宪成正思索间,李三才像是猜出了他的心思,说:“泾阳,他们说我贪墨,天下自有公论,总有水落石出那一天。眼下若是皇上给我们扣上一顶‘结党’的帽子,损失可就大啦。那一年你和赵南星,不就是以‘结党’的罪名被罢官的吗 ?”
顾宪成苦笑的摇摇头,说:“朝中是党派林立,反诬我们结党遥控朝政?”
李三才说:“泾阳,你有所不知,那沈一贯浙党与宫中郑贵妃关系非同一般。郑妃得宠,正炙手可热,她的兄长郑国泰侄子郑承恩,都在锦衣卫任职,郑家与权臣、宦官、术士、三教九流交往密切,势力很大,就连宫中的王皇后和李太后都谨避她们的锋芒。郑妃一贯不待见太子,太子又与我们东林亲近,那郑妃对我们的态度可想而知了?再说无论皇上还是郑妃,都对浙党有好感 !”
顾宪成听到这里,方悟出李三才提出辞职的确经过了深思熟虑,他沉吟了片刻,问:‘如果皇上不批准,那你怎么办?”
李三才去意已定,说:“那就再上疏请辞。一二再、再而三!”
两个人谈完了正事,顾宪成拿出汤显祖的一封信给李看,说:“若士(汤的大号)听说我的两封信惹了祸,写信来安慰我,你看看——”
李三才接过信浏览了一遍,然后指着“大有道理,而细欠商量”九个字笑了,说:“汤老先生是说你考虑欠周啊!”
顾宪成心悦诚服地笑了。他又拿出一封写好的信给李看,说:“这是我的回信,你也看看——”
李三才拿过细看,见上面写道:“……只因弟血性未除,在千古是非丛中添个话柄,可见是个痴人,多亏老兄的九个字,判此公案。”李三才读完,赞许说:“若士的信对症下药,你的回信真情吐露,二人的信都好!”
不久,李三才就以年老体衰为由,正式向皇上提出辞职。一时间南北御史纷纷上疏挽留,御史史学迁说:“漕抚之才可比春秋时的管仲!”给事中曹于汴马孟祯等也多次为李呼吁。而李三才执意引退,他又接连十次上疏,皇上都不加理睬。李的辞疏上到第十五次,仍得不到皇上的回音,他便挂印而去。临走时,淮阴扬州的百姓扶老携幼,簇拥着李大人的车马,一直送到长江边。当三才站在船头,与父老话别时,竟有数百乡民抢夺缆绳,不肯放行,一时哭声遍野。……
李三才离职的消息传进了宫中,慈宁宫的李太后颇感惊讶,她素知漕抚李三才的口碑甚好,百姓歌谣传颂;人又很干练,为官能保一方平安。为此她曾多次在儿子万历皇帝面前,称赞过自己的这位同乡。对李大人的去职,她只听说是因受到言官的攻击,于是就想问个明白。一次皇上来请安,太后问他:“你倒说说,那李三才大人为何要辞官?”皇上其实心里也不大清楚,他踌躇了片刻,猛然想起近日首辅叶向高的一份奏疏,便拿它做了挡箭牌,他回答太后说:“叶向高上疏,让朕同意他辞职, 说是有朝官反对他入阁,还说他有赃,另外一批官员拥护李三才,朝堂上整日喧闹不堪,所以……”李太后追问说:“漕抚大人到底有没有赃情?”皇上一时又哪里能回答得上来,他只得说:“朕也说不好,不过,朕并没有准他辞职!”李太后望着自己这个对国事不甚上心的儿子,轻轻叹口气,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第四章 辛亥京察
一
转过年是辛亥年,又逢京察,称“辛亥京察” 。一开始,便呈现出两军对垒的局面。本次京察的主察人是吏部尚书孙丕扬,辅助者有吏部左侍郎王图、副都御史许弘纲、吏科给事中曹于汴、河南道御史汤兆京等,几乎清一色的东林官员。
三月,京察大幕一拉开,主计孙丕扬就旗帜鲜明地提出,不论门户党派,一律依照六年来的评语,以决定官员的去留。他还以原给事中王元翰为例,指出王虽是东林中人,一年多前因受浙党御史郑继芳诬陷,一气之下离职出走,后吏部曾把他降为刑部检讨,本次京察仍准备将王列为被察对象,此后王元翰果真又受到处分,降为湖广按察司知事。
宣党党魁、又是浙齐楚三党盟首的汤宾尹,看到孙丕扬不徇私情,心中开始发慌,他十分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去年会试廷试,自己接连舞弊营私,为弟子韩敬换来一个头名状元,至今仍遭到世人诟骂,还有就是在家乡宣州逼死秀才妻子一案,令他名声扫地,回想起这些,他深知本次京察,自己是在“察”难逃,便想来个先发制人,以攻为守, 将水搅混,以蒙混过关,于是他找来门生王绍徽商量此事。
给事中王绍徽向汤献计说:“老师不知,在三党间流传着一句口头禅:想要除去福清(叶向高),先得除去富平(孙丕扬);想除去富平,就须先除去耀州兄弟(王国王图)。孙丕扬与王氏兄弟都是陕西人,地属秦界,古称秦人,若秦脉斩断,吾辈可以得志。老师何不在王氏兄弟身上打打主意?”
汤宾尹听了颇受启发,他想起了本党的金明时。金现任陕西道御史,因在任上有劣迹,一直担心孙丕扬本次京察会处理他。金曾几次对汤宾尹发誓说,要来个困兽犹斗,临死也要拉个垫被的。于是汤授意金明时去搜集王氏兄弟的过失。不久金就听说了一个传言,说王图之子王淑捲谌伪嬷仄诩洌霸吖颉=鹈魇钡弥笕缁裰帘Γ懔⒓瓷鲜瑁源俗魑诘セ魍跬甲葑犹袄罚矣型骱衔壑印4送猓鹈魇被剐钅碧舨ν豕跬夹值苤涔叵担倜巴跬贾油跏鐠之名,伪造了一份王淑挼榔洳竿豕淖嗍瑁⑾敕ㄉ璺ò颜庖蛔嗍璧窃卦谯”ㄉ稀S谑且皇奔涑幸パ运钠穑追状低跏闲值懿缓希饕制绫硐衷诙岳钊盘壬稀K凳裁赐跬家还嵊肜钊沤缓茫崩钍艿轿Чナ保跬级孕殖ね豕担骸肮ヤ罡В褪枪ノ颐切值馨。 蓖豕说鞘贝笈舐畹艿芡跬际恰凹樾啊薄。 酥猓鹈魇被顾拇υ煲ニ担跬加幸饨杈┎煜魅テ湫直6ㄑ哺е啊!�
主察孙丕扬见微知著,心中明白有人存心把水搅混,趁机漏网,于是他先派御史汤兆京去调查王淑挕L阑乩幢ǜ嫠担鐠不但无赃情,反而官声甚好,上调时百姓曾为他刻了“去思碑” 。孙丕扬听了松了一口气,随即命令汤兆京上疏,参劾金明时干扰察典诬害上官,应下都察院议处。
金明时不服,上疏为自己辩解,他称汤兆京受孙丕扬的怂恿,要置自己于死地。在疏中,他叹说自己眼下的处境,是“四面受敌”“垂绝于雷霆万钧之下” ,因一时心急,他在书写时慌中出错,竟忘了大忌,用了一个应避讳的“钧”字。万历皇帝名字是朱翊钧,在历朝冒犯御讳都属“大不敬” ,当下万历皇帝大怒,立即把金明时革职罢官。
金明时出师不利,与其关系密切的刑部主事秦聚奎,跳出来为金打抱不平,并攻击孙丕扬结党欺君,说什么“天下大势趋赴秦人” 。孙丕扬见秦一味地胡搅蛮缠,便痛揭秦在安徽绩溪县令任上的种种贪虐之状,秦聚奎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此时汤宾尹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但他并不心甘。他暗中串联了几个劣迹斑斑且自身难保的官员,如御史徐大化刘国缙、昆党党魁顾天峻及汤的门生王绍徽等人,在一起密商对策。他们中竟有人提出,强烈要求吏部孙尚书先把“访单”发下来,其用意无非是想知道各部、院衙门是如何鉴定自己的,心里有了底,好寻求对策,去跑跑路子去弥弥缝儿,希图过关。汤宾尹忙摆手说:“不妥、不妥 !孙丕扬还没老糊涂呢,虽说他八十一岁了,可头脑清醒得很,访单下发非炸了窝不可?”众人沉默了片刻,王绍徽说:“这样吧,我与王图是同郡,彼此还算客气,不如由我单独去拜访他,正巧家乡来人带来几瓶西凤酒,还有秦椒、党参等特产,我一并送给他,求他给说说情,看能不能放老师一马,顺便再提一提访单的事。”众人听了觉得有理,眼下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王绍徽满怀希望去拜谒吏部王侍郎,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王图全然不顾什么乡情,不但拒受礼物,而且当着王的面大骂汤宾尹,说汤叫他背上了黑锅。去年礼部试(会试),汤私自录了韩敬为本房第一,又花言巧语来蒙骗主考王图,结果王图误信了汤的谎言,至今王还在遭受众学子的谴责。王绍徽一看这架势,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王绍徽走后,王图考虑到此事重大,便连夜去了孙丕扬家,告知了汤宾尹等要求下发“访单”的企图。孙丕扬听了微微一笑,他虽已年过八旬,但老当益壮,忠直为国,早在京察开始前,他就曾焚香发誓说:“京察必做到至公至当!” 今晚听了王侍郎的禀报,他更坚信访单不下发是明智之举。他拿出访单,又浏览了一番官员的评语,发现祭酒汤宾尹最差,讹诈行贿包揽词讼,几乎无恶不作,孙丕扬愤愤地对王图说:“此乃严嵩也,老夫必为社稷除之。”
从三月初到五月,历时两个月的京察,在首辅叶向高的全力维护下,终于有了一个令多数人满意的结果,重点处理了祭酒汤宾尹、主事徐大化、御史刘国缙、主事张嘉言、给事中王绍徽、主事秦聚奎等。汤徐张以“不谨”落职,秦聚魁被罢官,刘国缙以“浮躁”降调,王绍徽也被调去山东任参议。
事后,主察孙丕扬把汤宾尹等人的访单,及处理意见上报了皇上,皇上批了四个字:“无容再议!” ,就这样一场充满了诡计和斗争,历时六十天的京察,终于落下了帷幕。
京察又称北察,以“惩贪”和“澄清吏治”为出发点,工作进行的比较顺利;而南察(留都南京的察典)却截然相反,从始至终弥漫着一股党同伐异的气味。主察人南京吏部右侍郎史继锴(浙党),在评定官员中推行了一边倒的方针,凡支持李三才入阁的官员,都在被察之列,于是在南京任职的一批东林官员,或对李三才有好感的朝臣,都纷纷落马,并受到不应有的各种处分。
二
辛亥京察已告一段落,但浙齐楚三党与宣党在朝官员依然吵闹不休。他们不断上疏,指责吏部堂官孙丕扬“不树人专树党” ,并叫嚣要求“重察” 。
这时刚从广东移调至京城任礼部主事的丁元荐,本是顾宪成钟爱的弟子,曾常年跟随泾阳先生出外讲学,颇懂得“节义”二字的重要,今见众党人围攻持正不阿的孙尚书,心怀气愤,便挺身而出,声援孙尚书。他针对诸党人的叫嚣,大呼“汤宾尹七人罪有应得,申救者以邪攻正” 。丁原籍浙江,熟知浙党的内幕和伎俩,便毫不留情予以揭露,众党人大怒,当他们发现丁是孤军作战时,便把矛头一致转向了丁元荐。众党人知晓丁父与顾宪成是至交,丁元荐一向对顾宪成行子侄礼,二人关系非同一般,便借题发挥,把本次京察与顾宪成及东林书院又硬扯在一起。
头一个上疏弹劾的,是浙党御史徐兆奎,他煞有介事说:“今日天下大势,都趋附东林;今年察典之误,根子就在此。”并点名道姓攻击顾宪成,说:“顾宪成讲学东林,遥控朝政,结交淮抚李三才,倾动一时;而孙丕扬汤兆京丁元荐随声附和,此次京察大权全落在党人之手。”他的奏疏长篇大论,竭尽诬蔑东林之能事,说什么东林讲学所到之处,一喜一怒都关系到当地郡县官员的升迁或贬谪;每次招待费用至少索要二百两以上;而各地官员在执行公务时,言谈话语凡与东林讲学精神相违背的,必遭东林斥责。徐兆奎还无中生有说,东林书院专征浒墅桥税,以此作为书院日常经费,还勒令浒墅关使定期给书院送赞助费。……这位御史徐兆奎,可是个诋毁东林的能手,他是第一个冠东林以“党”名,称之“东林党” ,并施之口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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