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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一曲东林党-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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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在客氏那里吃过饭,睡过午觉后。按习惯他要到自己的工作间——那个小小的木匠房,开始他的木工制作。别看十六岁的朱由校不曾读书,人并不苯,他生性好动,尤喜欢刀锯斧凿,打造一些自己设计的木器漆器。他泥、瓦、杠、漆样样拿的起来,他曾给客氏做过一个梳妆匣,式样新颖喜人,高兴的客氏直夸他“孝敬” ,说“没白疼他” ……朱由校还亲自动手,仿照乾清宫的模样,造了个三四尺高的微缩景观,极具曲折巧妙之工,皇上朱常洛看后,也颇为惊讶,心说真没想到自己儿子如此心灵手巧,可事后他转念一想,这并非是什么大好事?大明皇宫内,是培养祖业继承人的地方,而不是需要什么鲁班一类的人物,将来自己儿子要北面称帝,安邦定国;一个储君不通经史,无治国之策,那会亡国灭种的 ? 朱常洛愈想愈严重,嘴里自语说:“需赶快给儿子找个好讲官,教他好好读书才是正理。”
四
一件百年不遇的稀罕事儿,黄河流经兰州一段的河水泛白,原来混浊的黄水骤然变清了,上下数十里水面如镜,人影可鉴。虽仅仅三天,却风闻了大江南北。古语说:“黄河清,圣人出” ,在文武众官与百姓心目中,新皇帝朱常洛就是这样一位圣人,他的登基给全国上下带来了希望。
黄河水清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大运河畔的无锡。已罢官二十余载的高攀龙笑着对儿子世学说:“这新皇上或许是天上星宿下凡,来拯救大明朝的 !听说京城里流传着这样两句话:一月太平天子,万年有道圣人。看来大明朝要时来运转了。”
儿子世学说:“父亲 ,从邸报上看,邹元标伯伯已经起升了,还有与父亲一同倡修东林书院的刘元珍史孟麟,也都起升了,我猜父亲也快……”
高攀龙做了个制止儿子继续说下去的动作,缓缓地说:“我自因疏参王锡爵被削职,弹指二十年,深感宦海多波涛,回乡后与泾阳先生兴办书院,又深感学境如春风,令人陶醉其中。八年前泾阳先生仙逝,嘱我做了个掌院,倒是得其所哉,休要再提那入朝做官一事。”
世学知道父亲潜心于理学,近年来常讲“万变俱在人,其实无一事” ,他把功名生死看得很轻,讲学时主张“无欲主静” ,他教导学生要把心静得澄澈一片,与大自然融合为一,能达到这种境界是因内心实有所主。……高世学晓得这些自己都不易做到,他认为那得需要相当的修养。今天听了父亲一席话,他望着父亲一副超然地神情,心想父亲从少年起就以天下为己任,在讲学中又推崇气节;他常引用孔夫子的话,说有道则仕无道则隐,今日朝廷出了有道之君,他难道不想有所作为吗?
晚间,高攀龙借着烛光,写了一篇“东林志序” ,权作朝廷若来征召自己的一番表态吧 ,“……进则行其道于天下,退则明其道于此(指东林书院),如行者之有家,耕者之有土也。道合则进,不合则退。”看来他是把书院当做家当做土地,如朝廷一定要让自己出山的话,道同则相谋,道不同就重操东林书院旧业。写完后,他很快就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信步来到了弓溪旁的东林书院,因为再过几天,便是东林“讲会”召开的日子,而且是一年一度的“大会” ,届时东南各地将有数百学子纷至沓来,的确有一些事情需要他亲自去部署。走进书院的大门,只见院内粉墙黛瓦古树参天,两个讲堂——丽泽堂依庸堂都已装饰一新,高攀龙知道这是他的两个助手叶闲适吴觐华,忙碌了半个月的成果。昨晚他还思考过这件事,若是自己被召入京,便将书院委托给叶吴二人料理。他沿着中轴线一直走到二个讲堂后的燕居庙,该庙是后建的,也已有十年的历史了。里面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 。堂前有一副对联,上联是“得其门而入” ,下联是“不可阶而升” ,高攀龙清楚地记得对联是自己请同榜的董其昌题写的,董如今已成为一名著名的山水画家。高攀龙又转到了西园,进了道南祠,端详了一番杨龟山先生的神位,见这里已是香烟袅袅面貌一新,他满意地笑了笑。……
一个天高气爽的秋日,东林书院迎来了第十七个规模盛大的讲会。令高攀龙惊讶和欣喜得是,远道而来参加会讲的人员之多,是近年来少有过的。他回想起书院初建的七八年,是鼎盛时期,每年秋天的讲会,江浙一带的莘莘学子,多至二三百,纷纷如赶庙会一样,结伴而来。自辛亥京察后,浙党御史徐兆奎公开诬蔑东林书院讲学是假言惑众,指斥东林结党干政,于是与会人员大减。今日参加者又骤增,莫非与改朝换代或新皇的善政有关 ?……
高攀龙在川流的人群中,竟发现了自己的弟子魏大中。大中是九年前拜高为师的。他是浙江嘉善人,从小家境贫寒,全靠母亲纺线度日;父亲是个私塾先生,收入微薄,却对儿子大中寄予厚望。大中四岁就开始听读《孝经》《大学》,他聪慧好问,十岁就代父亲教小学生,被称之为“小先生” ,常有邻人们拿着扇面白纸,请大中题字写春联。后父母先后逝去,大中边教书边备考,终在万历四十四年考中进士,被授予“行人”一职,专管传旨册封的事情。当时大中寄居在寺庙中,出行多徒步,从不赴宴,自律甚严。一次朋友送给他两柄竹扇和一册文稿,大中笑着说“我生平从不接受礼物,君破了我的例了!”第二天,大中便买了一瓶酒和一斗米亲自送去。“行人”一职虽官卑人轻,但大中认真行事,口碑甚好,听说他近期要升迁了!……
这时大中也望见了老师,他自十年前在城北读书时,认识了来此地讲学的顾宪成高攀龙两位大师后,曾跟随高攀龙游学十年,恩师对他可谓情同父母。此时他扭过脸对身旁的两个年轻人说了一句什么,随后三个人便快步朝高攀龙走来。大中先是向老师行礼,笑着问:“恩师一向可好?”
高攀龙含笑问:“我听说你三年任满,按例需在京接受考核,别人都为升官晋级到处托人走门子,你怎么有空闲来这儿?”
魏大中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情,回答说:“我已在吏部述完职,如今是在等结果。老师还不知道我,我是最厌恨那种拍马巴结的。”
说完他用手指了指左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对高攀龙说:“老师还记得咱们书院这位神童吗 ?他叫李应升,写诗清新飘逸,人称‘小李白’,他与我是同科进士。”高攀龙拍了拍李应升的肩膀,说:“你愈发得出息了!听说你在南康县任职,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吧?”李应升淡然一笑,回答:“晚生刚二十七岁。”魏大中对高攀龙说,“恩师不知,咱们这位诗人,在南康县做推官,一上任便给十九个错判死刑的平了反,百姓送他一块匾,上书‘清和’二字,都钦佩他的公正。”
魏大中又指了指右边的那个精明稳健的年轻人,对高攀龙说:“恩师,他叫黄尊素,也和我同榜,是浙江余姚人,王阳明的同乡,现任宁国府推官。老师还记得汤宾尹这个人吗 ?”高攀龙回答说:“那是恶人呀!人都称他是当朝的严嵩。”
魏大中继续说:“宁国府的治所在宣城,那汤宾尹是宣城一霸。汤虽被罢官,仍一手遮天,包揽裁决一郡的诉讼,有司也奈何不了他 ?我们这位黄兄上任伊始,便先给汤宾尹来个下马威,在公堂上怒斥汤的家人说:‘这姓汤的难道是这宁国府世袭的土著首领 ?’说完便撕碎了汤宾尹写的文书,并将手持文书的原告痛打一顿。此外有个大姓私设监狱杀人,黄兄当机立断,捕获了大姓家仆,并在凶手脸上刺了字,这么一来当地的恶人气焰顿减,那汤宾尹也赶忙偃旗息鼓了,不再敢招摇过市了。”
魏大中正说得热闹,忽然从燕南庙那边传来三遍击鼓声,高攀龙知道向孔子像行礼的时间到了,忙招呼上三人,一同朝丽泽依庸二讲堂后面走去。
在燕南堂,数百名身穿礼服的学子,向孔子像行了四拜礼,接着又一同到道南祠,向杨时(杨龟山)先生行了四拜礼,之后全体进入依庸堂,听高掌院讲话。
高攀龙用带有几分振奋地口气讲道,前几年讲修身讲礼义讲道学者,常被视为朋党,不容于朝廷,譬如我们东林。今后这种怪现象将随着新皇新政有所改变。接着他引用东林先生顾宪成的座右铭“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来勉励诸位士子,要求他们关心民间疾苦,以天下为己任。他再三强调做人要有气节,断言说有气节而无学问者有之,未有学问而不气节者?最后他叮咛士子们做学问要躬行实践,提倡“修”“悟”并重,礼义是“修” ,仁智是“悟” ,他期望书院多出几个文天祥和于谦那样的人物。……
五
新皇上朱常洛从小供奉淡薄,再加上心情压抑,体质原本就不强,登基后日理万机,难免劳瘁,再有就是###密了些,于是渐渐感觉精神委顿体力不支,即便是这样,他仍以社稷为重,每日如时升殿理事。
他面谕九卿科道说:册立东宫(立朱由校为太子),于次月九日举行。他还批准了礼部奏请的给崩逝的万历皇帝拟的尊谥,谥号为显皇帝庙号为明神宗,并下旨九月举行仪式。在一次早朝上,朱常洛告诫刑部要慎重用刑,并派专人去诏狱,也就是皇家私人监狱,去了解有关囚犯的量刑情况,批准释放了一批因得罪先皇而被长期关押的犯官。此外他密切关注辽东战事,当得知努尔哈赤的军队偷袭蒲河,造成大明军数百人伤亡,便立即传旨命令经略熊廷弼固守,不可急躁出兵……
几天下来后,文武百官发现新皇上日渐消瘦,身体疲软,大有不胜劳顿之态,都深感不安,尤其是兵科给事中杨涟。他下朝后对汪文言说:“七月二十二皇上登基时,我近观皇上面色,无丝毫病容,前不久听说皇上不适,后又听说病情加重,今见皇上神色惨淡,你可知内情?”
汪文言回答说:“我听王安公公说过,皇上吃了御药房总管崔文升进献得大黄药后,便病情加剧。”
杨涟听后跺了跺脚,长叹一声,他清楚崔文升原是郑贵妃宫中的亲信太监,自郑妃献美女珠宝后,皇上朱常洛便有了报答之心,为此,他提升了崔文升做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掌御药。“皇上也太好心眼了!”杨涟对左光斗曾讲过这句话,今天又对汪文言讲了一遍。接着他又说:“那郑妃是悍妇的心肠,她最终没能封上皇后,岂有不心存怨恨的 ?她早晚会报仇的!”说到这里,杨涟一拉汪文言的胳臂,说“走 !我们去王安那里问个究竟?”
原来皇上病初,并不重。崔文升闻讯带了医官来诊治,医官号过脉,向崔文升报告说:“皇上的脉雄壮浮大,看情形是邪热内蕴。”崔文升问: “该用何药 ?” ,答“可用通利泻痢之药” 。崔文升自恃是御药房主管,当即拍板说:“那就用大黄、石膏。”医官是个庸医,崔文升又是不懂装懂,居然给皇上开了剂相反相伐之药。皇上误食了泻药,一夜起床三四十次,至今头目眩晕,不能走路,今日上朝实是勉强为之。……王安讲到这里,气愤地说:“我把崔文升叫来骂了一顿,说医家都知道‘余者泄,不足者补’,皇上日日操劳,气血两亏,正是该补的时候,你却开出这相悖之药,皇上万一有个好歹,你有几颗脑袋顶着?”
杨涟听后,仰天叹息,说:“千古一见的圣君,难寻啊 !做臣子的,倘有血性,怎忍心坐视圣上遭奸人之计?现在若还不力图加以保护,日后恐怕还有伏毒。本官绝不能闭口不发一语!”他心中打定了主意。准备上疏弹劾崔文升,并好言劝谏新皇上爱惜身体,要起居有节。
就在这时,皇上的外戚王、郭两家,挨家登门找到刘一燝、周嘉谟、杨涟左光斗等大臣,向他们哭诉了宫中的危机状态,说皇上一病不起,崔文升用大黄药是故意的,非失误也。并满怀忧虑告之,郑贵妃与西李交往密切,二人包藏祸心。同时他们还提供了一个消息,说郑贵妃曾召见过崔文升,询问皇上身体及用药情况。当听说皇上嘴唇是紫赤色,喝粥常感心里烦躁,又得知崔文升用了大黄药,郑妃竟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她大概是曾服侍患病的先皇多年,看过不少医书,颇通医理。她冷笑地对崔说:“皇上脉象雄壮浮大,此三焦动火;两唇紫赤食粥烦躁,此满腹火结,应该是清补,你却误用大黄,大黄性寒,施之朱常洛那被我送去的美女淘虚的身子,无异雪上加霜!……”
听完王郭两家的叙述,杨涟深感上疏之事刻不容缓,他连夜起草了奏疏,题为《圣躬违和之由疏》。
在疏中杨涟首先弹劾崔文升用药无状,斥责他“不知医” ,投相反之药,
是“贼臣” ,并揭露崔乱造谣言,说皇上之病是贪婪女色夜夜无度所致,造成用药无效,而为自己开脱。接着杨涟在疏中暗示崔文升用大黄药,是“有心” ,理由是崔在郑妃宫中多年,从未发生过用药谬误之事,为何给皇上开药竟出现本末倒置的事情 ?最后,杨涟在疏中痛心大呼“皇上为何置贼臣于身边?”
两天后,锦衣卫官员传旨宣方从哲、刘一燝、韩广、张惟贤、周嘉谟、孙如游、黄嘉善、张问达,及兵科给事中杨涟入宫觐见。
杨涟既非顾命大臣,又官阶不高,刘一燝周嘉谟担心必是杨涟的上疏惹了祸,要遭廷杖。礼部尚书孙如游对杨涟说:“恐怕是皇上恼怒了你的奏本 !”杨涟慨然说:“崔奸用药误了皇上,我怎忍心不言?”
一行人走到左掖门,杨涟对身旁的周嘉谟说:“今日召对,死就死了,该争得还得争!”周嘉谟孙如游二人商量了一下,建议首辅方从哲一会儿在皇上面前给与“开解” ,方吞吞吐吐说:“宫中事原本不好插嘴,今日之事,须杨公主动认错。”杨涟不满地吼了一声:“这件事用不着搞得如此含糊,我没错,也不认!”周嘉谟担心杨涟的话会冲撞了方从哲,忙插嘴说:“方老先生也是好意。”杨涟冷笑说:“我岂不知他是好意?让外人听了,以为我怕死呢,我决心半个‘错’字也不说!”
皇上是在东暖阁接见方从哲等人的。他身子靠着桌子坐着,十六岁的皇长子朱由校侍立一旁。皇上虽面带病容,却和颜悦色,丝毫没有动怒之意。他先是双眼注视了杨涟一阵,随后便开口对阁臣刘一燝韩广二人表示谢意,说:“国家事卿等尽心,为朕分忧了!”接着对众臣说:“朕在东宫饮食不调,登基后劳累些,又未能静一静,今大病,服药竟无效 ?”刘一燝请皇上慎重用药,皇上点头称是。之后,皇上吩咐皇长子说:“哥儿也说一说!”朱由校看着方从哲说:“宫中无它事,先生告诉外人勿听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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