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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一曲东林党-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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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就如同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块救命木板,岂有轻易撒手之理 ?他忙从搜刮来的财宝中,寻出一个釉里红赶珠龙纹碗,这是件永乐年间的官窑瓷器,又凑足了三千两银子,乘着黑夜在许秉彝的陪同下,亲自送到李永贞家中。
李笑嘻嘻收下了礼物,然后仔细端详了一番崔呈秀,说:“我李某善看相说梦,看崔大人这骨相,虽说眼下有点小灾,日后还会飞黄腾达的,有拜相之望。”崔呈秀哪里还敢有那样的奢想,他向李永贞作了一揖,迫不及待的问:“李公公,皇上已有御批,将我革职听候审查,公公可有什么回天之策 ?”李永贞仿佛胸有成竹,说:“明晚我领你去见厂臣,知道吧,就是魏公。我预先给你垫个话儿,你当面再求他。我教你个主意,崔大人是河间蓟州人,那魏公是河间肃宁人,算半个老乡,崔大人何不与魏公认下亲戚,那么一来,你那点事还算什么 ?”崔呈秀豁然开朗,忙向李永贞道谢,又问了问魏公的嗜好,当听说魏公酷爱宝马,他心中便打定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 ,崔呈秀带着家人直奔了骡马市,他打算挑一匹好马献给魏公。功夫不大,他便选中了一匹叫“玉面龙驹”的骏马,马主人要价一万两,崔呈秀二话没说,扔下张银票,牵着马就走了。
晚间,崔呈秀换上青衣小帽,又从谭天相送得厚礼中,挑出一条夔龙脂玉带和一件五色倭缎蟒衣,叫家人牵着那匹玉面龙驹,来到了魏忠贤的住家——肃宁府。
崔在大厅等候多时,才见魏忠贤在李永贞的陪同下,缓步走了出来。魏忠贤一副目中无人的派头,往太师椅上一坐,上下打量起了崔呈秀。崔呈秀忙上前紧走几步,匍匐在地磕了个响头,随即行起了九拜大礼,口中说:“义父再上,受孩儿一拜!”魏忠贤满脸堆笑,做出了一个搀扶动作,说:“你我既认了父子,便是一家人了,别跪着了,坐下来叙话吧。”崔呈秀又拜了一拜,这才坐在了李永贞旁边。
李永贞指了指崔呈秀,对魏忠贤说:“如今崔相公还背着革职听勘的处分,魏公还需向上边说句话!……”魏忠贤毫不在乎地的说:“过些日子,我叫言官上道疏,我再到圣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帮你把罪名铲了吧 !哈,皇上爱忘事,过两天就把这事儿忘干净了。你就别提心吊胆了,事儿包在我身上!”
崔呈秀听了满心欢喜,这才定下心来,观察起魏忠贤来。魏身材魁梧气色甚好,虽年过五旬,但手脚灵便,言谈话语带出几分狠劲儿。他头戴束发冠,身穿绣满金虎金兔的纱衣,崔呈秀知道秉笔太监是正四品的官衔,平日在宫中也是穿着全身绣龙的官袍,当时的规矩是,凡新任命的内阁大臣,都要拿自己的名帖和礼帖,向秉笔太监致意,足见司礼监秉笔的权势!
崔呈秀正在胡思乱想,魏忠贤突然向他发问:“儿啊,是何人非要治你的罪 ?”崔呈秀忙回答:“是高攀龙,还有赵南星袁化中,他们都是东林党,挟私整治孩儿,非要置之死地。”一听到“东林”二字,魏忠贤的旧恨新仇一齐涌上心头,他想起扬涟等雪片般的劾疏,还有赵南星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心说这东林真是蝎子拉屎——独(毒)一份,竟干那些斩尽杀绝的事儿,把朝中一个个从不与宦官来往的秀才们,都给撵到了自己这边,这倒是天助我也 !
崔呈秀是外朝是第一个认阉为父的文官,很快他便联络上了同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的冯铨,但冯与魏忠贤的亲密关系要远远胜过崔,于是崔处处逢迎冯铨,两个人常在一起喝酒叙旧。一次他们回忆起癸丑年叶向高任主考官,殿试完毕后,他俩和孙杰霍维华王化贞傅魁郭巩,还有缪昌期周宗建周顺昌方震孺鹿善继等,成群结队跑到承天门城墙东侧,站在绸缎搭好的彩棚下看榜的情景。当时他们各个睁大了眼睛,在金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如今事过境迁,当年的年兄年弟,眼下截然分成了两大派,他俩投靠了魏忠贤,而缪昌期周宗建方震孺则成了东林党的骨干。
一提起缪昌期,冯铨就忿忿难平,他对崔呈秀说,自己刚入翰林院时,因年少貌美,没少受那帮子老先生的欺负,尤其是缪昌期。缪仗着文笔好,又能说会道,常拿自己开心耍着玩。特别是自己父亲从辽阳临阵南奔,遭弹劾论罪,自己曾悄悄哀求缪,求他设法搭救,没成想缪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自己,说什么我父子应该同罪!更可恨得是,缪还上疏参劾我,害得我被罢官,以致在涿州家中一呆就是这么多年,要不是魏公,我这辈子恐怕没有出头之日了?……冯铨讲到这里,咬牙切齿说:“平生我最恨的人有两个,一个是熊廷弼,再一个是缪昌期。”
崔呈秀听说小冯是魏广微属下,便先称赞了一番魏阁老,说魏倍受皇上信任,连驳斥扬涟的诏书都交给他起草,日后前途将不可限量。冯铨听了撇了撇嘴,说:“崔兄你只看了表面,那魏广微好面子,善于投机,他是靠结交魏公才入了内阁,可他又不愿落个‘谄附权阉’的恶名声,因此他与魏公还只是暗中来往,对外还打着名臣之后的牌子,经常主动与朝中一些名人结交,我听说他没少碰壁!”说到这里,冯铨用不满的口气说:“前些日子,魏公有意举荐我入阁,第一个反对的就是他,他说我年轻,说我资历不够,哼 ? ……”崔呈秀听了冯铨的一番话,方知这小冯与魏广微面合心不合,便附和小冯说:“咱们同学中数你才华横溢,他魏广微这是嫉贤妒能 !”冯铨听了顿时露出得意的神情。
三
每年十月,照例要在御殿颁发第二年的新历书,称“颁历” ,也叫“颁朔”。
这年的十月初一,如往年一样在午门举行了隆重的颁历活动。皇上身穿衮服
头戴十二旒冕,神态庄重。文武百官头戴乌纱,身穿团领衫,前胸补子上的图案形态各异,文职绣禽武职绣兽,各个表情肃穆。令人奇怪得是,在整个颁历仪式中,大家谁也没见到阁臣魏广微的影子。
“颁历”结束后,紧接着要在太庙举行祭祖活动。于是文武百官列队前往左首的太庙。在行进过程中,吏科都给事魏大中对御史李应升说:“咱们这位魏大学士,怕是睡过了头了吧 ?嘻 !”李应升面露嘲笑,说:“按大明律,失仪朝贺者,笞四十。我二人拭目以待,看一看那板子能不能落在这位阁老身上 ?”
祭祖仪式开始。在中和韶乐声中,皇帝朱由校依照赞礼官的赞唱,分三次向列祖列宗的神座,供献酒醴,文武百官也随之行礼如仪。中午,当祭献仪式快要结束时,魏广微才一头汗水慌慌张张赶到,大臣们见了都纷纷摇头,表示不满。
事后魏大中准备参劾魏广微,他去找黄尊素商议。黄明显表示不赞成,说:“魏广微气量狭小,好脸面,爱记仇,把他攻急了,生变 ?魏忠贤早就打算借外廷的帮手,来攻我们,魏广微正是他利用的对象。虽说广微是通过魏阉进入内阁,却不愿人们提起此事,说明他还有一丝羞耻心;再说目前他还没跟我们公开撕破脸儿!…… 眼下,形势对我党不利,你那弹劾一事,不如搁置。”
魏大中却说:“大洪击内魏(魏忠贤),我击外魏(魏广微),无论成功与否,都可在史册上大书一笔。”
黄尊素皱眉头说:“怎么可以用国家的事情来殉魏兄的名节呢 ?再说大洪都不能把魏阉拉下马,你又怎能轻易搬倒魏广微 ?你这样做,只能加速我们灾难来临。”大中听不进去。
黄尊素发现到了吃饭的钟点儿,便留大中一同用饭。黄夫人特地做了家乡的“叫化鸡” ,来款待大中。黄尊素还拿出一瓶“花雕” ,劝大中喝个痛快。席间,黄尊素笑着劝大中说:“廓园(大中号),你也该把嫂夫人接来了 !上朝回来也能吃口热和饭了,也省得一主二仆,家里像个和尚庙 !”魏大中只是闷头吃饭,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弹劾魏广微的事情。
晚间,黄尊素辗转不寐,愈想愈觉得魏大中此举是为渊驱鱼,帮了魏阉的忙,便下床连夜又给大中写了一封信,题为《止魏廓园劾魏广微庙享不至书》,指出魏广微一经弹劾,便会丢下那块###布,一无反顾死心塌地跟随魏阉,与诸君子为敌,君不见那山中老虎,用石块投之,也会咆哮而起。……”事后果真让黄尊素言中了,有个叫刘若愚的秉笔太监,在《酌中志》一书中,写道“南乐(魏广微)之通内,实是被台省参劾,生生逼上阳关路,始与逆贤通焉。”
魏大中坚持己见,很快送出了奏章,他在疏中参劾魏广微“以执政重臣遇庙朔大典,仰卧私家,大无人臣礼。”紧随其后,一些言官也都上疏抨击魏广微。魏感到委屈,他认为自己的过错只在于“失仪” ,即仪式上缺席,可言官们一口咬定自己是“祭享失误” ,生往律例上扯,纯属“风闻生事” ,于是他上疏为自己辩解。
御史李应升针对魏广微偷换概念,上疏反驳说:“失仪,指得是朝贺行礼出现差错,而祭享失误,指得是祭祀君王的列祖列宗过程中发生差错。” 接下来,李应升还打算依照《大明律》,继续追究魏广微的罪行。
魏广微担心事情闹大,如同魏公一样下场,落个满朝共讨之,那李应升便会是第二个杨涟。他想来想去,想出个釜底抽薪的办法。他知道李应升是兵部尚书孙承宗的弟子,而自己与孙又同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彼此有同学同乡之谊。如今孙承宗正驻守山海关,自己何不转求孙阻止李应升继续采取行动?于是他先上了一道奏章,通篇赞颂孙承宗镇守山海关之辛劳,并请求皇上给予嘉奖,施以“异典” 。与此同时,他急派家人赴山海关,给孙承宗送去一封信,通报了此事,并暗示自己愿与李应升结好,请孙公从中斡旋。孙承宗读信后,微微一笑,他深知魏广微的为人,喜名利而忘节义,最痛恨得是他卖身通 “内” 。于是孙上疏皇上,揭露魏广微别有用心,指出“广微上疏是替臣谋求禄位,非臣本心也!”魏广微知道后,对孙承宗顿生恨意。
时逢孙承宗督建的宁远城竣工,大明在辽西的关(山海关)宁(远)防线也已初具规模。数年来经过孙的整顿 ,关外守具毕备,边亭旌旗在望,岛间船舰相连,士兵斗志旺盛,孙决定大举进兵收复失地。他在给皇上的奏章中提出前哨已至连山、大凌河,速给臣饷二十四万,则功可立奏!天启皇帝一向信任“帝师”孙承宗,当即降旨命兵部与工部拨付兵饷。
魏广微得知此事后,对兵部工部二部堂官说:“前失广宁,京城震悚,好不容易安定两天,孙尚书仓促进兵,万一失利,京城危亡,如何是好?不如表面答应,而暗中拖延。”
孙承宗多次督促兵部工部,公文往复无数,而发饷一事竟一拖再拖,最终失去了反攻的战机。
孙满含无奈写信告知了弟子李应升。李经过了解,搞清是魏广微从中破坏,联想到魏的“祭享失误”一罪尚未清算,便上疏痛揭阁臣魏广微,指出依大明律,祭享失误杖一百,广微难逃其杖!并指出今后广微还有何脸面复入内阁大堂发号施令 ?接下来李拿广微之父魏允贞做对比,指出你父曾为言官,公正发愤,因得罪当时阁臣而去,美名一直流传至今,你难道不知吗 ? 你应当退读父书,保住全家的名声,不要狡兔三窟,与言官作对,百年后或可见你父于九泉之下!……
魏广微读了李应升的劾疏,气得把邸报摔在地上,接连两天气火攻心,吃不下饭去。他找到魏忠贤,求他为自己出这口怒气。魏忠贤亲自跑到皇上面前告状,说李应升辱骂阁臣,不识大体,应严惩不贷。皇上朱由校偏听偏信,下谕要廷杖李应升。首辅韩广知道后,上疏力救,朱由校看在首辅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不过还是停发了李应升一年的俸禄。
正如黄尊素预言的那样,魏广微从此便死心塌地投到魏阉的怀抱中。过去还只是暗中来往,如今公开的与魏忠贤一呼一应,极尽阿谀逢迎之能事。凡是送魏阉的信札,他都亲自署名“内阁家报” ,表示自己与魏阉亲如一家,于是人们都称他为“外魏公” 。
此后,魏广微凶相毕露,开始了对东林党人实施报复行动。他给魏忠贤出谋说,第一个要灭得是赵南星,他一倒,其余的人就像大树被连根拔起,枝叶纷纷震落。不除掉赵南星,我二人死无藏身之地?另外,他为了取媚魏忠贤,特地编写了一本《缙绅便览》,呈送给魏忠贤,作为提拔或降黜官员的依据。书中把赵南星高攀龙杨涟左光斗魏大中李应升缪昌期黄尊素周宗建及叶向高韩广等六七十人,统统称之为“邪人” ,并把这些人分出差等,分别用墨笔标出。他指着上述诸人,对魏忠贤说:“这些东林党,都是与叔叔存心过意不去的 !”接着他又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王绍徽徐大化霍维华孙杰等人的名字,对魏忠贤说:“这上面的五十个人名,都是朝中的正人,魏公可依次点用。”魏忠贤听了,十分满意,便向皇上保举魏广微做太傅。几天后诏令颁下,魏广微被擢升为少保太子少傅,兼建极殿大学士,从此他对魏忠贤,更是亦步亦趋了。
四
此时的朝局,虽是韩广主阁赵南星主铨(吏部),高攀龙为都察院总宪杨涟为副宪,陈于廷为吏部左侍郎,魏大中袁化中掌管六科,表面看来,是东林执政,掌管着拟旨、用人和监察大权,然而实际上,却潜伏着危机。魏忠贤自平安过关后,更加放手为恶,肆无忌惮,他视天启皇帝为傀儡,以阁臣顾秉谦魏广微为外援,磨刀霍霍,伺机向东林复仇。
当时,山西巡抚出缺,有河南布政使叫郭尚友的,打算谋求此职。他四处托人,多方行贿,甚至暗示曾做过他门生的山西籍东林党人潘某尹某,替他传布名誉,却遭到吏科都给事魏大中极力反对。大中认为郭尚友品行不端,表现在以往常向朝廷显贵送礼,曲意逢迎。吏部尚书赵南星也鄙视其人,认为他寡廉鲜耻。赵看中得是时任太常卿的谢应祥。赵称赞谢廉洁,“沉静有为” 。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吏部文选司郎中夏嘉遇。夏便是万历末年五次上疏大战齐党亓诗教的那个礼部主事,赵南星见他正派敢言,便任用他为主管选拔官员的文选司郎中,夏当即表示赞同吏部尚书的意见。
后夏嘉遇又将此事知会了御史袁化中,袁也表示同意。一日回家途中,袁化中巧遇了魏大中,便把赵南星之意转告了大中,大中听后倍感欣喜。大中是浙江嘉善人,谢应祥曾担任过嘉善县令,口碑甚好。另外大中还是谢应祥的门生,自然熟悉老师的人品。老师恬淡无欲,为国惜才,大中少年求学时,家中拮据,常以野菜充饥,多亏老师周济。……
赵南星得知属下看法一致,便责成魏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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