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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玄鸟纪-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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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相觑,又纷纷行礼。
  罂还未抬头,就听得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响起,她望去,却见妇仟已经超庑廊那边走去,留给她一个昂得高高的后脑勺。
  众人表情各异。
  罂不动声色,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总的来说,罂心情不错。
  棠宫虽不如庙宫自由,罂却算是升了官,每年能得到的报酬从五贝升为八贝。
  在这个世界上,她能失去的东西几乎不存在,即使有跃,她每跨出的一步也要小心权衡。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这个工作不好做。
  首先,棠宫很封闭,罂连续三天没有再见到跃。
  其次,这群宫仆并不拿她当回事。
  她来到的第一天,到了下午,庙宫那边就送来了她的东西。罂当时正在查看各处宫室物品,无暇理会,直到傍晚她回到住所的时候,发现包袱还原原本本地摆在门前。
  “宫正不发话,我等可不敢擅动呢。”一名仆人道。
  罂没说话,自己把包袱拿进了厢房里。
  当夜,她想洗澡,去找庖人,庖人却为难地说柴草用完了,烧不出热水。
  罂看看庖中空荡荡的地面,也没说什么,自己用井水擦身睡觉。
  第三天,罂正在庭中查看花树,囿人慌慌张张地来找罂,说他看到大长虫进了罂的厢房。
  罂吃了一惊,赶去看。
  却见房门敞开着,地上,一条小臂粗的大蛇正蜿蜒朝案上爬去。
  “哟,这可不好。”后一步赶来的妇仟看到蛇,面露吃惊之色,抚着胸口道,“长虫入室不吉,这厢房虽大,只怕宫正要挪到别处了。” 说罢,她蹙起眉毛,“也是怪事,过去棠宫从不曾入长虫,今日……”
  她话没说完,忽而看到刃光一闪,地上蛇血漫开,大蛇在七寸处变成了两截。
  “无事,”罂用一块布擦擦染了蛇血的铜刀,道,“让仆人来收拾收拾,我还住在此处。”说罢,留下目瞪口呆的妇仟和囿人,径自走了出去。
  第三日的时候,深夜里下起了暴雨。
  罂睡得正迷糊,被仆人吵醒。
  “宫正,不好了!”仆人急匆匆地说,“后殿漏雨,进了水!”
  罂闻得此言,顿时清醒,忙去了蓑衣随他去看。
  果不其然,后殿里,水声涟涟作响,宫仆们正慌慌张张地取来水盆陶罐等物接漏,却为时已晚。地上的草席被浸得绵软,宫室已经淹了大半,每一步都能踩出水来。雷声在头顶轰响,抬头看向从屋漏处,闪电的光照一亮一亮。
  罂脱下蓑衣,令道:“去取吸水之物,再去取木板茅草,务必将屋漏修补。”
  听到这话,宫仆们却面面相觑。
  “宫正,”一人道,“天旱已久,宫中不曾备下修理之物。且上屋顶的木梯,前日别宫接走,至今未归还。如今宫室落钥,亦无法讨要。”
  罂瞠目结舌。
  “那就多取盛水之物,将积水清理干净。”罂深吸口气,严厉地说。
  众人不敢怠慢,答应着,分头做事。
  忙碌了半夜,直到快天亮,大雨才停了下来。
  水滴一点一点地从屋顶落下,夯土的墙壁被顺下来的雨水浸泡,白灰的面微微鼓起,已经出现裂痕。
  地上更是狼藉,积水虽然被清理干净,帷幔家具等物却已经湿透,还有一个漆箱被浸湿了,里面的衣服都泡了水。
  看着面前的宫室,罂神色沉沉,命所有人聚到堂上。
  众人一夜未眠,每人脸上都挂着黑眼圈。
  “修葺宫室之人,上前一步。”罂不多废话,冷冷道。
  众人知道此事严重,没多久,两名仆人站了出来。
  “后殿屋顶已漏光可见,为何不补?”罂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问道。
  三人面色犹豫,过了会,一人答道:“前些日子天旱,我等前日问卜,说这半月不会落雨,便……”
  “宫室修葺,乃尔等首要之职,不落雨便可疏忽么?”罂严厉地说,“妇仟!渎职仆人,依刑政如何?”
  妇仟被罂的凌厉语气震了一下,看看仆人们,脸色不定。片刻,她答道,“依刑政,最低笞五十,可……”
  “便笞以五十,取笞条来。”未等她说完,罂吩咐道。
  天已经放晴,庭院中的白棠经过一夜暴雨,落花不少,叶片上闪着晶莹的水光。
  笞条在檐下挥舞,一声一声地抽在皮肉上,伴着两名仆人的痛呼声,在殿中回想。
  罂看着他们,心里虽不忍,却表情平静,没有出声。
  按照王宫刑政,宫正并没有刑罚的权利,所有处置之事,须先报告小宰。不过这里所有的人心里都明白,棠宫乃是商王常来的地方,出了这样的事,如果罂报到小宰那里,几个宫仆断脚缺手在所难免。
  并且,罂的目的也并不是惩罚过错。
  罂瞥瞥旁边站着的妇仟,她看着被摁在地上的二人,脸色发白。屋漏之事早已存在,追究起来,妇仟有执掌疏忽,也要受刑。
  杀鸡儆猴,罂知道这几日宫仆们的态度乃是妇仟之意,今天这一切,无非是要做给她看,也好让其余宫仆知道,妇仟再不是执掌之人。
  五十笞刑很快完毕,两个仆人的屁股被打得鲜血淋漓,站也站不起来。
  “今日之事,尔等须谨记。小事不慎,积以成患,将来便不是笞刑可了。”罂看着他们,神色严肃,说罢,看看站着那几人:“将来棠宫还缺得柴草,进得长虫么?”
  话语出来,庖人和囿人脸上皆浮起赧色,忙行礼道:“必无这等事。”
  罂脸色稍缓,看看地上的二人,吩咐道,“扶回去,上些草药。”
  众人唯唯,将二人抬下去。
  罂转头,妇仟立在一旁看着她,脸色半红半白。
  罂没说话,转头朝堂后走去。
  事情虽告一段落,罂却不觉得轻松。
  毕竟后殿被浸了一晚,如果商王去后殿,只怕瞒不过去。
  她运气不错,过了一个上午,商王和小臣庸都没有来过。听送柴草来的人说,商王带着几个王子巡视王畿,这几日都不在宫中。
  罂放下心来,和几名宫仆一道把将后殿里的物品搬出庭院里曝晒,又将屋漏和墙壁修补。
  在处理那箱湿衣服的时候,罂发现这些衣服竟是女式的,有的已经泛黄,似乎放了许久。她再细看,发现有的衣服边缘并不是常见的云雷纹,而是些漂亮的花形,像盛放的白棠。
  不知为何,罂觉得有些眼熟。
  “这些衣物在宫中存了许久,我来之前就有了。”妇仟说,“是何来历,大王与小臣庸都不曾说过,我等也不敢问。”
  罂颔首,没再问下去。
  天气也连续放晴,到了第二天,后殿已经收拾齐整,谁也看不出发生过什么事。
  到了黄昏,有小臣从商王那边过来,告诉罂,商王明日要到棠宫料理庶务。他走的时候,看四周无人,忽然给罂塞了一只小小的西麻布囊。
  罂心中讶异,待得打开布囊,眉间一展,不禁笑起来。
  那里面整整齐齐地塞满了新切好禾梗,手指一样长,笔直干净,正是她惯用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安……

  白棠

  罂朝住处走去,脚踏在地上,陡然变得轻快。
  “王子说,明日西墙下,他亥时过来。”
  刚才小臣的话徘徊在脑海,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亥时……她望望头顶,天色虽已经变暗,却仍觉得到亥时还要等上许久。
  “宫正……”庖人端着一只陶盘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罂,愣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怎么了?”正在灶旁吃食的两个囿人不解地问。
  “我方才似乎看到宫正在笑。”庖人说。
  “笑?”两个囿人相觑,一人想了想,道,“莫非气头过了?”
  “那可好。”另一人抹着嘴道,“这几日过得心惊,她笑了,我等也好松口气。”
  “你想得美!”庖人笑骂道,“你以为她是你家妇人,夜里吹灯哄过就好?妇仟如今都看她脸色,我等不小心些,将来还有笞条等着!”
  那囿人想起两日前笞条,不禁寒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食不再出声。
  日头当空,原野上,满是植物在热浪中曝晒过的味道。
  几百的商人武士将狩猎的树林草地三面包围,留个豁口,击鼓呼喝。栖息的飞鸟走兽受惊,逃命一样纷纷冲出来。
  豁口外,上百兵车列阵排开,商王早已率着一众贵族等候在此,旌旗迎风张扬,铜制兵刃闪闪发亮。见得禽兽奔出,商王身后的司马吹起长角,只听控弦声声,一时间飞矢如雨,无数鸟兽在奔跑中前仰后翻。
  血腥的气味随风弥漫,贵族们愈加兴奋,鼓角声持续轰鸣,他们驱车奔起,或围堵猛兽,或追逐群鹿,喧嚣的声音似乎把大地也隐隐震动。
  男人们的危险活动并没有妨碍到贵眷们的观瞻。
  狩场不远,粗大的木栅围起堡垒一样的两个巨大的圆圈,中间停满了车驾牛马。更多的大邑商贵族男女身着缤纷的衣饰,在各式车盖和羽扇的荫蔽下观望着原野中的杀戮。每每大兽倒下,都有人大声喝彩。
  罂坐在一辆不大的牛车上,她的前面,几辆装饰隆重的马车并排停着,上面的贵妇戴着华丽高耸的头饰,她要坐直身体昂起头才能稍稍看清远处的情形。
  在这群金光闪闪的贵眷们中间,罂的头上即使插着睢国的金笄,在他们之中也仍然显露出十分不和谐的简朴。
  周围,不少人侧目,几名年龄相近的贵族女子一直在瞄她,时而交头接耳。
  造成这情况,并非罂的意愿。
  她今日一早起来就忙里忙外,准备迎接商王来棠宫的东西,唯恐有所遗漏。
  没想到,一切都打了水漂。
  商王昨日才回到大邑商,今日又临时兴起,一大早就带着一众贵族出郊外狩猎去了。
  带话来的小臣驾着一辆牛车,对罂说商王有令,让她也跟随去狩场。于是,严阵以待的工作变成了出游,罂坐在牛车上,一路走出大邑商来到这里。
  今日来观猎的人当中,大概只有她一个人的身份是宫正。罂看着四周的华服美衣,心里估摸到。
  一阵惊呼声传来,前面几名贵妇指指点点。
  罂跟着望去,只见被阳光映得耀眼的草坡那边,一个硕大的野兽身影正奔跑而来。罂把手搭在眉毛上,看了一会才认出来,那是一头身形庞大的犀牛。它也许是被武士从河滩那边赶来的,明显已经被激怒,横冲直撞。
  行猎的贵族们早有人看到犀牛,几辆马车正朝它飞驰而去。罂的视线落在奔得最快的那辆车上,瞬间看到上面挺括的身影。
  跃一手操纵缰绳,一手握着长矛,纵车向着犀牛直直冲去。
  “呀!”那马车的影子与犀牛几乎相叠的时候,前面的贵妇口中惊呼,几乎掩面。
  罂的心也刹那跳到了嗓子眼。
  阳光仍然刺目,马车的影子依然奔驰向前,犀牛却已经嘶叫着倒地,身上直直地插着一根长矛。
  人群中顿时爆出一阵叫好之声。
  罂的心回落下来,仍咚咚作响,这才发现身上起了一层冷汗。
  正想着再看,忽然,她耳边响起一个悠悠的声音:“啧啧,我就知道是你。”
  罂讶然回头,却见一个身着戎装的男子立在身后,那面容俊秀而熟悉,竟是册癸。
  难得遇到熟人,罂又惊又喜,打量着他的装束,“册癸!你怎在此?”
  “我为何不可在此?”册癸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优雅地昂首微笑,“还有,我已不是作册,你该叫我小史癸。”
  多了个熟人,似乎并没有给罂的处境带来更好的改变。相反,癸这张脸似乎许多人识得,不时有人远远朝他打招呼,接着,目光投向罂,更加疑惑。
  一直瞄着罂的那几名女子也有两三人认得癸,目光殷殷地行礼。
  癸面带微笑,一一还礼,却一直站在罂的身旁。罂很满意,这个家伙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见色忘友。
  “你怎成了小史?”等他跟周围一圈人打完招呼,罂迫不及待地问。
  癸笑笑:“这你就不晓了,在你来庙宫之前,我家中就已经打点此事,这两日才离开庙宫。”
  原来如此。罂颔首。
  史在这个时代是军职,商人认为国事唯祀与戎,征伐不断。贵族们想要出人头地,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加入王师。
  “小史好当么?”罂问。
  “嗯?”癸看她一眼,似乎有些讶异于她的孤陋寡闻,“你知道小史是做什么的?大史率师征战,辅佐之人,就是小史。”说着,他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我家中若算上族叔伯,一共出过二十八位小史,你说有大邑商有谁能比我更胜此任?”
  罂讪笑。
  她记得当初自己刚来的时候,癸跟她说起大邑商作册的好处也是这般语气。
  “册宥呢?”罂又问,语气惋惜,“你与册宥交好,如今离开庙宫,想来很是不舍吧?”
  “册宥?”癸表情轻松,像是在谈论一个遥远的名字,“忘了说,他如今也不是册宥,你下若见到他,该称他小史宥。”
  看到罂的满脸讶色,癸笑笑,补充道,“他这事比我打点得还早,去年就定了。”
  罂哑口无言。册癸此时的样子,就像一只成功傍了主人的哈巴狗那样洋洋得意。
  她发现包括自己在内,这三个人都换了工作,而且都算升了职。当然区别也有,小史比宫正强多了。她想起自己那点来之不易的加薪,问癸:“你二人如今成了小史,每年几贝?”
  癸想了想,不大确定:“我也不记得,似乎听过宥说,有一朋五。”
  罂的表情登时被击溃。
  可耻的贵族。她白了癸一眼,转过头去。
  二人这边说着话,忽而闻得狩场那边响起鸣金之声。观众们一阵欢呼,待望去,原来狩猎结束,商王准备颁猎了。
  罂望见兵车在鸣金之声的召唤下,纷纷齐聚,重新列阵。涌动的车马和人影之中,她看到了少雀和载,凝神再望,跃的身影落入眼中,却一晃又不见了。
  武士们将贵族们猎获的野兽尸体抬过来,整齐地摆放在地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
  商王身材魁梧,立在他的六马大车上,疾风将他的两袖鼓起,头上金冠耀眼。即使距离有十几丈,罂也看得清那张脸上的笑容。
  第一个受颁的当然是跃。
  他独自猎获了一头犀牛,当他从阵列中出来,许多人大声叫好,罂听到那些年轻的贵族女子们一阵激动的叽喳声。
  她伸着头,跃站在地上,模样比方才看到的清晰多了。他身着短衣,外面套着甲胄,壮硕的身形在地上投着长长的影子。
  “啧啧,你看你看。”癸在旁边冷笑道。
  罂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却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商王身旁,竟是兕骊。跃上前时,她笑吟吟地将一只铜爵奉上,跃接过,仰头饮下。
  又是一阵叫好之声。商王抚须,兕骊望着跃,笑靥如花。
  下一个上来受颁的人,面容却是全然陌生。那也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跟跃相差不了多杀,身着皮甲,辫发高高束在头顶。
  “那是谁?”罂问癸。
  “兕任。”癸说,“兕侯长子,将来要继位的。”
  原来是兕骊的兄长。罂又问,“怎从前不曾见他?”
  “你不知么?”癸说,“兕任率师伐东夷,获俘两万人,才回到大邑商。大王这次行猎,为的就是招待他呢。”
  罂了然。
  “兕任武力很强么?”过了会,她状似随意地问。
  “嗯?”癸看看她,笑了笑。
  “比王子跃是差了点,”他说,“可王子跃往下数,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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