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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玄鸟纪-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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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这个女子的身世亦特别,她是妇妸的女儿……
微妙的关系和缘由,引得人们的好奇前所未有的高涨。
“我就说么,大王有心。棠宫本就是为妇妸建的,当初大王让睢罂住进去,可不是真要她当什么宫正。”小宰的殿外,几名世妇凑在一起说着话。
一名世妇轻笑:“如此说来,大王必是早就想让睢罂做王子妇。”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让不远处的妇侈听得明白。
“嗳,妇仟。”另一名世妇兴致勃勃,转头道,“你不是在棠宫么?你来说说,大王可是早就想让睢罂做王子妇?”
妇仟本是来凑热闹,听得这话,脸上有些尴尬。她偷眼瞟向妇侈那边,只见妇侈背着身,不知表情。
“大王心思,我等仆婢怎好揣度?”她讪讪地笑,“且睢罂虽为宫正,却也不曾待过许久。”
这话倒是确实。众世妇相觑,一人轻笑:“话虽如此,我可听说是睢罂自己去缠上了王子跃。”
“那可不一定。王子跃是何人?许多年来,尔等可听说过他对哪位女子上心?王子跃那日与睢罂携手同车进城之时,街上都闹翻了。”另一人不以为然,意有所指地看看妇侈,“且不论谁缠上谁,我看王子跃确是喜爱睢罂。”
妇仟听着她们的话,面上虽笑,心里却打着鼓。这些世妇都是王后身边的人,王后与妇侈有隙,宫中人尽皆知。如今王后虽禁足不出,却仍是后宫之首;而妇侈来自兕方,乃王子跃的舅族。
再想想睢罂,妇仟也觉得有些冷汗。
当初她来当宫正的时候,妇仟并不放在眼里。后来睢罂将上下整治一番,妇仟又听说她是妇妸的女儿,才逐渐收敛。可谁又猜想得到,没过两个月,睢罂莫名其妙地消失,再回来的时候,就成了王子跃的未婚新妇。
哪边都不好得罪……心里思忖着,妇仟和气地寒暄几句,找个借口溜回了棠宫。
棠宫中也并不宁静,妇仟还没走到后寝,就听到里面传来轻快地笑语声。
室中,罂与一名美貌的少妇对坐,正在交谈。
妇仟认出来,那是雀氏的新妇,睢罂的族妹睢姱。
她本是睢国的献女,两月前,商王将她赐给了雀氏的长子少雀,刚刚行过婚礼。这件事也曾经让宫中热议一时,睢姱得了商王的特许,常常来棠宫看睢罂,乘坐的翟车比方国里的君妇还要鲜亮。
罂与姱说着话,抬眼看到了门外的妇仟,停住话头。
“小宰那边有何交代?”她和气地问。
妇仟道:“都是些杂事,与棠宫无关。”
罂颔首,相谈几句,妇仟退了下去。
“罂,这些宫室庶务,你也要管么?”看着妇仟离去的身影,姱好奇地问。
罂笑笑:“当然要管,我还是宫正。”
跃到底是个王子,未经行礼而同室,说出去难免惹人闲言。罂明白这一点,而且她也并不喜欢面对那些猜度的目光,回到棠宫倒是自然了许多。
姱点点头,片刻,莞尔道:“是了。睢国来的使者说了,待得贞人卜定,国君就派人重修大邑商的屋宅,让你在那宅中出嫁。”
“大邑商的屋宅?”罂不解。
“你不知么?”姱说,“睢国在大邑商有宅,占地可不小。你母亲从前带你来大邑商,还曾住在里面。”
罂一窘,笑了笑。妇妸那时的事情,她的确没有印象。
姱继续道:“罂,国君知道你要嫁王子跃,可高兴得很。使者说,他已经命国中工匠打造媵器,光是丝帛就预备要装好几车,匠人都抱怨不知能不能赶完。”
“这么多?”罂有些讶异。
“不多。”姱瞪她,凑近前压低声音,“王子跃将来要做大王,你可就是王后!”说罢,朝罂眨眨眼。
罂苦笑,弯弯唇角。
王后么……不知道为什么,提起这两个字,她就会想起兕任关于王后母国背景的那番话,心里的一角像是吊着什么,却又抓不着。
跃虽然忙碌,娶妇的事却没有耽搁。
没过多久,庙宫的贞人毂奉商王之命,算出了适合卜定王子妇的日子。到那一天,商王将亲自主持仪式,将跃和罂的生辰行卜。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终于到了行卜之日,跃早早地来到了棠宫,随他一起来的还有少雀和姱。
“我妇人怕你担忧得晕厥,要来陪你。”少雀看到罂,似笑非笑,张口就带着调侃。
罂还没说话,姱却已经脸红,嗔怒地瞪他一眼。
少雀心情很好,一脸嘻笑。
罂不管着夫妇二人,看向跃。
他今日特地穿了礼衣,颀长英挺的身形裹在雪白的衣料中,眉目平添了几分精致,清俊无双。
“不过是照例行卜,不必担忧。”跃看着她,和声道。
罂莞尔,点头:“好。”
跃抬手抚抚她的头发,低低道:“在宫中等我消息。”
说罢,一笑,转身朝宫外走去。
“睢罂,照顾好我妇人。”少雀跟在跃的后面,回头道。
姱又瞪他一眼。
“他在家中好好的,到了你面前就这样。”姱羞窘地对罂说。
罂脸上笑着,两只眼睛望着跃的身影,脑子里却停留在方才那笑容里。心里嘀咕,怪不得商人尚白,跃穿着白衣的时候,笑起来都比平时动人呢……
罂原本觉得今天的占卜是例行公事,先前并没有多在意。可或许是受了姱的郑重影响,跃走后,她竟也觉得时间变得难捱起来,总是不自觉地朝屋外张望。
姱看到她的样子,不住说不怕不怕,她那时也这么担心,最后都是大吉。她又举例,说她母亲、祖母、外祖母还有几个嫁给了谁谁谁的堂妹表妹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人因为占卜坏了婚事。
可她越这么说,罂就越是坐立不安。心里苦笑,她不来安慰自己倒还淡定些。
后来,姱在棠宫的偏室中找到一台织机,二人研究起织布,那种惴惴的感觉才慢慢平复。
时辰慢慢过去,快到日中的时候,忽然,室中的光照暗了下来。
罂和姱正讶异,宫人们的惊呼传入耳中:“日晕!日晕!”
二人吃一惊,罂连忙起身,快步走出门去。
抬头望向天空中,只见灼灼的太阳被一个圆圆的黑影挡住,只剩下一圈光晕。整个天空擦黑,暗得像要入夜。
“天再旦!”外面有人在喊。
“罂!”姱急忙把她拉进来,“日晕有祟,不可出去!”
话才出口,她却发现罂怔怔的,双目望着天空,脸上已经变得苍白。
大祟
日食没多久就慢慢过去,天空重新变得明亮。
人们却仍然惶恐,大邑商中,无论尊卑老幼,纷纷出门向太阳叩拜祝祷,唯恐上天降祸。不少人带着临时准备的脩肉和酒来到庙宫里,争先恐后地向大社的神主献祭。
相对于外面的热闹,庙宫的正殿上却笼罩在一股诡异的寂静之中。
参与王贞问的宗子和贞人们面面相觑,时不时将惊疑的目光瞥向上首。
王子跃将娶妇,今日要贞问男女双方的生辰。礼仪过程繁杂,就在贞问将结束之时,天空忽而暗下。
日晕,乃降祸之象。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吉日会出现日晕,商王立即中止了仪式,命贞人毂贞问凶吉。
贞人毂一连三告,皆是凶象。
再以卜甲推演,祸出之处,对应的正是王宫。
这般兆象,众人皆惊。卜甲在每个人的手中传过,上面的圻纹线条曲折,跃的目光定定盯着,嘴唇紧紧绷起。
低低的议论声响起,嗡嗡一片。
“大王,”宗伯清了清喉咙,向商王一揖,道,“王子妇之事,我看……”
“日晕与王子妇何干?”跃皱眉,打断宗伯的话。“先前贞问乃是大吉。”
一名宗子却道:“话虽如此,可此时日晕,岂非上天有示?”
跃横眉,却闻得一直缄默的商王沉声开口:“休得争执!”
商王坐在上首,瘦削的脸上看不到一点波澜。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贞人毂的脸上。
“贞人之意如何?”他问。
贞人毂也一直沉默,看向商王,神色平和。
“大王,”他郑重地一揖, “大王,先前卜王子妇生辰,其相合与王子,确是大吉。然日晕之象,虽百年不过二三,却每每伴以灾祸。臣以为,睢女虽合王子,然天象有祟,恐不合于国。”
跃脸色一变,正欲分辨,旁边的少雀出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地摇摇头。
“哦?”商王面色不改:“贞人以为,睢女有祟?”
贞人毂道:“大王可曾记得,十八年前,有凤鸣于亳社。臣等连月卜问,其示祟在棠宫。大王忍痛将妇妸逐出大邑商,其祟得解。一年后,妇妸诞女,中恶而痴傻。王子妇身系王嗣,只怕……”
“胡言!”跃再也忍不住,向贞人毂勃然喝道,“当年之祟既解,何以再提?!”
“话虽如此,”宗伯开口道:“可睢罂当年中恶痴傻,乃共睹之事。且大王曾梦鸟集,恐为前兆之余。”
这话出来,众人纷纷颔首。
跃不理睬他们,转向商王,在座上一揖,声色激动:“父亲!睢罂端正识礼,并无错咎!”
“王子怎知其恶已尽?睢罂为王子妇,大祟则降,这可是卜象所示!”一名臣子驳道。
另一名宗子道:“自睢罂来大邑商,雷击大树,河水泛滥,大王染疾,又梦凶象,实事端频繁。”
“王子勿恼。”贞人毂并无愠色,声音缓缓,“我等皆就卜象而论,亦可商议破祟之法。”
跃双目寒光如芒,深吸口气,怒极反笑:“贞人之意,何为破祟之法?”
贞人毂却道:“上天之示,臣不敢妄断,须择日卜问。”
跃神色一变。
“噤声!”商王忽而断喝。
众人忙静下,朝上首望去,只见商王目光凌厉。
他正襟危坐,声音不怒自威:“如贞人所言,择日卜问。”说罢,看一眼跃,“至于睢罂,且羁往湡宫。”
众人随着商王的离开各自散去,庙宫之中渐渐变得冷清下来。
贞人毂立在长阶之巅,望着商王仪仗渐渐远去。再望向前方,小半个大邑商的房屋和街道尽收眼底,宫殿那边,重檐高台笼罩在茫茫的日光之中。
风吹来,贞人毂忽而打了个寒战。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到一名白发老者缓缓踱来。
贞人毂愣了一下,很快恢复神色,向他一礼:“大师。”
师说乃朝中重臣,本名傅说。商王即位之初,受梦示往民间访贤人,于傅岩寻得傅说。师般去世之后,傅说便一直任大师,几十年来为上下倚重。包括王后和贞人毂,即使在气势最盛的时候,也没有人敢对师说不敬。
“贞人今日做了大事。”师说看着他,声音缓缓。
贞人毂心中一动,面上淡笑:“既受王命,自当全力。”
师说看着他,灰色的双眸中无波无澜。
“小王人选,大王属意王子跃。”他忽然道,“若无意外,王子跃当可继位,若娶妇,则为王后。”
贞人毂听他说完,却不明其意,只得答道:“正是。”
师说缓缓抚须,微笑道:“贞人可觉得王子跃像足了大王当年?勇武好强,面似谨慎,实则无所顾忌?”
贞人毂一愣。
“王子跃若继位,娶个母家单薄的王子妇也好过与兕方联姻。”不待他开口,师说抚须道,:“大邑商也该有个不那么为方国卖命的大王。”
说罢,他目光深远地看看贞人毂,慢慢朝阶下走去。
那背影在石阶下远去,贞人毂却仍然立在原地,脸上阴晴不辨。
“贞人,”一名年轻的贞人走出来,犹疑片刻,低声道,“师说所言极是,王子跃将为小王,贞人今日岂非……”
“不必你说!”贞人毂转头瞪过来,神色竟透着狰狞。
年轻贞人吃了一吓,说不出话来,睁大眼睛望着他。
贞人毂长长吸了口气,好一会,脸上扭曲的神色才平复下来。
“方才师说之言,不得与旁人道去。”他咬牙道。
年轻真人唯唯答应。
贞人毂不再理会,朝殿内走去。
“……我家主人遣我来此,乃是要向贞人问一句话,十八年前妇妸之事,贞人可还记得?”那天夜里来人的话回响在贞人毂耳畔。
他脚步沉沉,两手在袖中紧攥,骨节发白。
商王从庙宫回来之后就躺在了榻上。
小臣庸指挥着一众宫人端水熏药,为商王捶背缓气。
商王闭目养神,好一会才睁开眼睛。
“果然不是从前了。”他看着头顶梁上的云雷彩画,自嘲地低声一叹。
小臣庸笑笑:“今日事出棘手,大王思虑过重。”
商王目光凝起。
“跃何在?”他说,“召他来。”
跃一直等候在殿外,商王召唤,他即刻跟着小臣庸入内。
走过堂后的时候,小臣庸忽然止步,转过头来。他看看四周,叹口气,对跃低声道:“王子,我知你心中难受,可如今之事你也知晓。小王与王子载接连离宫,大王面上硬撑,心中却是苦楚。这几月,他极少安眠之时,故而病痛反复,脾性愈劣。”
他看看跃,见他并无恼色,继续道:“贞人之言虽逆耳,却是卜问所得,宗族臣子又在场,大王怎好否认?王子,大王如今已不如从前,试想若出了万一,大邑商之中,唯王子可承继。王子自幼受先贤教诲,成汤基业二十余世传至如今,王子可忍心为一女子断送?”
“断送?”跃的目光骤然犀利,“小臣庸亦以为睢罂将断送国运?”
“王子若意气用事,睢罂就可断送国运。”小臣庸肃容道,“彼时,睢罂也正应了贞人毂之言,成了大祟。”
跃没有答话,沉着脸,大步朝室中走去。
商王闭着眼睛,听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转过头去。
光照自殿外透入,那身影大步前来,搅动着光晕。商王忽而有些错觉,仿佛看到自己当年,也是这般朝气而矫健。
“父亲。”跃走到商王榻前,向他一礼。
商王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只见那眉间无形地蹙着,使得跃的神色透着几分紧绷和焦虑。
“孺子。”商王让小臣庸扶自己坐起身,“今日之事,孺子有何话语?”
跃调整着心绪,字字清晰:“父亲,降祟之言,乃众人猜测附会,并无确凿之证。”
“哦?”商王看着他:“若睢罂娶不得呢?”
跃与他目光相对,那瞳仁深黝,教商王心中一凛。
“父亲,”跃开口,“当年妇妸之事,果如贞人毂所言?”
商王诧异,面色却平静:“孺子何以问起?”
“父亲,”跃望着他,道,“睢罂不是妇妸,我二人全心相待,若无睢罂,我……”他的喉咙卡了一下,片刻,却重复,“我不可无睢罂。”
商王盯着他,眸色黑沉。
“你还未答我,你若无睢罂,将如何?”商王声音低低:“你要为一个女子,离开大邑商么?”
跃嘴唇发白,紧抿着没有开口。
商王长叹口气,浮起一抹淡笑,却令人发寒,“孺子,你以为我当年待妇妸不是全心全意?你如今觉得离不开睢罂,过十载,二十载,可仍然如此?”他的话语越来越急,“你可曾想过,你若离开,大邑商该何去何从?跃,你是王子!王……”
话没说完,商王突然猛地咳了起来,弓起脊背。
“父亲!”跃大惊,急忙上前将商王扶起,拍背顺气。
商王大力喘着,脸色苍白,眼睛却盯着他。
“……跃,你是王子!”商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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