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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玄鸟纪-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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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罂也担心羌丁再待在这里会病得更重,就去禀告贞人陶,得了他的同意,把羌丁移出地穴,临时安置到一件空余的小室里。
  众人各自出去做事,罂留下来守着熬药的炉子。
  柴火“噼啪”地响着,她拨了一会,待火塘里不再冒黑烟,站了起来。
  室内,羌丁已经不说胡话了,仍然闭着眼睛。罂走过去,摸摸他额上的巾帕,发现已经有些温了,于是取下来过一遍冷水,重新敷上去。
  羌丁缩着身体,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裘衣盖在上面。这个时代,御寒之物不过毛毡皮裘,而仆人或贫民,冬天里只能盖禾草的大有人在。
  这件裘衣罂认得,是羌丁父亲留下的,在为数不多的物品里面算是最贵重的一件。羌丁对它很是珍视,不到十分忍耐不得就不肯穿出来。而且这裘衣使用多年,已经破旧不堪,罂稍微看了看,光袖口衣襟等处就已经破了许多小洞。
  罂想了想,走回自己的住所,将一件旧裘衣拿了过来。羌丁如今十一二岁,又生得瘦小,裘衣样式男女差别不大,他应该还是穿得下的。
  草铺上传来些挪动的声音,罂看去,只见羌丁口里嘟哝着胡话,把胳膊露了出来。罂连忙走过去,想把裘衣盖好,忽然,看到羌丁的脖子上露出一块什么东西。
  她仔细看,却见是一只玉虎。它扁扁的,似乎还雕着纹样,用细麻绳穿着挂在羌丁的脖子上,显得有些大。罂看到这笨拙的饰物,感到又是好笑又是费解。她与羌丁识得许多年,还第一次知道他会把这样的东西挂在脖子上,并且藏得这般隐秘。
  正在观看,羌丁翻了一下身体,睁开眼睛。
  “醒了?”罂移开视线,伸手摸摸他的额头,问:“觉得如何?”
  “……渴……”羌丁往裘衣底下缩了缩脖子,声音含糊地说。
  罂拿起旁边的一杯水,递到他嘴边。
  羌丁支起头,“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
  “好些了么?”等他喝完,罂又问。
  羌丁摇摇头,声音虚弱:“不好。”羌丁望着罂:“册罂,我难受……会死么?”
  “会。”罂点头。
  “啊?”羌丁登时一脸哭丧。
  罂笑起来,将带来的裘衣盖在他身上:“这个给你,天寒才开始,贞人陶说你再不可冻着。”
  羌丁睁大眼睛看着那裘衣,支支吾吾:“可你就两件……”
  “怎这般多话?”罂白他一眼:“不要我就收回。”
  丁“嘿嘿”地露出笑容。
  “册罂。”过了会,他又闷闷地说,眼圈发红:“我想我父母了……”
  罂看看他,轻叹一口气,拍拍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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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罂这样对他,大多出于同病相怜。他们年级相差不大,都没有亲人,并且地位一样的岌岌可危。同是寄人篱下,她和羌丁的区别,不过是比他多了些在名义上的自由罢了。
  羌丁本是羌人,当今的商王有一回伐羌方,一下俘获了万余人,羌丁的父母和老羌甲就在其中。他们没有被商王用作人牲杀掉,而是作为奴隶赐给了莘伯,莘伯看他们曾在羌方事鬼神,又赐来了公宫。羌丁在莘国出生,如今只有十一二岁。在这庙宫里,罂的年纪同他比较近,羌丁也向来爱找罂一起玩。
  但是很不幸,去年莘国新造大社,要用仆五十,羌丁的父母也在其列。那仪式很是盛大,罂也去了,亲眼看到丁的父母被拦腰斩断,抛到奠基的坑里。
  从那以后,罂很注意,除非必要,从不与羌丁谈起父母。
  “册罂。”过了会,羌丁看着罂,咬咬唇,道:“你不想去莘邑吗,可想过回睢国?”
  “嗯?”罂看看他,片刻,道:“不曾。”
  羌丁“哦”一声。
  罂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觉得有趣,道:“问我这些做甚?莫非是老羌甲同你说睢国牛车多,你想我带你去看牛车?”
  羌丁的脸红起来,嘴巴一撅:“谁稀罕什么牛车,我父亲曾说他从前未被俘是可是个酋首,土地大得牛车走整日也走不完。”
  “哦?”罂一讶,这话倒是第一次听说。羌丁的父母与罂还算熟络,他父亲生得很粗壮,不爱说话,没想到原来竟有些来头。
  “谁骗你!”羌丁以为罂不信,有些着急:“我……”
  “我信我信。”罂笑起来,拍拍他的肩头:“你是个王子呢。”
  这话出来,羌丁的脸却更红了。“我也没这么说,”他的声音瓮声瓮气:“我父亲又不是什么王……”
  那模样心虚得很,罂愈加贼笑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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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人陶的药不错,半日后,羌丁的烧已经全退了。不过他的精神还是不好,醒来再吃了一点药,又睡了过去。
  那裘衣腰身显窄,罂闲来无事,就取来羌丁母亲留下的麻线和骨针,替他拆了重新缝纫。
  室内静静的,只有药罐在火塘里的“咕咕”声。
  忽然,罂听到门上“呀”地响了一下,她抬头,只见门开了一条缝,有谁正站在外面窥视。
  她放下裘衣,走出去看,却见是老羌甲。
  “老羌甲,”罂问他:“何事?”
  “贞人陶在藏室唤你。”老羌甲瞥了瞥里面的羌丁,对罂说。
  “哦?”罂犹豫了一下:“可羌丁……”
  “我来照看。”老羌甲随即接道。
  罂知道老羌甲向来颇为关照羌丁,尤其是他父母不在了以后,对他的照顾不比罂少。罂颔首,将熬药的事交代了一下,走出门去。
  到了藏室,贞人陶果然在。室内烧着火盆,比外面要暖和许多,贞人陶正在翻着简册,把一些年代久远的文牍翻出来,准备修整。
  “这些牍书比叟还老。”他颇有感慨地拿起几片牍书,吹吹上面的灰尘:“火神不至,春暖前须收拾齐整才是。”
  罂答应着,从火盆上的陶盂里舀起一勺水,添到贞人陶的杯子里。
  贞人陶看着她,笑了笑,道:“罂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正是。”罂答道。
  贞人陶颔首,搔搔白发稀疏的脑袋,道:“国君前日可与你说过去莘邑之事?”
  原来是为这事。罂心道。
  想着,她点头:“说过。”
  “你如何回答?”
  “我说母亲不许我去。”
  贞人陶讶异地看着她,过了会,苦笑摇头:“你啊……”
  罂不以为意,道:“国君也曾与贞人陶提过?”
  “你是我庙宫册人,国君自当知会。”贞人陶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牍片的灰尘上,嘴里却含糊地嘀咕:“桑实虽好,过则空枝哩。”
  罂笑笑,没有言语。
  火苗在火盆里跳动,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斜斜投下,宽大厚实的衣服虽然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却仍能看出些窈窕的样子。
  这个身体一天天地长大,月事两年前就来了,胸前发育的胀痛一直持续到现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罂每回出去,总有青年男子殷勤地跟在后面;路过田野 ,会有人朝她欢笑或唱歌;待在庙宫里,也时不时有不知名人士送来东西,有时是果子,有时是柴草,有时是新获的野物,不一而足。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转眼,罂已经到了十六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成人了。外面人家与她同龄的女儿,不是出嫁就是已经定亲,而罂无亲无故,仍然待在公宫里。
  与她自己相比,贞人陶着急得多,曾经好几次旁敲侧击地问她可有意中之人。每每谈到这些,罂总是笑而摇头。虽然在这个世界待了好些年,可出去之后的种种生活仍然让她觉得无法想象。相比之下,还是留在公宫里比较自在,所以,她很乐意继续得过且过。
  ※※※※※※※※※※※※※※※※※※※※※※※※※※※※※※※※※※※※※※※※※
  罂心里还想着羌丁的药,在藏室里待得没多久,就起身告辞了。
  走到羌丁的偏室门口,她听到里面有些听不懂的说话声,唧唧咕咕的激烈得很,似乎是老羌甲和羌丁在说着羌语。
  罂讶然,想了想,把脚步放得重一些,里面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
  她把门推开,只见羌丁已经坐了起来,身上披着她刚缝的裘衣;老羌甲则立在一旁,黑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醒了么?”罂把门阖上。
  “嗯。”羌丁似有些不自在,应了一声。
  “我回去了。”老羌用浓重的口音道,说罢,看看羌丁,也不等罂说话,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门“哐”一声关上,罂看看羌丁:“你与老羌甲争执了?”
  羌丁脸上有些阴晴不定,片刻,点点头。
  “为何?”罂问。
  羌丁看她一眼,低低道:“不为何。”
  罂看他不情愿,也不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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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越来越冷,寒风之中,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转眼已经到了年末,各种祭祀接踵而来;而冰雪阻隔,道路不便,每一条从巩邑之外传来的消息也总会被人们议论许久。
  据说莘伯在莘邑主持了祭祀,未用一人,却用了十牛。此后,大雪普降,老人们都说来年会丰收。
  据说殷人伐羌方之后,羌方失了重要的酋首,诸部乱了起来,下雪的天气里也混战不止。
  据说莘国送往大邑商的女子已经定下,三月就要上路。
  岁末最后一日,羌丁照着罂教的方法,在庭中堆起雪人。
  “你又在门上乱画。”他看到罂在门上写“福”字,皱眉道:“小宰看到可要责备!”
  罂不管他,把毛笔放下,搓搓冻僵的手,问:“好看么?”
  羌丁歪着脑袋看了看,摇摇头:“方方正正,有甚好看。”
  罂笑笑,走下阶来。
  羌丁的雪人已经堆好,阳光下,白得耀眼。
  罂伸出指头,给雪人画出一个弯弯的嘴,把一根禾管插在嘴角上。
  “堆得不错。”罂看看瞪起眼睛的羌丁,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说罢,径自走了开去。

  担�

  祭台上,一头健壮的水牛“哞哞”地叫唤,被几名武士拉上阶梯。
  跃双臂高高抡起铜钺,用力劈下。
  鲜血喷得如雾一般,染红了空气。水牛身首分离,轰然倒地。
  武士们将水牛抛入祭坑,铺好的木柴随即染上鲜艳的血色。跃从大巫手中接过火把,一并掷入坑中,只听噼啪声响,松木慢慢地燃烧起来,火焰将坑中的死牛裹起,烟气冲天。
  开场顺利,巫祝唱颂不已,手舞足蹈,祭台下的人群一阵欢喜。
  跃走下祭台,朝被羽扇和小臣们簇拥的商王走去。
  “父亲。”他向商王一礼。
  “孺子不错。”商王露出微笑,伸手拍拍跃的肩膀:“今日首祀先祖,做得利落。”说罢,他看看身旁的小臣,那小臣得了示意,将备好的一角祭酒颁给跃。
  “谢父亲赐酒。”跃双手接过祭酒,仰头饮下。
  众人皆交口夸赞,商王看着跃,不掩喜色。
  “我方才还与小王说,跃英武出众,必是大材。”商王身旁的妇妌亦笑意盈盈。
  跃看向妇妌,礼道:“母亲过誉。”说着,他看向商王另一旁,兄长王子弓看着他,没有说话,却神色和煦。
  “次兄英武,自不在话下。”妇妌身后的王子载笑嘻嘻道:“昨日次兄驾车走过市井,可收了不少果实。”
  “胡扯什么。”妇妌嗔怪地瞪他一眼。
  旁人却纷纷莞尔,商王亦笑。
  “担乐卮螅孀硬豢尚傅 !鄙掏醵V龅馈�
  “敬诺。”跃深深再礼。
  ※※※※※※※※※※※※※※※※※※※※※※※※※※※※※※※※※※※※※※※※※
  傍晚时,祭火还在大社燃烧,跃回到了宫中。
  烛燎已经燃起,将宫室的庑廊和墙壁照得通明,他看看头顶,一抹深红的暗光在天边隐没。
  “王子。”小臣乙迎出来,一边接过他手上的用物一边问:“用膳么?”
  “用过了。”跃答道,踏上石阶。这时,他忽而望到正殿上有光照,问小臣乙:“何人在殿上?”
  “凡尹。”小臣乙答道:“他已坐了半个时辰。”
  跃讶然,片刻,点点头。他见小臣乙有些欲言又止,问:“还有事?”
  “王子,”小臣乙踌躇道:“先前兕骊也来过,见王子未归,又离去了。”
  跃微微抬眉。
  “知晓了。”他没再多话,径自朝前走去。
  正殿上,凡尹果然在。
  “王子。”见到跃,凡尹从座上起身,向他一礼。
  “凡尹。”跃微笑还礼:“未知尹来到,不曾迎候。”说罢,请凡尹落座。
  “臣实惭愧。”坐定之后,凡尹苦笑:“王子操劳一日,还来登门打扰。”
  跃问:“不知尹此来何事?”
  凡尹目光视向周围。
  跃会意,让小臣乙与侍立之人退下。
  “尹但言无妨。”堂上无人,跃道。
  凡尹笑笑,向跃道:“王子近来可曾见过小王?”
  “见过。”跃答道:“今日担佬殖ひ苍凇!�
  “王子出征或许不知,秋凉贞问之时,小王曾向大王提议削减岁末祭祀人牲之数,大王恼怒至极,亲手鞭笞小王,还将小王身旁小臣仆众杀死。”说着,凡尹叹了口气,道:“此事传到凡国,凡伯甚虑。”
  跃了然。
  凡尹口中的小王,就是跃的兄长王子弓,三年前,以嫡子之身被商王立为承继王位的小王。
  王子弓的母亲后癸是商王的第一任王后,后癸故去之后,跃的母亲后辛继为王后。后辛宽和,对王子弓照顾有加,跃与王子弓也一向感情深厚。
  商王虽将王子弓立为小王,对他却不甚欢喜。王子弓性情温善,在民间颇有人望;商王则一贯以强硬成势,认为王子弓过于软弱。出于期望,在王子弓成为小王之后,商王对他的要求愈加严厉,父子间的分歧也日趋严重。
  凡尹是来自凡国的臣子,多年来,他一直在大邑商关照王子弓。
  凡尹说的这些事情跃当然听说过。跃出征归来之后,各种事务繁杂不已;王子弓又被商王逐到了故都奄思过,兄弟二人一直不曾碰面。
  跃沉吟,看向凡尹,道:“尹所言之意,我已明了。今日祭礼,父亲与兄长相处和睦,我自当与父亲兄长相谈,凡伯放心便是。”
  凡尹闻言,神色舒展,向跃深深一揖:“如此,有劳王子。”
  跃微笑颔首:“尹毋须多礼。”
  凡尹宽慰,与跃寒暄一阵,告辞而去。
  跃送出前堂,看着凡尹的身影消失在偏门那边,问小臣乙:“凡尹至此,可还有人知晓?”
  小臣乙笑道:“王子安心,今日前堂随侍不过二三,皆可信之人。”
  跃颔首。
  正待转身走开,小臣乙想了想,又道:“王子,莘国那边来了消息。”
  “嗯?”跃回头看他,双目微亮。
  “使者说,莘国确有下邑,其中只有一位常年整治卜骨的卜人,去年大雪时冻死了。”说着,他看看跃:“至于叫册罂的女子,无人听说过。”
  跃怔了怔。
  “打听不到?”他问。
  “正是。”小臣乙低声道。
  跃没有说话,烛燎中,他默然敛眉,似在沉思。
  “王子?”小臣乙探询地看他。
  “知晓了。”跃答应一声,话音还在,他已经转身朝宫室深处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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