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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工厂-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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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文章永远开不了头,写了一行,不满意,重写,又是几行,似乎永远找不到进入他的世界。原本是写我们在一起时的事情,意外的一个“我”字,让文字流动起来,“我”成了谭泉?我成了另外一个人。
  湘乡城里到处是这种小公共汽车,车身不高,几百台车的车型似乎都差不多,但车主总在不经意间让自己的车子区别于其他线路的车。车站里,车子上,还有人手里拿着的小木牌上,到处都写着“娄底”、“双峰”、“虞塘”的字样。字歪歪扭扭,错字别字同音字处处可见。

《一个人的工厂》第五节(3)
我们踏上一辆去“双峰”的车。脚踏板很低,车里谈不上脏,只是到处堆着东西,椅子底下和后面。司机右边那一点空档更是堆成了小山,每个人身上都还抱着大包小包。
  车里坐的全部是农民老大哥。他们的衣服跟我那些乡里亲戚差不多,因为来一次城里不容易,身上是不允许有脏东西的,衣服很干净,他们甚至还可能着意地打扮了的,来县城的早几天就把要穿的衣服给洗干净了。他们的共同特性是不会搭配衣服,也没有想过穿衣服还要搭配,,在他们的概念里衣服只要干净就是最大的讲究。他们可能几十辈都不知道衣服还有搭配一说。所以,整个车上,显得很凌乱。我们三个人穿的都是当下流行的款式,所以格外引人注意。车上慢慢地有人与我们答话,他们知道我们都是湖南铁合金厂的工人之后,我们感觉到了他们的那份羡慕。
  七个小时后,小公共汽车把我们丢在乡政府旁的公路上,又卷起一阵黄尘左摇右晃地走了,往左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山那边。卷起的黄土逐渐弥漫开,稀释在宽广的农村,我闻到了熟悉的尘土气味,与石灰窑里的灰尘是完全不同的,感受都不一样。
  我带着唐朝晖和罗成往右边的一片田地走。几百亩稻谷的绿色,从这边蔓延过去,越往前,绿色就被一座座山分割成很多细小的块。
  山里人最了解大自然,从老祖宗开始就知道顺着大自然的脾气来做事。山路和田地,都是随着山水转。我们沿小溪往上走,迂迂回回地从小溪的这边走到那边。小溪上面不时地出现些小桥,两块长短不一的石头随意地搭在小溪两边,粗糙的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空隙也是粗糙的。一切都是那么随意放置的。
  我们已经步行了三个小时了,越往前走,大面积绿色的稻田就被山切割挤压得越厉害,最后它们只能够小心翼翼地出现在山脚某一点不被注意的地方。山只要来点脾气轻轻地动下脚趾,这些田就会被山上的土和石头淹掉。我家里就这样淹掉了很多地。
  我们望着前面山顶爬去,爬到上面,我让他们看,我们只是站在另一座山的山脚。我们爬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座山,我听到他们两个人不断地发出惊叹:山顶上还有无数个山顶。
  他们从没有看见过这么多山。
  过了一座大山,我们眼前突然开阔,是一个水塘,绿得让他们两个人发疯。这还是半山腰。从我出生到参加工作,我每天都要经过这里。特别小的时候,放学回家,姊妹再怎么疯玩,两个姐姐一定会在这里等我一起回家的。她们怕我掉进池塘里。从小到大,她们就一直让着我,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首先给我。
  我现在出去工作一年了,才回味出她们曾经对我是那样地好。一个星期以前我与几个女孩子一起在街上给两个姐姐买了三件衣服,二姐喜欢戴首饰,我还挑了一个手镯。
  我爸爸退休的事情乡里大部分人都知道,因为就我爸爸一个人在国家二级企业工作,并且是国家工人。爸爸办了两次退休手续都没有成功,都是因为我的年龄不到。我那时候就想,姐姐的年龄不是早到了吗?大人们对我的问题根本不理睬。而姐姐也只是笑。她已经二十岁了,她知道我们农民的规则,是不可能轮到女孩子顶职的。
  从我爷爷那辈开始,我们家就是一代单传。爸爸的退休手续最终办下时,我还在读初一,十六岁不到。当我知道自己真的可以到爸爸那个城市里去工作时,想到那么多的人和来来往往的车,就让人兴奋。这种兴奋完全掩盖了我对不能读书的失望。

《一个人的工厂》第五节(4)
唐朝晖他们在我家里玩了两天,我们就一起回石灰窑上班。他们分发着从我家里带来的土特产给班里的每个人吃。
  我一直在寻找某种让自己发挥自如的东西。
  工作两年不到,我就完全学会了石灰窑的所有事情,没有任何技术上的问题可以难住我。我是第一个二十岁以下就当班长的人,我在工厂里大声地说话,他们有些时候听不懂我的双峰山里话,我就尽可能地用普通话和铁铺里话说。
  从领导到同事,我与他们风风火火地说话,没有遮拦,这样我就与所有人的关系都处理得很好。与领导打牌,我赢他们的钱,但我还是不敢多赢,就稍微放他们一马。与同事打牌,我可是毫不手软。
  我们工厂的效益很好,很多时候签字领钱就可以,问都不要问今天发的是什么钱,反正名目多的是。尤其到了年底,几千几千地发。
  离过年只有三天了,我与二分厂宿舍大楼里的兄弟们打牌。(我基本上不与外单位的人打牌,一年最多三次稍微打大一点的,这只是为了显赫显赫一下我的实力。)我的手气和技术绝对一流,我与兄弟们打牌基本没有输过。我有两个诀窍没与人说过。我打牌喜欢大声叫嚷,从邀伴到打牌,我的声音最大,这叫气势压人。打牌结束,我会大大方方地叫第二个赢了点钱的人与我一起宴请大家喝酒。如果那个小赢家不爽快,我就说他很多不够义气的话,但这确实也是我心里的想法,赢了钱请客是应该的。这样大家认为我很大方,不过我确实如此。
  这次我们在宿舍里连续打了三天牌,结束时,我的朋友小萧已经输得没有回家过年的路费了,他已经输掉了所有的钱。而明天正好是过年。我把八百块钱往他床上一甩,“这钱随便你什么时间还我就可以,兄弟们,我们现在马上各自回家过年,所有的人都要回去。”我发话,他们还是蛮听的。
  与我打牌的对家大部分是小曾。(他是我们石灰窑最后一批来的青工,后面我们就再也没有进过青年工人。)我们两个搭档基本没有输过,外面传闻我们有暗语手势,其实我们也只是在关键的时候才用,主要还是靠配合和技术。
  没出一年的时间,我们二分厂宿舍基本上做到了无人无房间不赌,这应该有我的功劳。我的十几个兄弟都玩牌,大家一影响就都带动了,但也有很多例外。家在农村的半边户男人有些不打。青年人中唐朝晖没有打过一次。他是我比较亲近的人,叫了他几次,他不喜欢,他喜欢读书。我知道那是好事情,我们又是朋友,也就真心希望他不要玩,我就叫兄弟们以后不要去骚扰他。不过唐朝晖也很神,一次,与他同宿舍的朋友小枝与人打牌连续打了两天一个通宵。他小子下了四点班回家,睡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他二话没有说,一拳把灯泡打碎,让里面四五个正在打牌的熟人朋友很没有面子。而通常情况下,一般是没有打牌的就到其他人房间去睡觉。他倒好,把灯泡给打了。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去他房间打牌赌钱。
  在我掀起这打牌热浪之前,我与唐朝晖一起成立了启明星文学社,因为他在省级杂志发表过诗歌,何况他是我们工厂最具影响力的炉火文学社社员。他就理所应当地成为了社长和刊物的主编,后来,有了新任社长。我是副社长。再后来,与我一起打牌的几个兄弟曾经都是文学社社员。我买了些诗集和书在看,还写了很多的诗歌,大概写满了两个笔记本。。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一个人的工厂》第五节(5)
搞文学社需要钱,除了我们的会费和一点赞助外,我们想到了自己弄钱。
  文学社有三十多个人,都二十岁不到。我们接手了红星村团委的婚姻介绍所。负责人是我和唐朝晖等四个人。介绍所的位置在工厂西大门不远的一个快倒闭的工厂楼上。我们规定谁不上白班谁就来这里上班,我们一般总有两三个人坐在那里等着来登记的人。
  最后,好象也有那么几十个来登记,至于我们给他们配对的结果就不知道了。我们还搞了个舞会,让婚姻介绍所的登记者们一起见见面。婚姻介绍所是我们文学社搞的,所以那天的舞会,文学社的所有成员也必须参加。那是我们婚姻介绍所最大的一次活动。
  以后不久,婚姻介绍所就停了。
  我的女朋友不是在婚姻介绍所里找的。我的身边经常有些女孩子。最疯狂的莫过于一个技校女生,她是我的徒弟,她的疯狂让我们石灰窑所有的人大跌眼镜。她一天到晚地跟着我,没有看见我的时候,她就疯狂地寻找与我到一起的机会。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就一个劲躲她。
  她有时候就在石灰窑休息室向同事打听我的去向,一点都不注意自己的形象。实际上追她的人也挺多的,她虽然个子一般高,但长得不错,她还是厂矿子弟,就是说她家就在我们工厂里,父母是双职工。
  还有几个女孩子也喜欢过我,相处过一段时间。最让我心里难过的是一个叫升宝的女孩,我喜欢这样叫她。我们在一起分分合合很多年,分的理由是她家里父母反对,合的原因是我们相互喜欢到一起。她家也是双职工,都是城市户口,不象我家,父母姐姐们都在农村。她不喜欢我的地方是我很多时间是与朋友在一起玩,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不够多。
  我喜欢我的朋友们,我喜欢我的农村。我经常回去看我父母,现在我的两个姐姐都出嫁了,我每次回家必定到姐姐家呆两天,她们还是那样地对我好。那种不动声色的爱,我看得出来甚至超过她们对老公的爱。一次次,我为这种完全不求回报的爱而深深感动。我身处石灰窑那灰尘弥漫的空间时,总会莫名地想起她们。
  3
  他又回来了,连续四五天都没说什么话。
  我一个人靠在宿舍的单人床上看书。门开了,是李师傅,我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像以前一样亲切地叫我小唐。他把包还是放在进门的左边。
  我与他两个人共一间房。我的床靠右边墙,他的床靠左边。在不自觉的生活中,我的所有东西就放在右边,他的东西就放在左边,房间一人一半的格局就形成了,这是生活的形式。我与他一直相处得很好。在工厂里,老工人是讲究这种格局规矩的。
  当天晚上上班才知道他老家的村里发生了鞭炮连环爆炸,三户在家里制作鞭炮的邻居,当场炸死了四个人,其余六个重伤住在医院。死伤的人都是与他们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人,虽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感情远在一般的亲戚之上。天天挑水,天天下田,天天都可以看到的人,转眼间化为烟尘。而李师傅家里也一直在制作鞭炮。发生这件事情以后,李师傅回去的时间就更有规律了。
  这两个星期他每天连续上两个班,16个小时地上班,不象以前,隔那么两三天才上连班。
  我与他同在石灰窑丁班,他开始是副班长,我师傅陈芳是正班长,后来师傅当了窑长,李师傅就成了正班长,我是副班长。很多时候,我们一起上完白班后,他一个人留下来继续顶替别人上四点班。

《一个人的工厂》第五节(6)
半个月下来,他就替别人上了九个班,这样在他回家期间,其他工人就要给他上九个班。这种现象在我们石灰窑比较多,我们称之为“兑班”或“还班”,就是互相兑换上班,我给你上了班你就要归还一个班给我的意思。
  他很少提起家里的事情。与他同事十年,同在一个房间三四年,我才勉强感觉到他家的模糊样子。
  我把刚洗了的衣服晾在窗户外面的一跟铁线上。李师傅回来了。这次他是回家修房子,他说以前的老房子实际上住起来还挺舒适的,只是老了些。什么东西老了,多余的东西就多,显得有些脏。屋子与人一样,老了,他的脚趾和皮肤就在一点点失去生命。
  没有生命的风
  慢慢地进入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功能在慢慢地丧失
  这是我那天写的几行诗。
  李师傅家里起的是平房,与毛泽东故居结构差不多,地坪是水泥地,平平整整的,这样好晒稻谷。每间房子里东西不多,卧室里还是以前那张老床。李师傅说,床还是结婚时候打的,睡久了,换了床不舒服。
  我与谭泉他们约好了在他寝室里见面,谈谈《启明星》杂志的问题。我走出房间,对着走廊说:“李师傅,我走了。”李师傅在房间里整理东西。我好象听到他低咕了一声。我早已经站在了门外,随手把门重重地关上,手又不自觉地反推一下。整栋宿舍里的门清一色地在门木板外面包了一层白色的铁皮,说可以防盗,好象铁就比木结实一样。只过了几个月,这些铁皮就翘出一个包包来,不翘的部位就凹进去了一块。手一推,凸出的那些地方就会凹进去,凹的地方就会凸出来,声音在十九间相对的房子形成的走廊里变形,一种怪怪的声音连续响五声才会停止。多推敲几次,那会是鬼怪的声音。与李师傅住了很多年,形成了不象另一些几个年轻人住在一起的一些习惯:放肆地捶门推门。
  我刚掏出钥匙,宿舍门开了。
  “李师傅回来啦!”
  这次回家,是他的大儿子考上了县城的重点中学。李师傅一直希望大儿子能够考上大学,自己找一份工作,那么就可以让小儿子来顶职。他算了一下时间账,儿子读大学与他退休的时间正好差不多。
  我老家农村与李师傅的醴陵相差几百公里,而很多习惯是一样的。就说顶职:家里有男孩子女孩子的,不管是谁大,是男孩子顶职。女的来顶职只有两种情况,就像与我一起进厂,后来自杀的小周一样,因为哥哥已经有了工作,那样女儿才会来顶职。像李师傅家里是两个男孩,一般情况是大儿子来。但如果两个儿子都大了,就又算特殊情况。李师傅县里就有这样一个例子。两个儿子都想顶职,那就抓阄。李师傅说,实际上父母还是做了手脚,最后还是大儿子抓到了“顶职,但妈妈归你赡养”的纸团。
  李师傅在我们石灰窑属于第二批最老的人物。我到了石灰窑以后,我只能计算出我是石灰窑最后第三批进来的。
  二十多年,李师傅只与两个窑长吵过两次架。原因是他兑班太多。尤其到了后面几年,随着半边户工人的减少,李师傅的兑班就更加地明显。其他人不要这么频繁的回家,但李师傅没有办法。他总是经常回家。
  今天晚上做零点班。下午,我躺在床上看书,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都不知道李师傅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每次开门都很轻,他不属于那种风风火火的人,他沉静、安稳、实在,略带点女性的气质。正因为加了这些气质在里面,他就更加具有了一种可以完全信任的大哥风范。

《一个人的工厂》第五节(7)
李师傅回来了。
  这次他晒得很黑。他跟我说了很多半边户不好的地方。一个月甚至几个月,家里远的夫妻半年才能够见一次面,一年才有一次探亲假。虽然说孩子生病可以来工厂治疗,但谁会把生病的孩子带那么远来看病。到这里是工人,一回家就成了农民,有时候人很恍惚。在这里上班,经常想着家里不要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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