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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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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能啊!”
用人送上茶来,庄虎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自打您的前任调走了以后,这个位子空了好些日子了,额大人刚上任,忙坏了吧?”额尔庆尼频频点头:“忙坏了,忙坏了,从早到晚,事儿逼着你,干不完呀!”
又一个用人进来通报:“大人,顺兴居的掌柜的求见。”额尔庆尼摆摆手:“不见,没看我正忙着吗!”
用人退下了,庄虎臣赶紧进入正题:“额大人,我这上朝之外,主要是在琉璃厂那儿的荣宝斋当掌柜的,这缙绅,就是我那铺子出的。”
额尔庆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明知故问:“是吗?”他低下头摆弄起指甲,显然不想谈关于庄虎臣那铺子的事儿。
眼瞧着说不下去了,庄虎臣赶紧变了话题:“额大人,今年皇上按正日子开笔书福吗?”说到开笔书福,额尔庆尼又来了兴致:“正日子?恐怕今年得晚了!”
“为什么呀?”
“事先没做准备呀,您瞧,这位子空缺了这么长时间,我刚上任,要置办哪些东西,还两眼儿一摸黑,顾不过来呢。”
“额大人,这可耽误不得,这是康熙爷定下的规矩,耽误了麻烦就大啦!”庄虎臣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额尔庆尼反问道:“怎么个意思?庄大人,我刚上任,这里面的道道儿还不大明白,有些人那,成心不告诉我,就等着看我的笑话。”
“那是,您要是不出点儿错,这位子不就坐稳了?别忘了,想顶您缺的人多着呢。”庄虎臣这话说到点儿上了,额尔庆尼伸过脑袋来:“庄大人,您得跟我说说皇上书福的由来,我心里好有个谱儿啊。”
“噢,这件事儿的由来其实也挺简单,康熙爷的时候,有位诗人叫查慎行,是学苏东坡、陆放翁这一派的,他是继康熙朝王士真、朱彝尊两大家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之一,后来当了内廷侍从大臣。”
“查慎行……”额尔庆尼想了想:“我好像听说过这人,怎么着,皇上喜欢他?”
“是呀,康熙爷特别欣赏他的诗,最喜欢的是这么两句:‘笠檐蓑袂平生梦,臣本烟波一钓徒。’康熙爷还写了个大大的‘福’字赏给他,从那时起就成了规矩,每年的嘉平朔日,就是十二月初一,由皇上开笔书福,赏给在京的王公大臣和内廷侍从。”
“嘿,就着这两句诗,多少人也跟着沾光啊!”额尔庆尼很是艳羡,庄虎臣又接着说:“到了雍正爷的时候,除了赏‘福’字儿给在京的王公大臣以外,还推而广之,也赏给各省的总督、将军、巡抚之类的大员,以示赐福苍生,天下为公啊。”
正聊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着一册字帖跑来:“阿玛,这个字念什么?”这是额尔庆尼的小儿子,额尔庆尼拿过字帖看了看:“这念‘揸’。”庄虎臣给孩子解释:“‘揸’就是把手指张开的意思,还有,有一种毛笔叫揸笔,笔管儿短,又粗又肥,写字儿的时候,要抓在靠近笔头儿的地方,所以叫揸笔。”
“庄大人,说起揸笔我倒想起来了,皇上书‘福’得用揸笔吧?”这回额尔庆尼终于上套了,庄虎臣抑制住心中的喜悦,不动声色地回答:“当然,这么大的字儿不用揸笔哪儿行?跟您这么说吧,皇上不光要用不同款的揸笔,还有个习惯,写一幅字儿换一支笔,所以,宫里每年为这事儿得进一批上好的笔墨纸砚,都是提前半年预定的。”
“哟,多亏了您提醒,我还真得提前准备准备,不然到时候非抓瞎不可。”额尔庆尼转念一想:“庄大人,您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啊?”
“我刚才不是告诉您了吗?我除了上朝之外,主要是在琉璃厂的荣宝斋当掌柜的。”
“琉璃厂我知道,可这荣宝斋……”额尔庆尼摇摇头:“没听说过。”
“荣宝斋是家儿南纸店,开张没几年,专卖文房四宝。”
“怪不得庄大人——噢,不,庄掌柜的,知道得那么清楚呢,敢情您是干这个的。”此刻,额尔庆尼的戒心又提了起来,对庄虎臣也不像刚才那么近乎了。庄虎臣却并不理会,依旧像是对老朋友似的说道:“赶明儿我让伙计给您送一套上好的文房用具来,让您瞧瞧荣宝斋的东西,您若是使着好,往后宫里购物您也就别费事儿了,跟我打个招呼就行了。”
“哟,这事儿可得好好琢磨琢磨,毕竟是给皇上当差,要有点儿闪失,我可担不起责任。”额尔庆尼立马儿就缩回去了。
“额大人,您放心,我庄虎臣懂规矩,咱一切按规矩来。”庄虎臣的话意味深长,额尔庆尼的手下意识地敲起了桌子:“懂规矩就好啊!”
已经是傍晚时分,斜阳西下,秋月坐在院子里一丛迎风摇曳的南竹前埋首抚琴,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小玉从厨房里跑出去开门。
来人是杨宪基,他迈进门槛,院子里传来的是舒缓、缥缈的琴声,如行云流水,悠然、散淡,杨宪基停住脚步,凝神细听,半晌,不禁脱口而出:“好境界!”
秋月站起身迎上去:“大人,今天怎么晚了?”
杨宪基苦笑着:“忙着办些公文移交的事,耽误的时间长了,好在从此就不用去衙门里办公了。”
秋月皱起眉头:“怎么了?”
杨宪基长长地舒了口气:“老佛爷有旨,宪基被削职为民了!”
听到这意外的消息,秋月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为什么?”
杨宪基无可奈何地指着自己:“说我跟维新变法的人搅在一块儿!”
“您没为自己申辩吗?”
“眼下,维新变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事儿,谁听你申辩啊?”杨宪基在石桌旁坐下,无奈地说:“过几天,我就要到芳林苑去种地啦!”
“大人,芳林苑在哪儿?”
“远啦,嗨,不提这烦心事儿了!”
“芳林苑,名字怪好听的,我也搬去,与您同住。”
杨宪基凝视着她,怜惜地抚摸着她的秀发:“舍去秦淮河的莺歌燕舞,随我隐名到这京城是非之地,已经够委屈你的了!”他轻轻地把秋月揽在怀里:“蹉跎人间事,难全两情缘!此行路途遥远,我先去看看再说吧。”
秋月伏在杨宪基的肩头,不禁黯然泪下。
已经接近午夜了,皓月当空,琉璃厂一条街上静悄悄的,只有荣宝斋里烛光摇曳、人影晃动,还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柜台上放着已经挑选出来的毛笔,张喜儿嘴里念叨着:“羊毫、狼毫、点花、兰竹、十八描……掌柜的,核对完了,没错儿。”
“那你到后院把玉版宣都找出来,数个数儿,看看有多少。”庄虎臣吩咐着,张喜儿去了后院。
宋栓手里一边捆着墨,一边困得直打瞌睡。庄虎臣走过去捅捅他:“嘿,你干嘛呢?”宋栓睁开眼睛,一机灵。庄虎臣不禁心生怜惜:“要不然,你先趴着睡会儿?”
“掌柜的,我不困了。”宋栓站起来,在原地蹦了几下,又坐下继续捆墨。
庄虎臣看着四周堆集的文房用品,感叹着:“铺子买卖好,咱们就得多受累!”
张幼林从荣宝斋的门口路过,好奇地走进来,不禁吃了一惊:“师傅,这是怎么回事儿?”
庄虎臣喜形于色:“幼林,大喜事儿,宫里跟咱荣宝斋订货啦!”
“真的?”张幼林恍惚了片刻,立即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从此咱荣宝斋就……”庄虎臣接过话来:“就走上坦途了,我说伙计们,一会儿完了事儿,咱得弄点儿酒庆祝庆祝。”
众人欢呼起来,张幼林也脱掉长衫,和大家一起忙活。
在荣宝斋的历史上,这批来自宫中的订货显得格外重要,这意味着一个不起眼的南纸店,从此有了雄厚的依托背景和不断增长的知名度,正如庄虎臣所言:从此,荣宝斋走上坦途,成了享誉中外的名店。
左爷和黑三儿、柴禾走进了琉璃厂东头的明远楼茶馆,茶馆的伙计迎上来,点头哈腰的:“唉哟,这不是左爷吗?您老可是有日子没来了,您坐,您坐,我这就给您泡茶去。”
左爷在靠窗子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傲慢地吩咐着:“给我来壶碧螺春,记住!要明前的茶,你别想拿次茶来糊弄我,左爷我一品就能品出来。”
伙计陪着笑脸:“哪儿能呢?左爷您是什么身份,我哪儿敢用次茶糊弄您?您稍候!”
伙计端上茶来,左爷悠闲地品着,漫不经心地问道:“霍震西最近怎么样啊?我还挺想他的。”
黑三儿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您放心吧,我早派人盯上他了,听我的人说,霍震西最近正在置办货物,准备回西北。”
左爷一下子直起身子:“消息可靠吗?”
“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从他置办的那些货就能看出来,有茶叶、绸缎和布匹,还有文房用具,要不是回西北,他买那些东西干什么?”
左爷仰天狂笑:“老天有眼啊,机会来啦,姓霍的,你的大限到了!”柴禾给左爷添上茶:“我明白了,对这姓霍的,左爷您早有打算?”
左爷拿起一粒葡萄干放进嘴里:“小子,这么说吧,左爷可不是能随便得罪的,谁得罪了左爷,不死也得让他脱层皮,一会儿你预备几样礼品,拿着我的帖子到京东东皇庄找一下老康,就说我想见他,有要事相商。”
“左爷,这个老康是什么人?”
左爷朝左右望望,小声答道:“这儿没外人,对你们两个我也不相瞒,听说过‘草上飞康小八’么?”
柴禾吃了一惊:“康小八?老天爷啊,那是个职业刺客、江洋大盗,江湖上的名声如雷贯耳。”
“老康就是大名鼎鼎的‘草上飞’?”黑三儿摇着脑袋:“真没想到……”
左爷凶狠地盯着他俩:“都给我把嘴闭严了,这件事要给我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能说出去,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往后谁把‘草上飞’的字号露出去,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左爷,谁要走露了消息,天打五雷轰!”黑三儿抢先表了态,柴禾也不甘示弱:“左爷,帮里不是有规矩么?谁要坏了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西山卧佛寺的门前有不少摆摊的,卖供香、卖蜡烛、卖水果、山货,还有算卦的、相面的,呦喝声此起彼伏,香客们络绎不绝地走进寺门,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左爷找到康小八,俩人来到了附近的一片树林里,左爷拱拱手:“八爷,这事儿只有仰仗八爷您了,您若是不出手,他霍震西就没人治得了啦。”康小八靠在了一棵树干上:“左爷,你的意思,是出钱买霍震西的项上人头?”
“是这个意思。”左爷点点头。
“左爷能出个什么价儿?”
“一千两,如何?”
“先付一千两,事成之后再付一千两。”康小八的口气不容置疑。
“两千两?”左爷沉默了片刻:“多了点儿吧?您高抬霍震西了,他的脑袋恐怕值不了两千两银子。”
“那就算咱们什么也没说,您呆着,我告辞了!”康小八转身要走,左爷上前拉住了他:“别价,别价,八爷,您性子也忒急了,我不是和您商量吗?”
“左爷,江湖上的事儿您该门儿清啊,仨瓜俩枣的买不来刺客,更何况姓霍的也是武功过人,要不是如此,你也犯不上来找我,是不是这个理儿?”康小八的眼里不揉沙子,左爷还想再侃侃价,于是说道:“是这个理儿,可两千两……实在是多了点儿,八爷,您能不能再让点儿?你我好歹是共过事儿的兄弟。”
康小八摇头:“恐怕不行,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你说是不是?”
“八爷,姓霍的虽说有些功夫,可八爷您恐怕不会和他比试拳脚,您不是还有两把‘喷子’4吗?您二姆哥一动,甭管是什么武林高手,都得趴下,所以说嘛,这件事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左爷,你这句话才算说到点子上,明说吧,我的价儿是高了点儿,可高就高在这两把‘喷子’上,你到江湖上打听打听,除了我康八爷,谁还有‘喷子’?”
“得嘞,我说不过您,两千两银子,我认了,明儿个我打发人先给您送一千两,余下的事成之后付,可有一样……”左爷停住了,他正在琢磨着下面的话怎么说出口,康小八替他说出来了:“以霍震西的项上人头为凭。”
左爷点点头:“没错,我定的货就是姓霍的脑袋,我得验完货再付那一半儿银子。”
康小八瞟了左爷一眼:“左爷,这我也得事先说清楚,我只要姓霍的性命,对他的脑袋没兴趣,你总不能让我拎颗血淋淋的人头招摇过市吧?这不明摆着自己往捕快的刀口上撞吗?”
“那也总得有个凭证啊,要不然我凭什么相信您?”
“嘿嘿!”康小八干笑两声:“凭康八爷的江湖名声,你就得相信,不然我们各走各的,这事儿就算了。”
左爷见价钱侃不下来,嘴上就服了软:“到底是鼎鼎大名的康八爷,连谈生意都这么横,霸王硬上弓,说一不二啊,好吧,咱们就算谈定了,干掉姓霍的,您给我捎个信儿,我把余下的银子给您送来,姓霍的是死是活,全凭您八爷一句话。”
“一言为定,咱们可以成交了。”说完,康小八对左爷拱拱手,转身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芳林苑离京城有二百多里,在一个山脚下,四周荒无人烟,杨宪基就栖身在一处早已废弃、残破不堪的道观里。此时皓月当空,地上洒满了银色的月光,杨宪基在北屋内就着油灯微弱的亮光写字。屋里的陈设可谓寒酸,只有一张桌子、两把破椅子、一只木箱和一个用门板临时搭起来的单人铺,铺上散乱地堆放着杨宪基写的书法条幅。
杨宪基的爱犬大黄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打着瞌睡,突然,大黄一机灵,前腿站起,后腿一蹬窜出了屋子,对着大门狂吠起来。杨宪基抬起头,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来人居然是伊万,杨宪基十分诧异:“你怎么来了?”
伊万身旁还站着一个矮个子年轻人,他叫贾二,生得贼眉鼠眼,是距芳林苑十里之外贾村的村民。贾二看着伊万:“洋大人,我可给您送到了。”伊万递上银子:“谢谢你。”贾二接过银子一看,不觉心中一阵狂喜,转身就走。没走多远他又停下,悄悄地潜回去,隔着门缝向里面窥视了一番,这才快步离开。
杨宪基让进伊万,给他端来一碗水,伊万接过碗一饮而尽,样子像是渴坏了。杨宪基关切地问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敢离开京城啊?”
伊万耸耸肩,摊开手:“没办法,我要办公事。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局势还没有恶化,等我办完了事却回不去了,你们的军队和义和团居然结成了联盟,把东交民巷的使馆区封锁了,真是太不象话了,这是违反国际公法的行为。”停顿了片刻,伊万继续说道:“局势还在继续恶化,英、法、德、俄、美、日、意、奥八国政府已经向中国派出了远征军,目前正在途中,八国联合军队一旦登陆,京津地区少不了要有场恶战,结局如何,殊难预料啊。”
“那北京城里怎么样了?”
“北京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义和团成了这座城市的主宰,它有很多被称为‘坛’的基层组织,但坛与坛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谁也指挥不了谁,无论是哪个政府想与它谈判都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庞大的民间组织竟然没有一个统一的首领,更奇怪的是,义和团竟然提出要杀‘一龙二虎’,‘一龙’就是皇帝,‘二虎’是总理衙门大臣庆亲王奕劻和洋务派首领李鸿章,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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