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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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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您放心,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我……把家里的画儿给当了。”
“老天爷,什么画儿能当这么多银子?你家里知道吗?”马掌柜担起心来。
一提这个,张幼林心里也犯憷,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妈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所以您得快点儿把银票送出去,把生米做成熟饭,谁来了也没辙。”
“幼林少爷,这……你怎么跟你妈交待呀,这么贵重的东西……”马掌柜还在哪儿嘀咕,张幼林已经扭头走了。
张幼林被母亲赶出家门的时候身上没带着钱,他在街头流浪了一天两夜,困了就在草堆里忍一觉,这还好办,可肚子里没食儿,先是眼冒金星,继而走起路来浑身打晃,到了第三天早上实在扛不住了,张幼林不管三七二十一,在街边的一个馄饨摊张口就要了两碗馄饨,先狼吞虎咽的吃完,还意犹未尽地把剩在碗底儿的香菜叶也搁进嘴里,这才盘算着怎么跟摊主交待。他带着一脸的尴尬主动走到摊主面前:“大哥,我早上出门时走得匆忙,忘了带银子,您看,这馄饨账我能不能先欠着,到时候一块儿结?”
摊主一听这话立刻停止了包馄饨:“对不住您那,这位小爷,我这是小本儿生意,赊不起账;再者说了,您这一走,我到哪儿找您去?”
“琉璃厂的荣宝斋听说过么?”张幼林停顿了片刻:“那是我们家开的,这么大个铺子搁在那儿,还怕我跑了不成?”言外之意,就这两碗馄饨的小钱,犯不上赖你的账。
哪知隔行如隔山,荣宝斋是家新开张的铺子,馄饨摊主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他还真没听说过什么荣宝斋,心想,吃馄饨给钱,跟我扯那玩意儿干吗?锅开了,摊主把馄饨下到锅里:“对不住您那,我没听说过,您还是先把账结了吧。”
张幼林央求着:“我说了,我身上没带银子,要不……我把衣服脱给你?我这件衣服是新的,缎子面的,总能抵得上你这两碗馄饨吧?”
“小爷,您饶了我吧,我是卖馄饨的,不是打鼓的,我只收银子不收衣服。”
摊主的口气不容商量,张幼林怒了:“那怎么办?我身上没银子,要不把我押在这儿?你看我值不值这两碗馄饨钱?”
摊主还是耐着性子说:“您要这么说可就不讲理了,您兜里没银子怎么就敢先吃呢?噢,吃饱喝足了一抹嘴儿,说是没钱,这不是不讲理么?”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没钱,你看着办吧。”张幼林强硬起来,这下把摊主惹火了,他一把揪住张幼林:“没钱?那就跟我去见官,我就不信你还无法无天了!”张幼林大怒:“你给我松手,有话说话,敢跟我动手?”两人拉扯起来,旁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秋月坐在马车里从此处经过,听见外边的吵闹声,她掀起帘子,一眼就发现了张幼林。她赶紧下了车,分开围观的人群走到张幼林身旁:“幼林,你怎么在这儿?”
哎呦,真丢人,怎么这会儿遇见她了?张幼林松开了手,不好意思地整整衣服:“秋月姐,我……我跟他闹着玩呢。”
摊主正在气头上:“谁跟你闹着玩?小姐,你给评评理,他吃了我的馄饨不给钱,你说,有这么不讲理的吗?”
“噢,是这样,那我来替他付钱,真对不起,我弟弟可能是忘了带钱,他肯定不是成心的。”秋月把钱递给摊主,人群渐渐散去。
张幼林感激地看着她:“谢谢秋月姐,这钱……我以后一定还给你。”张幼林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衣服、头发上都沾着枯草叶,秋月感到这里有什么隐衷,于是问道:“幼林,我不是你姐姐吗?你怎么跟我客气起来了?告诉我,你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个样子?”
“没事儿,我真的是忘了带钱……”张幼林还想掩饰,秋月严肃起来:“幼林,你跟姐姐撒谎是不是?看看你自己,都脏成什么样了,还说没事?”
张幼林环顾左右而言它:“秋月姐,你能借我点儿钱吗?”
“可以,但你一定要和姐姐说实话。”
张幼林低下了头:“秋月姐,我……我从家里跑出来两天了,我妈……她不要我了……这两天,我就吃了两碗馄饨……秋月姐,我饿……”他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秋月掏出手帕递给他,轻声说道:“哦,我先带你吃饭去。”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小饭馆,要足了饭菜,张幼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秋月终于闹明白了他的处境,于是在一边怜爱地看着他:“慢点儿吃,看把你饿成什么样子了?不过幼林啊,你也够让人操心的,怎么能做这种事呢?难怪你妈把你赶出来。”
“秋月姐,其实我妈的担心有些多余,那幅《柳鹆图》我不过是把它当了,弄出笔银子先救霍大叔的命,等霍大叔出来,我们再想办法把画儿赎回来,这不是挺好吗?”
“两千两银子可不算少,万一当期到了,银子还凑不齐,那《柳鹆图》就别想再拿回来了。”秋月也发起愁来。
“不会的,只要霍大叔出来就好办,他本事大着呢。”这一点张幼林还是有把握的。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流浪,每天在草堆里睡觉?”
张幼林似乎早就想好了:“也只能这样了,只要能吃上饭,睡的地方差点儿没关系。”
“这哪成?我要是没遇见你也罢了,可这不是遇到了吗?我怎么能再让你去睡草堆?”秋月想了想,:“要不这样吧,你到我那里住几天,我再找个机会和你妈打个招呼,不然她会着急的。”
庄虎臣在店里忙完,感到身心疲惫,正要坐在椅子上闭会儿眼睛,张幼林来了。
张幼林开门见山:“庄掌柜,得子在店里学徒是个什么待遇?”
庄虎臣和张幼林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对这位少东家的所作所为还是有所耳闻,他谨慎地回答:“学徒期间管吃住,每月两吊零用钱,三年出师就是正式伙计,工钱另谈。”
“庄掌柜,我也想在店里学徒,待遇和得子一样就行。”张幼林觉得在秋月家借宿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这是他为自己想出的新主意。
庄虎臣听罢大惊失色:“幼林少爷,您怎么……想起这么一出?”
张幼林也不掩饰:“您不是也听说了吗?我妈把我撵出来了,我琢磨着,总得找个干话儿的地方养活自己,与其到别的铺子里学徒,不如在荣宝斋干。”
“幼林少爷,您的事我听说了,”庄虎臣给张幼林倒了碗茶,借这个功夫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措辞,他说:“您也别太把它当真,东家那是在气头儿上,天下哪儿有当妈的真不要儿子的?那不是话赶话顶在那儿了吗?少爷,您听我的,回家给你妈认个错,这事儿就过去了,您的身份是荣宝斋的少东家,真要是来当学徒,那不让人笑掉大牙?”
“庄掌柜,算我求您了,我给您跪下。”张幼林还真跪下了。
庄虎臣慌忙去扶:“唉哟,别介,少爷,这我可担当不起。”
张幼林扬起脸看着他:“那您答应我,不然我就跪在这儿不起来!”
“行行行!我答应你,你先起来,咱好商量……”
张幼林站起来:“庄掌柜,我知道,您怕管不了我,心里有顾虑,是不是?那我给您起个誓,从今儿往后,您就是我师傅,得子就是我师哥,在荣宝斋,我就是辈份最低的小伙计,在我眼睛里,只认师傅,不认东家,师傅和师哥说东我不敢往西,如果我犯了错,任师傅打骂管教,决无怨言,此誓一诺千金,如有违反,天打五雷轰!”
庄虎臣踌躇良久才下了决心:“幼林啊,什么都甭说了,以后我就叫你幼林了,成吗?”
张幼林给庄虎臣深深地鞠了一躬:“成,我叫您师傅!”
庄虎臣把得子唤进来,指着张幼林:“得子,这是你师弟张幼林,幼林啊,拜见一下师兄。”张幼林给得子鞠躬:“师兄,往后请多关照!”
得子一时慌了手脚,一个劲儿地给张幼林鞠躬:“少东家,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庄虎臣摆摆手:“成啦,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幼林,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就搬过来?”
张幼林想了想:“师傅,我刚到秋月姐那里,要搬恐怕也得过些日子,还有,请师傅答应我,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我妈和我叔儿。”
庄虎臣满口答应:“行,反正他们也很少过来,我先不说。”
“谢谢师傅!谢谢师兄!”张幼林兴奋地跑出了荣宝斋。
林满江病了,庄虎臣请了太医院的名医李德立来诊病,李太医号过脉,就实话实说了,林满江得的是不治之症,日子不多了。
张李氏的眼泪涌了出来。沉默了半晌,平静下来:“林满江跟着咱们四十多年了,对张家是一片忠心,如今他得了病,咱可得好好待人家。”
张山林皱着眉头:“我正要跟您商量,林满江自己要求回他通州张家湾的老家,希望咱们能同意。我想,林满江在咱家干了一辈子,如今要走了,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走吧?可眼下荣宝斋的生意还没有转机,我手头又……不宽裕,嫂子您看……”
“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让人家空着手走,这银子由我出。”
张山林叹了口气:“唉,嫂子,我知道,为了幼林的官司,您把陪嫁的房产都卖了,您手头也不宽裕呀。”
“这你就别管了,我来想办法,不管怎么样,咱们张家不能让别人戳脊梁骨,说咱们对老伙计不仁不义。”张李氏扯下额头上的毛巾:“李妈,把我的首饰盒拿来……”
送走林满江,张李氏强打起精神:“虎臣啊,满江这一走,荣宝斋可就全靠你了!”张李氏的话里透着信任,也带有某种忧虑。
“只要您信得过,事情就好办。”庄虎臣仿佛胸有成竹。
“虎臣,你这话怎么讲?”
“我想了个主意,能让荣宝斋立住脚,就是……得花银子。”庄虎臣把自己的想法详细地跟张李氏说了,张李氏沉思了一会儿:“虎臣,想好了就去做吧,我信得过你。”
庄虎臣没想到张李氏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他显得有些激动:“谢谢东家,我这就找人帮忙联系。”
和张李氏分手以后,庄虎臣直接去了宝韵阁。周明仁抽着烟听完了庄虎臣的话,他问道:“这事儿你跟东家商量过吗?”
“荣宝斋的东家李先生是挂名儿的,真正的东家还是张家,我跟张家商量过。”庄虎臣实话实说了,“要不这么偷梁换柱,张家的这份祖业也得保得住啊。”庄虎臣一脸的无可奈何,周明仁磕了磕烟袋锅子:“行啊,虎臣,大哥没看错你!”
庄虎臣站起身,要给周明仁装烟丝,周明仁摆摆手:“先不抽了,你接着说。”
庄虎臣又坐下:“张李氏答应这事儿了。”
“张家是她主事儿?”周明仁的眼睛一亮,庄虎臣点点头:“嗯,多亏了她主事儿,要不然,恐怕什么事儿也干不成。”
周明仁伸出大拇指:“张李氏是这个呀,别看是一个女流之辈,周明仁指了指庄虎臣,又指了指自己:在琉璃厂这条街上,比你我不差啊!”
“是呀,要不然,怎么她一出马请我,我就同意了呢?”
周明仁赞叹着:“老弟呀,这步棋走得不赖!”
庄虎臣满怀希望地看着周明仁:“下一步就全靠大哥您了。”
“别急,容我跟宫里的张太监拉咕拉咕。”
庄虎臣“扑通”一声给周明仁跪下:“大哥,我替我的东家,替荣宝斋给您磕头了,有朝一日荣宝斋发起来,兄弟我永远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周明仁连忙过去搀扶:“兄弟,你这是干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说这些可就见外了……”
盛昌杂货铺里,马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张幼林走了进来,马掌柜赶紧起身迎上去:“哟,幼林少爷,您坐,您坐,伙计,上茶!”
张幼林摆摆手:“您别忙乎,我呆不住,马上就走,我就是想问问,霍大叔的案子怎么样了?”
马掌柜滔滔不绝:“嗨,亏得您送了银子来,不然霍爷这次麻烦大啦,闹不好就判个监候斩,通匪的罪过可不小,不死也得扒层皮啊。您放心,银子我已经送到管事儿的人手里,刑部衙门也开了堂,主审的堂官拿了咱的银子,当然得替霍爷说话,再加上项文川请的几个证人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主审堂官当场认定这案子证据不足,要重新审理。”
“既然知道证据不足,那为什么不把霍大叔给放了?”
“哪儿这么容易?这又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得上上下下把银子都使到了才行。”
“那霍大叔得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眼瞧着离赎当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张幼林心里开始着急了。
马掌柜想了想:“这可不好说,要是快,也许就这两天;要是慢,再有两三个月也是它,幼林少爷,这事儿可是急不得。”
“好吧,我先回去了。”张幼林转身向外走,马掌柜跟着送出去:“您放心,霍爷一有消息,我马上派人到府上通知您。”张幼林立刻停住了脚步:“马掌柜,千万别到我家找我,我最近……没住在家里,要是有什么事儿,到廊坊二条3号找我。”
马掌柜一愣:“幼林少爷,您……府上出什么事儿了吗?怎么搬出去住了?”
“没事儿,您就别问了。”张幼林头也不回地走了。
京城东交民巷的西口有家“圣彼得堡”咖啡厅,老板是个俄国人,这家咖啡厅的服务对象是各国驻华使馆的外交人员和在华的商人。咖啡厅里,烛光点点,彬彬有礼的侍者举着托盘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各个桌子之间,一个俄国小提琴手正在深情地演奏柴科夫斯基的《忧郁小夜曲》。
身穿晚礼服的伊万和打扮得光彩照人的秋月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伊万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秋月:“秋月小姐,今天真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您主动约我见面,真使我受宠若惊。”
秋月嫣然一笑:“伊万先生,您太客气了,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嘛,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秦淮河上的一座画舫里……”
伊万赶紧转了话题:“秋月小姐,咱们说正事吧,今天您来找我,为什么?”
“伊万先生不愧是个银行家,谈话总是以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进行。”秋月随口夸了两句。
伊万请了清嗓子:“更正一下,我已经辞去在华俄道胜银行的职位,现在的身份是俄国大使馆的外交官,原因是鄙国外交部认为我在华多年,熟悉中国的文化和风土人情,因此把我招募进外交部。好了,不说这些,秋月小姐还是说说来意吧。”
“好,那我就直言了,伊万先生,我现在急需一笔钱,您能帮我吗?”秋月的目光直视着伊万,伊万没有躲闪:“需要多少?还有,要用多长时间?用途是什么?”
“两千两,大约两个月时间,至于用途您就不必问了,您只需告诉我,借,还是不借。”秋月的话很干脆,伊万有些惊讶:“两千两?数目不小啊,当然,这不是问题,关键在于秋月小姐是否有抵押物品?”
秋月指了指自己:“有,抵押物品就是我自己。”
伊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此话怎么讲?”
“难道您不明白?也就是说,一旦我还不上这笔钱,我这个人就是您的了,现在我需要您对我进行一下估价,我究竟值不值两千两银子?”
伊万笑了:“这我马上可以告诉您,您的身价远远不止两千两银子。”
“哦,那我把自己的价格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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