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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裁红楼-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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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借着论画画说了一番做人的道理:“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说穿了就一句话:该做的就做,该说的就说,不该做的不做,不该说的不说。所以凤姐说她“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同样奉命辅助李纨,探春大张旗鼓,兴利除弊,宝钗只是小惠全大体,且不让莺儿的娘管弄香草,是宝钗小心、避嫌处。
宝钗讲究的,是“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的现实主义,为的是“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对姐妹们,待人接物,不疏不亲,不远不近。可厌之人,亦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送礼挨家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
小气糊涂的赵姨娘和人物委琐、举止荒疏的贾环俩母子,在这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家里备受歧视,但宝钗素习待贾环如宝玉,贾环赶围棋耍赖哭闹,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连忙替贾环掩饰。薛蟠带来土仪,少不了贾环的一份。待赵姨娘贾环尚且如此,何况姐妹?
因“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宝钗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玩笑,比如靛儿就敢和宝钗开玩笑说藏了她的扇子。赵姨娘都说“人人都说宝姑娘会行事,很大方,今日看来,果然不错。”滴翠亭红玉论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漏了风声,怎么样呢?”
红玉虽然冤枉了林姑娘,但也明白说出宝姑娘是不大传谣的。玫瑰露和茯苓霜事件之后,宝钗对宝玉说“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却不轻易叨登出来,是宝钗平和处;又告诉平儿,为免了犯出来时没有头绪,冤屈了人。
能审时度势,却又能善待众人,是宝钗得力处。不妄言轻动,并不是没有见地。灯节里贾政在场,湘云并二玉都有些扭捏,只有宝钗坦然自若,压倒众人,颇有些坦腹东床的意思。凡事为善,但若把她看成好欺负的,可真打错了算盘,连她那泼妇嫂子都“知其不可犯”,轻易不敢招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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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绿色的香菱和岫烟
我是香菱,我不是祥林———香菱
香菱是红楼梦最悲惨的一个,人称红楼第一霉人。
一生下来,老爸老妈取了个甄英莲(真应怜)的名字,老爸姓甄,老妈姓封,后来的老公姓薛,真(甄)风(封)雪(薛)交加中的莲花、菱花,三番五次被改名也没转过运来。
这么一个“粉妆玉琢,乖觉可喜”的女孩子,三岁被高僧诅咒“菱花空对雪澌澌”,而且还会“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五岁遇上不负责任的家人霍启(祸起),被拐;边养边打,边打边养,被拐子打怕了。养到十余被卖,若是卖给冯渊(逢冤),虽是作妾,冯渊却也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不再娶第二个了,倒也是一段好姻缘,从此公子小姐过着幸福的日子了结此案。偏偏冯渊以为撞见了五百年*冤业,酷爱的男风也不爱了,最厌的女子也不厌了,专等良辰吉日,偏偏拐子又卖了两家,偏偏遇上了呆霸王,目不识丁,唐寅识成庚黄,不通风情,会唱哼哼嗡嗡歌,把冯公子打个稀巴烂。偏偏贾雨村不念旧情,胡乱判决此案,父母本名年岁家乡一概不知,嫁给薛蟠,偏偏又遇上了夏金桂,生活在狮子吼之下。
门子一句“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说的是香菱没福嫁冯渊,却也说出香菱一生,自没有如意的事,比之薄命司诸人,岂不凄惨百倍。
虽然凄惨百倍,香菱有一种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的能耐。冯渊要娶,她自叹:“我今日罪孽可满了!”何等认命。薛蟠抢来,就侍候薛姨妈,间或和金钏玩得起劲,人家问她父母何处,今年多大,家乡哪里等话,也不曾勾起太多的忧伤,也许早就忧伤过了,反是问者叹息伤感一回。给了薛蟠作妾,就一心一意服侍薛蟠,薛蟠挨了湘莲的打,哭得眼睛肿了,不在林妹妹哭宝玉之下,薛蟠远行,也怀念“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斗草时荳官玩笑道:“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听了一红脸,正是荳官道破心事。
薛蟠要娶金桂,呆如宝玉,平日里看多了母亲和赵姨娘、凤姐和尤二姐的教材,都知道替她担心虑后,偏偏香菱依旧很傻很天真地自以为得了护身符,又闻得是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典雅和平,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完全没有什么妻妾之争的概念。
只要有一缕阳光,香菱就能灿烂起来。薛蟠离家躲羞,香菱不曾学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反央了宝钗,随宝钗进大观园住下。才进园子头一日,就跑到潇湘馆,拜起老师来,学做诗。跟着几个小丫头也玩得很开心,不小心把裙子弄湿,恨骂不绝,宝玉过来,说起薛姨妈嘴碎,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换了裙子,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看宝玉葬花。临走还要叮嘱宝玉:“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宝玉笑道: “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
果然,香菱模样儿好,而且为人行事,温柔安静,无人不怜爱的,薛姨妈也觉得一般的主子姑娘也跟她不上,因此摆酒请客,明堂正道的开了脸,与薛蟠作了妾,若没有金桂,也算是修得正果。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岫烟
岫烟家原寒素,赁着庙里的房子住,想想雨村落魄时,就知道住在庙里是何等的不堪,而岫烟一住竟是十年。后来跟着父母进京投亲,寄人篱下,是大观园诸姐妹中最穷的一个,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小姐们个个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只有她穿着件旧毡斗篷,可岫烟处之泰然。与宝琴、李纹作诗亦不露怯;过生日没人记得就罢,湘云提起来,一样不卑不亢到各房去还礼。宝玉赞她“野鹤闲云”,惊奇她得妙玉推重,岫烟宠辱不惊淡淡地回说“他也未必真心重我”。在众人眼里,端雅稳重、知书达理、温厚可疼,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
宝钗是“淡极始知花更艳”,岫烟是“浓淡由他冰雪中”。平儿得凤姐容下是没有想法,岫烟惹人怜惜处在从不争取,因为不争,自然得到怜惜,堪与灰姑娘、白雪公主鼎足为三。
姑姑邢夫人在贾府不得志,人缘又不好,岫烟虽也是水葱般的人,可宝琴珠玉在前,没入了老太太的法眼,又穷,因此初入府时并不受欢迎,凤姐只往迎春屋里一送了事,平儿丢了虾须镯先就疑惑上她的丫头。不料几番交接下来,岫烟颇得众人喜爱,凤姐品定“温厚可疼”,怜她家贫命苦,只要住在大观园,也按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与岫烟,也就是一个月二两银子,其他人也许不在乎,但对于投亲奔友的岫烟可是大有用处。
就这二两银子,姑姑还让她平时借着搭着靠着迎春的东西使,好省出一两来给爹妈。岫烟自然听话,然而又不愿使迎春的东西,何况迎春房里,一个能大闹厨房的司棋,一个能招揽赌局,拿着小姐首饰周转的奶娘,还有一个恶人先告状的媳妇,不蹭你的就算好,哪里由你来蹭?三天五天的,岫烟还请迎春屋里的妈妈丫头们打酒吃点心,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更是不足,岫烟依然安之若素,也不与人张口,只悄悄地拿棉衣当了几吊钱盘缠,幸好被宝钗看到。
不独凤姐,平儿也拿了凤姐的大红羽纱与她避寒。探春见岫烟没有玉佩,送了一个,岫烟就带上;宝钗看见,发了一通“从实守分”的议论,岫烟就笑说要摘掉;宝钗又说:“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岂不疑心。”岫烟忙又答应。怪不得宝钗说她“也太听说了”。
好人有好报没有适用在迎春身上,却适用于岫烟,薛姨妈看上了“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不敢说与薛蟠,反说与薛蝌为妻。薛蝌、岫烟上京时有一面之遇,二人心中也皆如意,按宝玉的说法,薛蝌“倒像是宝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可见英俊,大约人品也不错。如此“天生地设”的一对,如同灰姑娘、白雪公主一般 “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为“上善若水”作出了极好的注释。
第一章阳光雨露,哪得均沾———贾母(1)
阳光雨露,哪得均沾
宝玉爱博,贾母也不例外。宝玉的泛爱是针对一切美貌的女儿、少妇和女性化的男人,而老太太的泛爱则是对孙子孙女、亲友、丫头,以及一切“可怜见的”,亲自抚养宝玉并一干孙女、堂孙女、外孙女、侄孙女,关照孙媳妇、重孙媳妇,善待亲友、丫头,且惜老怜贫。
然而老祖宗子孙既多,难免有个亲疏,老祖宗喜欢的,就占了便宜,多分点阳光雨露。
老祖宗的标准在清虚观打醮一回说得清楚:“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简简单单两条:模样儿俊、性格儿好。若说这单是为宝玉娶媳妇的标准做不得数,那就看老太太平日里,见了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就得出“堪陪宝玉读书”的结论;寿日里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老太太心中喜欢,因此享受了族中几房二十来个孙女儿本享受不到的待遇,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还留下玩两日再去,一如宝玉在袭人一众姐妹中看中了穿红的两姨妹子,感叹“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
根据这个标准,宝玉自然比贾环占了先,宝玉魇魔,几乎死去,贾母如同摘心去肝一般。宝玉挨打,贾母气得直说“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看了宝玉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抱着哭个不停。
黛玉是外孙女儿,宝钗是亲戚家的孙女,和李纨、宝玉占了四大处,迎、探、惜三姐妹却反居其下;三姐妹中也有差别,探春见得太妃,迎春、惜春姐妹见不得。宝琴最投老太太的缘法,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老太太一处安寝,还把宝玉都不舍得给的凫靥裘给了宝琴,当然,更好的雀金裘还是留给了宝玉。
不单小姐们如此,贾母对这几个模样儿好,行事又好的丫鬟也是倍加疼爱。离了鸳鸯,老太太是连饭也吃不安生的,贾赦欲娶鸳鸯,贾母大发雷霆:“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凤姐泼醋之后贾母“命凤姐儿和贾琏两个安慰平儿”,把袭人、晴雯给宝玉,紫鹃给黛玉。
须知“平、袭、紫、鸳”并晴雯都是生得极好,行事做人,温柔可靠。
若是天生模样儿不够俊,性格儿不够伶俐,休想老太太的法眼刮到你这里。老太太高高在上,那么多人撮哄着、供着,哪里由你近得了身呢?教你一招,那就是成为“可怜见的”,虽然登不上大台面,终究可以得点好处。
秋纹送花,贾母怜惜生的单柔,赏了几百钱;吃饭时唤鸳鸯、琥珀、银蝶同吃;心性愚顽的呆大姐,也颇得老太太喜欢。
宝钗生日,看见一个十一岁的小旦并一个九岁的小丑,两个小戏子可怜巴巴的,贾母额外赏两串钱并些肉果吃。清虚观打醮,十二三岁的小道士撞了凤姐挨了巴掌,贾母怜惜“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的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得慌?”让贾珍带了去给他些钱买果子吃。
需针一针的偏心
小时候学习左传,都是从“郑伯克段于鄢”开始的,所谓孔子春秋笔法,尽于此六字。郑庄公之母姜氏偏爱幼子段,为其讨要京城为封地,又撺掇其谋反,结果段被杀,郑庄公也发誓不到黄泉,不见姜氏。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章阳光雨露,哪得均沾———贾母(2)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贾赦是嫡长子,袭了官,夫妇两个不得老太太的欢心,不得居于正室,只合住在花园里隔断另设的院子里,无论正房厢庑游廊,都是小巧别致,没有大院里轩峻壮丽。贾政是次子,却住仪门内大院落,四通八达,轩昂壮丽。贾琏、凤姐是贾赦子、媳,又和贾母、贾政王夫人一并住在荣国府大院内。
家务本当由长媳邢夫人掌管,偏不为贾母喜欢,由次媳王夫人掌管。说由王夫人掌管,偏又由贾赦的儿子贾琏帮着料理。说由贾琏料理,偏又由贾赦儿媳、贾琏之妻、王夫人内侄女王熙凤掌握实权,贾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
贾琏醉里吐了真言“都是老太太惯的他”,这些偏心,贾政尚且委婉的要叫“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何况贾赦?果然说出天下父母多心偏的笑话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
对宝玉,贾母的偏心和宠爱,更发展为纵容。宝玉本该和兄弟们一样别院另室居住的,只因老太太疼爱,反是同姐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黛玉既进贾府,住在碧纱橱里,本来宝玉该挪到套间暖阁儿里,方合礼制,老太太想了一想,竟又同意他在碧纱橱外安歇,或者老太太此时,已存了亲上加亲的念头?
贾府的规矩,教训儿子是要天天打,竟像审贼一般。贾政也曾依着家教管过,因老太太护在头里,贾政毫无招架之力,久而久之,也不敢管了,宝玉甚至没有上过正经学堂。宝玉不成材,贾母的责任最大,君不见触龙说赵太后?
贾府的衰亡,贾母也需负相当大的责任。
贾母虽然是红色,进贾府重孙子媳妇做起,到如今自己也有了重孙子媳妇,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年长之后,很有威严感,在贾府具有绝对的权威,贾氏族长、掌管宁国府的贾珍、掌管荣国府的贾政、独门另过的贾赦,都挨过老太太的批。贾赦欲讨鸳鸯不成,只好告病,贾琏一句“都是老太太惯的他”,只有下跪谢罪。在她跟前,凤姐也只敢说几个半奉承半打趣的笑话,除了鸳鸯,谁也不敢驳老太太的回。
而且贾母因为见识多,所以很知道轻重缓急,比如老太太对礼数颇为在意,发表过几次重要的论断,小姐们不许听才子佳人的书,公子哥们不可缺了正经礼数,下人没有什么孝与不孝的说法,等等。
最厉害的一次是查赌,贾母深知其中可能趋便藏贼引奸引盗的利害,所以严加惩处,正巧其中有迎春的乳母,黛玉、宝钗、探春等人物伤其类,起身求情,贾母的眼光却更远,知道哥儿姐儿的*们仗着比别人有些体面,就惹是生非,还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因而正好拿来作法,杀鸡儆猴,其雷厉风行,坚决果断,还在凤姐之上。
然而,贾母的偏心和不顾礼法,也养成了贾府的奴仆势利。贾母寿日,二十来个女孩子中,单留下喜鸾和四姐儿玩两日再去,吩咐下来:“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照得见他人,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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