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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 (I-IV四卷全)-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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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强点点头。

“为何你事先知道皇太子会病倒呢?可能会因为你的答话,不得不逮捕你。即使从小一起长大,也得看情况,或许得做些不一样的处置。总之,先和我一起到长安去——”张彦高如此告诉徐文强。

“我了解你的话。不过,你若以为我和皇太子病倒有任何瓜葛,可就错了。我只是把偶然听来的事,写信告诉你罢了。”

于是,徐文强就把这七天来发生在自己田里的事告诉张彦高。

“竟有此事?”张彦高说道。“真是叫人无法相信。”

“绝不骗你。”

“若非谎言,明晚不是还会有什么出现在你的田里吗?”

“不必等到明晚。今晚,同一时间到田里,应该就会听到声音了。这么一来,你就会相信我所言不假。”

“不过,今夜我就要把你带回长安。”

“已经是傍晚了。我并非要你等很久。与其明天再来确认我是否说谎,还不如今晚就来试试看。”

张彦高觉得徐文强所言有理,便点点头说道。

“好吧!就如此办吧!”

这晚,是个连月光都看不见的暗夜。风儿阵阵吹着。整个棉花田沙沙作响。

张彦高和徐文强、还有张彦高的部下们,站在黑暗中,一直在等待着。

张的一位部下手中所握的火把,被风一吹,发出燃烧的声音。

漆黑暗夜。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被火焰照得通红的脸庞。

“还不出现吗?”张彦高嘀咕着。

“再等一会儿——”徐文强说道。

“原本这不是我的职务。别人要来,我硬说自己是收信的当事人,才抢着来的……”

当张彦高说这话时,突然不知从黑暗中的何处,有声音传来。

“风正在吹着。”

虽是低低的声音,却很清楚传过来。

“风正在吹着。”另一个声音回答。

“如何?李诵果真病倒了吧!”

“是啊!李诵果真病倒了。”

哈哈……

嘻嘻……

呵呵……

无数笑声喧嚣在暗夜之中。

“再来就是明日了。”

“再来就是明日了。”

声音又响起。

“是谁呢?”张彦高不假思索问道。

不过,却没有回声。

风吹得更紧,暗夜里所有棉花叶发出“唰唰”的摇曳声。

这声音,和那无数低微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马的嘶叫声,好像也混在其中。盔甲声。战车声。接着,又响起无数的低微笑声。

哈哈……

嘻嘻……

呵呵……

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加上风声,不知不觉中,笑声在强风中响彻了漆黑的天空。

第三章 长安之春

有“刺骨”的说法。指的就是长安冬天的寒冷。

刺骨——形容天气冰寒得有如针刺进骨头。

空海进入长安时,正是刺骨时期。

公元八○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

风中的长安,开始有春天的气息了。

〖长安二月多香尘,

六街车马声辚辚。

家家楼上如花人,

千枝万枝红艳新。

帘间笑语自相问,

何人占得长安春?

长安春色本无主,

古来尽属红楼女。

如今无奈杏园人,

骏马轻车拥将去。

——韦庄《长安春》〗

长安的春天始于二月。

从朔北吹来的风和黄尘,夹带着春天来到。

二月——

风中已经开始混杂着杏花味道。

空海和橘逸势,走在带着春天气息的风中。

刺骨的感觉没有了,只感觉春风和煦。

大街左右两旁并立的榆树、槐树和杨柳,都已冒出嫩芽,抽出淡淡的新绿。

路过的马车,所发出的辚辚声更添热闹。

高楼之上的蓝空,也显现出温柔的色彩。

走过大街,一踏进游廓的夹道——狭斜,人们的脚步也变得轻盈了。

僧侣装扮的空海,即使走在这称为“狭斜”的妓院、酒肆鳞次的街道,谁也不会停下来多看他一眼。

因为,街道上到处都是商人、官吏、僧侣、异国人。

像长安这般有各式各样种族生活在一起的城市,在当时的世界绝无仅有。

据说光是各国的使臣,平常就超过四千人。

长安的人口一百万人,其中有一万人是异国人,除了使臣之外,还有六千异国人生活在这个大城市。

首先,有倭国。还有,吐蕃。

西胡。

大食。

天竺。

另外,还有土耳其、维吾尔族、西域种族及少数民族,都聚集在这个城市。

这些人带来的,不仅是文物而已。也带来了宗教。

道教。

佛教。

密宗。

这些不必说,西胡的国教祆教——即拜火教、还有摩尼教也都传入长安。另外,景教——聂斯脱利派的基督教也东传而来。长安建有各教的寺院。

这里没有种族歧视,即使是异国人,只要考试成绩优异,一样可以任官,也有可能位居高职。事实上,确实有不少这样的异国人。

这些异族所带来的各种宗教,都受到政府的高度保护。

这些异族,有如散布华丽色彩般,混杂在熙来攘往的群众里。

身穿皮衣、脚履及膝皮革长靴的胡人昂首阔步,旁边的酒坊则传出胡乐来。

所谓“胡”,狭义指的是“波斯”,广义则泛指“西域诸国”。

一般而言,胡人包括西胡人、大食人、波斯人、土耳其人、维吾尔人在内。

胡女。

胡姬。

胡商。

胡麻。

胡乐。

胡旋舞。

都是西域人、西域食物及西域文化。

赤发碧眼——

那样的种族,空海和逸势,都是第一次在这长安城看到的。

贵人和官吏之间,也流行着西域装扮。

脚履西域式长靴、穿着长下摆衣物,英姿焕发地骑着马的贵人可不少。

人们的交谈声、车马声、流泄的管弦曲乐、食物的味道——对空海二人而言,一切都是异国情趣。

杂沓、喧嚣、混沌……

置身于此,不仅逸势,连空海的心也好像飘浮起来一般。

不过,置身于此种光景,空海的心思和逸势并不相同,他在此地观看宇宙。

空海知道,触目所见的一切、形形色色的一切,乍看之下好像各自不同,但以同样身在宇宙中的观点看来,则一切都是相同的。

所有的一切,和宇宙都是等距离。他如此认为。

若说自己和他人唯一的差异,就是自己很清楚,不仅他人、还有自己的肉体,都被宇宙原理的无穷力量所贯穿。

置身在喧嚣街头的空海,愈来愈清楚地感觉到宇宙原理的存在。

宇宙原理——按密宗的说法,就是“大日如来”。

——那大日如来,把自己的肉体层层包住。空海如此认为。

所见、所触、所嗅、所闻和所咀嚼——空海看透那些全是泡沫之一。

然而,虽说看透,空海并非以一种冷漠眼神来观照。

对于罕见的事物,依然率直地深受感动;不曾吃过的东西,立刻抓起来放进嘴里。每一样都是不同的味道。

虽说应该是相同的,然而,一旦以个人眼光看来,恐怕所有的一切又都不相同了。

应该相同,却说不相同,空海在自己内心看到这矛盾的视线。

真是不可思议。而这不可思议的紊乱,让空海感到很开心。

“真是有趣——”空海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走在一旁的逸势听到后,问道。

“什么事有趣?空海。”

“我的心啊!”空海边走边笑。

“喂!空海。难不成你又在思考什么复杂的事吗?”

“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事。”

“何事呢?”

“看吧!”空海的视线扫过周围的杂沓后说道。

“看啦。又如何呢?”逸势看着空海。

“曼陀罗啦。”(译注:梵语,众生相之意。)空海低声说道。

“果真是复杂的事,不是吗?”

“不,一点也不复杂。”

“算啦。因为你说话风趣,我就听吧!不过,空海——”

“何事?”

“不要用言词来诓骗我喔。”

“绝不打诳语。”空海露出微笑。

“总之,你说说看,说简单一点……”

“好吧。”空海边走边仰头看了一下天空,再把视线转回到杂沓的地上。

“譬如说:我和你是两个不同的人。”

“当然不同。”逸势道。

“倭人和汉人当然不同。儒生和和尚不同,还有,富人和穷人也不同。”

“嗯。”

“不过啊——”空海说着,指着前方。

前方是妓院的围墙,有一株白梅树枝由里往外伸到街道来。

“从那株花的距离看来,无论谁都一样。”

“什么?!”逸势扬起声调。“果真是复杂的事啊!”

“好吧,就说说那云好了。”空海说道。

“云?”

“有云飘过那里。”空海仰头看。

“嗯。有啊!”逸势的视线,从方才空海所指的白梅树后方扫过。

白梅树正上方,有一朵云正悠悠然往东飘去。两人都闻到了梅花香。

“从那朵云的距离看来,在此的任何人不都是相同的吗?不因为是富人,离云就近,也不因为是穷人,离云就远,更不因为儒生或和尚就如何——”

“嗯。”

“众生皆平等。”

“理所当然啊!”

“不过,方才不是说和尚和儒生不同,富人和穷人不同吗?”

“嗯。”

“何故呢?”

“不要突然这样问我,空海。”

“说不同即不同。说相同即相同。此又何故呢?”

“赴长安途中,在马车上也说过同样的话题。空海!你应该回答才是。我对这种复杂的问题感到很棘手。”

“所谓和尚和儒生、富人和穷人的称谓,都是人的分法。因为有‘看法’后,才区分出来的。”

“是吗?”

“和尚和儒生、富人和穷人皆相同,则是‘天法’。”

“嗯。”

“明白了吗?”

“喔,明白了。”

“问题就在这里,逸势啊!”

“唔。”

“就像和尚与儒生、我与你都相同般,那里的树、方才的梅花、狗和猫、蛇和鱼,也跟你我一样都是一样的。”

“嗯……”

“从天法看来,那些都是生命。”

“嗯、嗯。”

“更进一步说,在天法之内,我们和花、狗、树、蛇、鱼都是相同的。恐怕和地上的石头、天上的云等所有的一切也都相同。”

“嗯、嗯、嗯。”

“宇宙原理充斥在我、你、方才的梅花、走过的汉人和胡人、屋子、流泄的乐音、煮鱼的香味等之中。”

“总之,那就是——”

“所谓的曼陀罗。”

“那曼陀罗是……”

“我是说,这一切都很有趣。”

“你一边走还一边在想这些复杂的问题吗?”

“不复杂。”

“实在受不了。”逸势如此说,却毫无不愉快的神情。

他用一种有趣的眼神,看着这个和自己从倭国而来的怪和尚。

空海所谓的“宇宙”这个名词,在那个时代早已存在了。无论是“宇”还是“宙”,都像是个巨大罩子,战国时代的《尸子》这本书中记载着: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

上下四方,指的是空间。所谓古往今来,是过去、现在、未来,指的是时间。

“宇宙”的现代说法,就是“时空”。古代中国比任何一个国家都更早就有这种概念。

“只要有你相伴,无论身在何处,感觉都是相同的。”逸势说道。

“何处呢?”

“在倭国、在大唐都相同。”

“是吗?”

“不过,不管相同或不同,总之,他还是很想回国吧。”

“指永忠和尚吗?”

“正是。”逸势说。

空海和逸势,刚从西明寺出来。

二月九日——

明日,藤原葛野麻吕等大使一行,将从长安出发返回日本。原本计划要更早出发,却因种种事情延迟至今。

所谓事情,指的是德宗皇帝的驾崩。

德宗驾崩于那年一月二十三日,即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巳。

享年六十四岁。三日之后,四十五岁的皇太子李诵即位。

然而,新皇帝早在即位前的去年九月就因中风病倒,手脚言语都不顺遂。

一行人抵达长安后,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拜谒式中,空海和逸势也都见到这对不幸的父子。

在拜谒式里,和空海等遣唐使同时抵达长安的南诏、吐蕃等大使也在同列之中。当时,即可看出德宗身体饱受病魔摧残。

一起现身的皇太子,也处在没有侍从搀扶就举步维艰的状态,是日一言未发。

德宗皇帝,早晚会敌不过病魔吧——葛野麻吕不只讲过一次。但他万万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还处身大唐之时。

不过,事情却发生了。

如此一来,纵使是异邦大使,也不得不穿起丧服。葛野麻吕为哀悼德宗,素衣素冠在承天门持杖。空海也在行列之中。

从长安归国的出发日,因而延迟至二月十日。也就是明日。

遣唐使一行人一归国,留在大唐的空海和逸势,当然也不能一直住在作为大使宿舍的宣阳坊鸿胪馆。

大唐方面,替留学僧空海准备的落脚处,是延康坊的西明寺。

出发前一日的今天,空海和逸势把身边用品收拾好,雇人以马车驮到西明寺。尚未决定去处的逸势,则暂时搬到空海住处。

空海们至今所在的宣阳坊,位于将长安一分为二的朱雀大街之东,即左街。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则在西边,即右街。

距离约五公里多。

驮着物品的马车先行归去,空海和逸势则是步行回宣阳坊。

宇宙啦、曼陀罗啦,正是途中的话题。然后,逸势突然想起永忠。

永忠——

三十年前,来到大唐的日本僧人。当时,并无遣唐使船。永忠是搭乘私人船只渡海而来。

遣唐使船,并非经常出使。

空海这次所乘的船,与上次遣唐使船已经间隔二十四、五年了。

三十年来,永忠以留学僧的身份居住在西明寺里。空海将住进去的,正是永忠这三十年来所居住的房间。

永忠明日将和藤原葛野麻吕一起返回日本。

稍早之前,永忠曾出面迎接空海和逸势,并将西明寺介绍一番。

逸势和永忠是第二次会面,空海则来西明寺拜访过永忠好几次了。

永忠已经将自己的物品都处置妥当,带着下一位屋主空海来到这空无一物的房间,注视着居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好长的一段时间啊!三十年……”永忠感慨地说道。

三十年前,日本尚处于奈良朝,空海刚出生不久。

空海告诉永忠,现在的都城在平安京。

整个房间好像已经渗透着永忠的体味了。

“如今,这里的知心好友,比日本友人还要多。不过——”永忠话到一半而止,以充满眷恋的眼神再度环视房间。“——不过,我还是想回故乡。”

“当然可以回去。到了今年夏天,你就可以踏上日本之土。”

空海说此话时,永忠正强忍着眼泪。

“这三十年,我觉得自己浪费掉大半光阴。若是时光能倒回,我认为只要花一半的时间,十五年就能把这次要带回日本的东西,全部弄到手——”

永忠话到一半又止,注视着空海。

“听说你是来求取密宗大法的吗?”

“正是。”

“若是密宗,首推青龙寺的惠果师父。”永忠说道。

“四处打听,都这么说。”

“那当然是事实——”

永忠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一般,紧盯着空海看。

“在这个国度里,与其不请自来,还不如被邀请才前往的好。求取密宗大法也是如此。拿着介绍函求见,能见到惠果师父尚属幸运;就算见到了,也得做个三年杂役吧。第三年后,或许有一句没一句开始学习诵经,如此到灌顶,恐怕得花上十到十五年的岁月吧!”

“嗯。”

“虽然,你预计二十年,但若是应邀前往惠果师父那儿,以你的资质,五到七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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