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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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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爱你。朕爱你呀。
  
  让朕瞧一瞧你。咱们多少年没见过啦。
  让朕瞧一瞧。
  还在生朕的气儿?这巫蛊真可怕,他们要害朕,想着法儿拆散咱们!
  
  朕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啦。为何朕的娇娇还是这般年轻貌美,朕却老成了这副模样?朕都不敢看自己……
  朕这样老了!
  
  他们都要害朕。普天之下,皆是朕的王土,朕却不知该信任谁。
  这高位儿坐着硌人呐,总有一天,这天下都是他的,朕的据儿为何这般性急?连一刻都等不了!
  朕不会让他得逞,亦不能!
  傻据儿,你瞧瞧你父皇,老成了怎般模样?你却那么性急,这烫手的活儿非要揽自个儿头上,多沉呐!父皇给你兜着你却不肯,大汉江山——多大的担子呐!父皇能揣一时,就为你揣一时。
  你却一刻也等不及了,弑君夺位,行巫蛊之术咒杀朕!多辜负朕多年苦心孤诣栽培!
  
  娇娇,还是你最好。朕好想念你。
  他们都在算计朕。
  ——算计朕呐!
  分割线
  
  征和二年秋七月,按道侯韩说与使者江充掘木人始发东宫,构陷太子据。太子奔告其母,皇后卫氏恐惶,因与太子议,议决谋杀江充。
  江充再参东宫,言太子欲谋反,帝大怒。
  
  适时,太子据号令百官,言说:陛下困居甘泉宫,汉室恐生变,故拥兵勤王,实尽人子之责。
  反相暗生。皇帝拿捏不住,怨毒长子不孝不仁,故行御驾自甘泉宫出,幸建章宫。又布诏,征调三辅军命归丞相统辖,与太子军对峙于长安城内。
  
  他的长安,此时搅成了一锅浑水。再想见那一年的上元灯色,亦是奢梦。皇帝于建章宫坐骂太子不孝,若亲军再受抵抗,当诛东宫!
  远在椒房的卫皇后闻听陛下此言,吓懵怔过去,药食卧榻下,阖宫人尽心伺候,方才醒转来。
  因说:“本宫想见一人。”
  贴身婢子婉心道:“娘娘莫扰,将养才好。此时陛下不在宫中……”
  卫子夫闻听此言,脸上竟牵挂笑意,道:“你怎知本宫要见陛下?本宫没这么蠢。陛下若再幸椒房殿,便是本宫撒手西归之时……”她面色极苍白,虽是笑着,却教人直觉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之感,她眼窝深陷,那泪水蓄了盈眶,再积不住了,便这么淌下来,直滚落至绣锦丝被面儿上。
  又笑又哭,当真教人獭�
  那婉心数几月来伺候,却是见惯卫皇后这副模样的。故此不作大异。只哭道:“娘娘且慢言,保重身子才好,有甚么事儿,您起了榻再说。”
  “若起不了呢?”她含泪而笑:“有甚么大事儿呢……本宫只是想见一人,你传话便好。”
  婉心摸不着头脑,这当时,能见谁呢?却听卫子夫缓道:“只怕那人也想见我呢,烦你跑一趟,去吧——就说,椒房殿琢磨着给她腾了地儿啦,教她先来,本宫等着。”
  这么一说,再不灵透的人也能懂,汉宫有谁能抬这样的面儿呢?当是钩弋宫那位了。
  
  钩弋夫人来时,披了一身秋霜,她面色并无涟漪波澜,仿佛对外间的事儿全不明了,太子阻绝城内,皇帝坐镇建章宫,父子相抗,满长安城皆传得沸沸扬扬,她却充耳不闻。
  卫子夫自榻上歪起身子:“来啦?”竟像招呼一位故旧老友,口气里听不出半分怨怼。
  
  她也满不惊讶,径直走上前去:“本宫来啦,本宫知娘娘挂心念着,便来啦。”
  “我坐不起来了……”卫子夫道。
  “无妨,便这么说说话儿罢。”
  “你高兴么?”卫子夫忽然问。
  “娘娘是指……?”
  赵婕妤缓缓笑着,从容不迫地看着病榻上的皇后。
  
  卫子夫躲开她的目光,道:“汉宫父子相戗,你看着开心么?”是呛人的话,却再不敢用呛人的语调。
  昔年艳冠后宫的卫皇后,到底也老了。连气势也颓了七分。
  
  赵婕妤讽道:“您这么个样子,还怎么为太子争位?皇后不起榻么?不起来,怎么——掐死臣妾?”
  她狠咳了两声,一双眼睛终于从无意转为怒视,她看着年轻的钩弋夫人,缓声道:“本宫当年——竟与你一般美貌……”便不说话了,流转的年华在她额上已刻下太丰盛的“馈赠”,一道一道,从容攀沿的皱纹是整座汉宫所有女人的噩梦!
  色衰,爱弛。陛下对她的“爱”,已松泛的几乎要动摇了她儿子的储君之位!甚而……是性命!陛下要取据儿的性命!
  
  钩弋夫人添火加柴的本事颇高,一袅一袅握着姿态走向卫子夫,笑吟吟不露声色,只叹:“本宫方才走来,听闻太子军已至长乐宫西门外,——娘娘,这会儿当是臣妾问您,您心里高兴么?太子这架势,想是要奉您为长乐宫之尊呀!”
  明是讽意,卫子夫一撇脸,道:“时至今日,本宫的儿子仍是太子,陛下万年之后,本宫奉长乐,岂不是正理儿?”
  钩弋夫人抿嘴轻笑,“嗤”了一声:“目下的景况,您还敢说这样的话,半点儿不怕么?咱们陛下,莫说居紫宫正位万年,便是万万年,亦是能够的!您这么口不择言,岂不咒陛下?”
  
  卫子夫一憷,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一瞬,此时言天下易主自是不应当,传出去,可真要将太子的最后一条活路堵死了呀!
  因说:“本宫不是这个意思。本宫叫你来,只是想问问你,——你有事儿还未向本宫挑明,本宫一直好奇……本宫究竟哪儿得罪了你,教你这般恨毒了本宫?”
  
  钩弋夫人垂下眼睫,不紧不慢道:“另有一事臣妾要问问您。臣妾那些事儿……不急。您早晚会知道。”
  “本宫偏爱早知道。”她一撇脸,深恶钩弋夫人那般的眉眼,便觑都不愿觑她了。
  “长门……”
  卫子夫一怔,忽地抬起头来看她。盯住她,就像盯瞧个怪物似的。
  
  “怎么,皇后娘娘怕啦?”钩弋夫人璀然一笑:“我以为时至今日……皇后娘娘既敢勾同太子谋反,便早无甚可怕啦!原来娘娘心里装着事儿,臣妾面前稳的很,背地里不知鼓捣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她瞧着卫子夫的目色一点一点儿沉下去,心中暗自欢喜——这女人,今儿总算稳当当戳着她痛处啦!
  因又说:“娘娘万请放心,长门发生的事儿,陛下不会知道,只要您不说,臣妾也不说,那便能瞒天过海啦!您——您急甚么?您在怕?那当初做这事儿的时候,怎不想想后果?若是陛下知道,阿沅翁主并非病殁,娘娘猜,盛怒的陛下会不会迁责于娘娘、太子?娘娘好赖荣华富贵享受过啦,这么一大把年纪,鬓上皆是白发,从此恩宠再不复,也怪可怜——可是太子呢,太子正值盛年,原先儿,这皇位稳稳当当该是太子的,可如今呢,您这么一搅和,太子这辈子翻身无望啦!您——悔不悔?”
  她只觉这是一个极好玩的游戏,看着卫子夫面色一寸一寸灰下去,看着她眼底的恐惧一瞬比一瞬浓厚,便极高兴啦!
  
  “长门的事儿——你都知道?”卫子夫惊恐一问。
  “您能瞒天过海么,皇后娘娘?也怪阿沅翁主太单纯,接连向陛下求情,求他放过娘娘的据儿,可她换回了甚么?——换回了您的恩将仇报!”钩弋一步一步逼近,冷声道:“阿沅翁主与我的确私下有交——那都是有缘故的,娘娘这么耐不住?便这么恨她?陛下是疼她,但与宠爱宫妃的情愫全然不同!陛下即便捧个金屋给她住,她窦沅也动不了咱们永巷姊妹的半分半毫!便这么,您还恨她呢。”
  
  卫子夫嗽了几声,她此刻大抵风霜入骨,康健不再啦,便这么缩着,皮包骨儿似的,这模样,当真缩成了瘦人干。但瞳仁里不断放大的却是钩弋夫人那张年轻美艳的脸——
  一点儿一点儿,向她逼近。
  她打了个哆嗦。
  那女人却在向她笑:“怎么,皇后娘娘有点冷啦?臣妾给您打窗子——”说着,便踱步至窗前,踮了脚,轻轻将绡帐拂上。回头又笑着看她:“娘娘——你说,陛下若是知道真相啦,该怎么对付您呢?阿沅翁主可怜呀,陛下也可怜——臣妾听说,翁主那头快过去时,陛下握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只说:‘求你可怜可怜朕,不要走,打今儿起,朕可连个能说说话儿的人都没有了!’——娘娘,您何时体谅过陛下?臣妾是真真儿心疼陛下,这也便是臣妾盛宠不衰的原因吧,您说呢?”
  
  硝烟正弥漫,两个女人的对峙远比长安城内剑影刀光更吓人,更何况,这两个女人还是汉宫中稳稳走到最后的女主,一眉一目中,皆生戾气。这么对峙的场景,像一副走子不定的棋局,无输无赢。
  但很快,棋局走势便有了鲜明的分别。
  钩弋夫人明显棋高一着。
  
  她再轻摇摇走回椒房殿时,卫子夫心里一咯噔,皇后人老啦,心性儿也蠢钝许多,但不会不明白,钩弋夫人适才便是去走探情势的,想来她带回了太子的消息。
  果不其然,钩弋夫人生媚一笑,稳道:“娘娘,太子大军快攻入宫门啦,您且高乐吧,椒房殿算得什么?——入主长乐宫,才是您往后的好升道。”
  “你不必这般夹枪带棒——”
  卫子夫的声音在抖,目下陛下退居建章宫,临阵指挥,太子刘据拥重兵,险攻入汉宫,明是太子占了优势,但……陛下是谁?宫中之人,无人再比她卫子夫更了解皇帝啦!皇帝戎马半生,志在千里,曾率亲军放马祁连山外,匈奴闻之惶惶!如今,只不过对付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皇帝何惧之有?若无十足的把握,又怎会将太子军放入护城河内?
  “五天啦——”
  钩弋夫人面上挂着不清不淡的笑容,仿佛在与榻上这位面色苍白、半丝儿不带血色的中宫之主闲聊家常:“太子大军已入长乐宫西门足有五日,臣妾掐着指头指待着呐!太子若再进一步,陛下必不容他于世!皇后娘娘,您的太子可真寒了陛下的心呐!事到如今,臣妾不怕再与您挑明真相——”她的笑容开始变得诡谲莫辩,仍是明艳动人的美貌,却教人瞧着直打颤……
  卫子夫张了张嘴,终是没发声儿。
  浑浊的老泪,从她深陷的眼窝里爬出来。
  她躺在榻上,忆及昔年呼风唤雨的景况,不想今朝落得如此凄凉——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她轻轻哼唱,凄凉的声音穿透了稀薄的月色,像黑夜中鬼魅泣号……
  
  “皇后娘娘,有一事儿臣妾必与您摊呈开来,臣妾不爱背后使绊子,当然,对付您那些个弯弯绕绕的肠子,不使绊子臣妾活不过您呀!”她缓叙,再平静道:“这江充……他是臣妾的人!臣妾思量着,是该告诉您啦。”
  卫子夫像是突然被人揪着头发狠扯,生生从榻上敖起身子,这么一愣坐起!她的面色极难看,眼皮耷拉着,几乎要盖住半旋儿杏目,果然是不经看啦,皇后老得成了这副模样儿!
  “你——你——”她抬手,恶狠狠地指着钩弋夫人:“你不怕遭天打雷劈!本宫的据儿,到底何处妨害了你?!”
  
  卫子夫喘着粗气,方才还微微耷拉的眼皮儿猛地抬起,一双眼睛里露着凶光,仿佛一瞬就要将眼前那女人生吞活剥了!
  “本宫该想到——”她颤抖着声音,似在自嘲,语气却分明那么悲凉:“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陛下与太子,怎会闹至今日这地步?”便狠指钩弋:“是你!原来都是你!你这祸害——”
  
  钩弋夫人不慌不忙,走至榻前,轻轻托了手出去,再缓缓递过,碰了碰皇后苍老的、攀满年华痕迹的手,面上是温温软软的模样,忽一瞬,便露了凶光,狠一掰扯,皇后便一声嗷叫,再看钩弋时,那女人眼睛里渗着愠怒,嘴角却轻轻勾起——
  “臣妾是祸害?皇后娘娘,您这么指摘臣妾,臣妾可真当不起!”她一顿,又道:“若不是皇后娘娘这个祸害——臣妾怎会落得如此境地!拜皇后娘娘所赐,臣妾打小儿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捱得是行乞讨命的日子,臣妾不比娘娘——椒房殿养尊处优,若要有个事儿,打发狗腿子便成!该杀杀,该剐剐,不教您沾半丝儿血,是么?臣妾呢,有甚么可傍身的?不若娘娘势大,臣妾若要活,只得自个儿亲自动手!”
  
  卫子夫瞪足了一双惊恐的眼睛,绷着最后一丝劲儿,指手向她:“你——你到底是甚么人?”
  钩弋夫人冷一哼,略沉道:“皇后娘娘,您到底害苦了多少人家呀!怎么,臣妾这攀扯的一桩小案子,您都忘啦?臣妾提点提点您,那一年,陛下沉痛,因宫内丢了个人——臣妾的娘,便是在那一年死的,拜您所赐。”
  卫子夫目光呆滞,似陷入了沉冗的往事中。
  
  钩弋夫人讽道:“娘娘亏心事做得多啦,一时怕想不起,臣妾再点一点,来助娘娘记事儿。——那年,宫里丢的那个人,陛下深宠,赐桂宫为居,爱之不能,封‘远瑾’,其宫室瑾瑜不绝,宫人羡之。”她一叹:“您——想起来了么?”
  卫子夫的瞳仁蓦地睁大:“是——是她——”
  “可怜呐,后来那美貌无双的奇女子,给沉了荷花塘子——陛下想必是念怀她的,就譬如阿沅翁主,她死啦,却仍然教陛下朝朝暮暮地思念。陛下贪恋旧人,皇后娘娘,您在陛下眼里,却连个‘旧人’也不是。”
  
  远外晦色天幕下,太子大军长驱直入,与皇帝亲军鏖战正酣。
  她却在这里讲一个故事,一个多年前的故事。
  声色平波,横无涟漪。
  
  她的声音是年轻的,透着一股子的鲜嫩——
  “我本姓赵,蒙陛下圣宠,封‘婕妤’,初入宫时,宫人皆称‘赵婕妤’,这‘钩弋夫人’是个诨称儿,我并不喜欢。臣妾姓赵,臣妾的生父自然也姓赵。父亲年轻时,与汉宫有一段际缘,时年他当值羽林卫,为陛下随扈亲军。他的表姐,也便是臣妾的母亲,当时也在汉宫当差,做着最最坏的差事儿,服侍长门里早被陛下忘记的冷宫娘娘——陈皇后都喝不上热羹汤,臣妾的母亲,便只能喝西北风啦。”
  “那时日子多苦呀,臣妾生父生母虽都当值宫中,但羽林卫哪能对掖庭的宫女儿起心子呢?好赖那算是陛下的女人呀!臣妾母亲那样跌位儿的身份,自不配仰视陛下分毫。但若不计陛下声威,与宫中卫士私/通,必难逃掖庭礼法加责!……便这么熬着,熬了多少年呀,难为陈皇后体恤,待终于有了机会,将臣妾的娘放出了宫去,臣妾的爹和娘,这才守得云开见月明,多不容易!娘在宫外生养我,我们一家三口过了好几年好日子,娘时常说,若不是得陈皇后恩德,咱们哪会有这样的好日子过?陈皇后对咱们家的恩情,那是一生也不能忘的!”
  “再后来,宫里生变,娘得知陈皇后有难,执意要回,那一年,我们落脚长安城内,娘睹物生悲,与我说了好多好多的话。那时,宫中已无陈皇后啦,唯得圣宠的,是桂宫新拔擢的一位妃子,号‘远瑾夫人’,娘在宫里有耳目,自然晓得是怎么回事。况那时又牵扯了另一个人……刘荣殿下流落宫外,娘要与他接头,很容易。他们计量着,便将桂宫远瑾夫人偷运出宫,荷花塘下的那道密道,也是刘荣殿下告知娘的。娘与爹驾马车守在密道通入宫外的那一头,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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