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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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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水生家里就是典型。他家里很早就托了陆夫子帮忙寻个差事,希望日后能够成为一个账房或是掌柜。
顾水生也相信自己读书就是为了成为这样的人,而且一旦能够成为这样的人,也就算是走到了人生的巅峰。不知道多少次,他都盘算着三年学徒,三年伙计……最终成为掌柜。即便他还年轻,但也经受不住三年三年又三年的打磨,总有些气馁。
直到徐元佐将他带到了夏圩,将他任为部门主管,曾经遥不可及的人生理想突然近在眼前,整个人生都鲜活起来。
当顾水生拿着银子回家的时候,整个顾家也都轰动起来。
如果东家仁义,学徒也会在年底的时候拿到一些额外的补贴,但绝不会多。而徐元佐给的可不是补贴,而是工钱。
既然是工钱,就是一门稳定的收入。顾水生出门只有一个多月,竟然挣回了五钱银子,瞬间就成了家里的经济支柱。就连一向对他没有好脸色的父亲,都变得和蔼了许多。至于那些弟弟妹妹,更是满眼崇拜地仰望他了。
于情于理,顾水生都必须要感谢陆夫子和徐元佐。他一回到家,就已经买了几色点心、酒肉,送到了陆夫子家,算是走了过场。重点还是在徐元佐,所以他固然是空手过来,却无比用心,甚至连衣服都换了新的。
徐元佐正头痛家里络绎不绝的闲杂人等,见到顾水生,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水生,你来了?我正要去你家拜访呢。”
顾水生一眼扫到了那些街坊邻舍,当即会意:“我就是怕元佐哥哥忘了,特意来接的。”
徐元佐冲众人打了圈躬,将主场扔给父亲,快步与顾水生朝外走去。
两人刚到外面,徐元佐便道:“众乡邻倒是照顾得很,就是我实在不善交际。”
顾水生知道所谓“不善交际”只是托词,真正的意思是“不值得交际”,只是微笑道:“我也正好请得元佐哥哥到家里坐坐。”
徐元佐道:“我倒不全是为了脱身。原本我也有去几位同事家里走动的意思。”
顾水生意外之余也有些感动:“元佐哥哥真是仁义。”
徐元佐微微摇头,表示不敢当。其实他只是想家访,看看手下干将的生活环境,父母人品。这些东西是影响少年成长的重要因素,就算本人平日掩饰得再好,终究不可能布置一个全家参与的假象。
顾水生家并不远,就在另一条街上。
徐元佐随他来到一处普通民居,家门大小与徐家相仿,但是推门进去却完全不似徐家那样宽敞。
顾水生的四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父母头发花白,显然已经干不了重活了,所以才尤其需要一个新的顶梁柱。他们将底楼租给了陆夫子的儿子存货,一家人都住在二楼,格外拥挤。
徐元佐看了一圈就出来了,对顾水生老实巴交的父母也颇有好感。他拉着顾水生坐在后院河边,看着河面上渐渐稀少的船舶,深沉地说道:“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身边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顾水生坐在徐元佐身边,闻言颇有些震撼,低头道:“哥哥起码已经让我家过上好日子了。这两年来,爹娘第一次能笑着置办祭品。”
“远远不够。”徐元佐凝视着顾水生的双目:“你且等着。”
顾水生一时间脑中空白,竟然只是点了点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075章 时机
徐元佐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他自信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蠢人。
人类的社会属性早已注定:凡是自私的人,绝不可能成事,甚至可能连起码的社会生活都会受到影响。
让自己的生活得以改善,让家人的生活得以改善,让身边的人生活得以改善……这不是好人独有的想法,而是智者的普遍选择。
有谁愿意坐拥万贯家财,却住在一个臭气冲天的地方,身边满是怨念沸腾的人么?
当然没有,他们会选择移民。
在徐元佐这个时代,移民绝对是自寻死路——欧洲才是真正水生火热的地方,所以他是真心希望带领身边的伙伴走向富裕,让家乡更加富饶,让受益于商业发展的人口更多,社会风气和人文环境也就会越好。
这项工作很有挑战性,但如果因为难度高而退缩,还算男人么!
徐元佐虽然肉身年纪还只是男孩,却有着真男人的灵魂。所以徐元佐在祭祖之后便回到了夏圩,连冬至假期都没有过完。
有这样的经理,自然有学样的伙计。朱里少年们已经从这次的回家祭祖中尝到了甜头,每个人都受到了热烈欢迎。几钱几分的小银子,放在大户人家眼里或许不值得什么,但对于平民家庭而言,却是实打实的改善。
非但少年们自己愿意跟随徐元佐,他们的家人更是百般关照要听从“徐家哥哥”的话。
徐元佐一早要返回夏圩的消息长了腿一般在朱里飞奔,不到晌午就有人来找他,要与他同船过去。等到了徐元佐出发的时候,已经有半数人都收拾好了行李要跟着回夏圩。
原本冬至翌日是河道最为冷清的时候,人人都在家中欢聚,吃酒耍钱,但今年却掀起了一股小风潮。非但在夏圩工作的少年热火朝天地准备回去工作,就连之前迟疑的人家,也打算去探探路,若是果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好,就将家里值钱物事押给东家,求徐元佐收做学徒。
“你这么早回来干嘛?”罗振权接到了徐元佐,十分意外:“不在家里多住两天?”
徐元佐微微摇头,道:“这个时节不能浪费,我得到处走走看看。”他又道:“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弄两匹马?如果到村里走访,骑马总比走路强吧。”
罗振权道:“要什么马啊!好马太奢侈,劣马还不如买头好骡子。说起这,沈家村就有人在卖,前两日还插着草标去过礼塔汇。因为那边价钱谈不拢,昨日还来找我,问园子里要不要。”
徐元佐笑道:“当然要。先买个五头,咱俩一人一头。另外三头给下面的业务部,运东西、代步都好。”
罗振权摸了摸下巴:“一头是肯定有的,价钱也合算。五头就得去了再看了。哎,你说要到处看看,是看什么?”
“看地。”徐元佐道:“园子还是小了点,得趁着好时候买些地。”
罗振权微微点头:现在的确是买地的好时候。
临近元旦,一方面洋溢着节日的喜悦气氛,一方面也是穷人最难过的“年关”。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因为各种原因借贷的银子、拖欠的款项都得清还。官府压大户和胥吏、胥吏压甲户、大户和甲户压百姓,从而造成了一年一度的“杀穷鬼”习俗。
那些“穷鬼”为了避免戴着木枷站在县衙门口受罪,家里有什么卖什么,价钱自然是低得离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半买半送了。
买主自然是半抢半买,注定要占大便宜。
这种习俗的源头悠久不可考,但是直到徐元佐穿越的时候,江浙一带仍有“杀穷鬼”的盛事。因为现金流出现问题被银行逼着还债的工厂企业,不得不低价转售原材料和产品,好些的还能够自我安慰“能开得出工资就好”,悲惨一些的老板则是为了筹措跑路的路费。
徐元佐手里有充足现金流,当然要趁着这个时候大肆采购一番。非但要采买一些牲口,尤其是要多买些土地,扩建新园。
当初这个园子的设计初衷是作为徐阁老养老的别墅,现在则是一个高端会所。因为刚刚开业,会员之间还没有密切的联系,基本都是错开使用,所以还没有发生资源分配冲突的问题。
等到明年业务进一步铺开,园子的格局过小就会成为发展瓶颈。
到了那个时候,人家地里多多少少都种了作物,也没有年关的压迫,要想再买就贵了。当然不如现在出去走走,杀杀穷鬼。
事实证明,只有思想家才会考虑阶级感情的问题。
罗振权在数月之前还属于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赤贫身份。然而现在拿了徐元佐的工钱,当上了副理,丝毫不念阶级感情,对于“杀穷鬼”的事,比徐元佐还要积极。
徐元佐回到办公室,一边安排手下少年郎深入田垄调查“市场”,一边亲自操刀,只两天功夫便写好了《新园商业用地规划书》,一式两份誊抄清爽,全都交给了徐诚。
徐诚仔细看了《规划书》,心中暗道:果然是会挑时候,这时候买地多半能省下不少银子。他比徐元佐更看重新园的会所业务,而且出于传统惯性思维,发财买地才是王道,自然是更愿意看到银子换回土地。
于是徐诚将《规划书》送了一份给徐В智鬃匀ハ蛐旖鬃隽嘶惚ā�
……
“虽然只是买四五十亩地的小事,不过二爷您说要多放只眼睛在夏圩那边,所以小的不敢不报。”徐盛很快就拿到了消息,连忙去找徐琨。
徐琨正无所事事蜷在罗汉榻的皮草之中,听闻之下,整个人都弹了起来,高声叫道:“咱们等的时机终于到了?”
徐盛陪着笑脸:“只要他开始买地,咱们就把人送过去。到时候就说他强占土地,村民不服,他便将人打杀了。”
徐琨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那人的身份确实可靠么?”
“绝对是沈家村的老户,错不了。”徐盛道。
“但是破落户没有田土怎么办?”徐琨眉头一皱,问道。
“嘿嘿,爷,他的田土不就是被徐元佐强占了么?”徐盛笑道。
徐琨脸上放光:“要快!县衙刑房都打点好了?”
徐盛暗笑:这还用得着你来安排?
“早就打点好了,二爷放心。”徐盛信心满满。
徐琨咬牙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徐元佐那狗贼怎么在松江立足!”
第076章 白鹅入彀
徐琨和徐盛千般计较万般谋划,终究不能想到信誉卓着的打行竟然把他们卖给了徐元佐。
或者更准确地说:卖给了打着徐Т笃斓男煸簟�
徐盛又等了五七日,陆续听说徐元佐已经收了十来亩地,又听说园子里来了不少学徒、雇工,闲杂人等多有往来,暗中寻思:这应该就是动手的时机了。
这一日,仇老九找人约了徐盛,在逸仙桥下相见。
时值冬日,水流枯涸,桥下露出大片冻硬了的滩涂地,唯有河心还流淌着一股白白细细的水流。
徐盛远远就看到了仇老九站在桥下,高大的身影就像是一根铁柱。他微微定了定心,环顾左右,见没有人跟踪,三两步冲进桥影之中。
“你还没动手?”徐盛一见仇老九便追问道。
仇老九道:“就在今晚,所以赶着过来,问问你是不是要跟我一起去。”
徐盛眼睛一眯,道:“我去作甚?”
仇老九道:“你恨那厮都恨到了买尸栽赃的地步,我只道你想亲眼看着他倒霉呢。”
徐盛被仇老九这么一挑唆,脑中还真的映出了一徐元佐被人执拿,送进官府挨板子的情形。只是想象,那画面就已经很美了。
“你说的有理。”徐盛道:“但我怕被人看见,反倒不美。”
仇老九一脸鄙夷:“你是徐府的管事,出现在徐府的园子里,有什么可怕的?何况你买了刑房的人,谁能拿你怎么样?”
徐盛一头亲眼想看徐元佐倒霉,也方便他回来绘声绘色跟琨二爷转述,一头又担心自己现身会带来麻烦。
“做贼的就别心虚。”仇老九似有若无地瞟过一眼,朝旁边吐出牙缝里夹杂的食物残渣。他与徐元佐、牛大力已经碰过了头,当时还不能理解为何一个傻子竟然能够摇身一变变成阴谋的制定者。不过只从徐元佐对徐盛的分析来看,那“傻子”果然是个扮猪吃虎的,竟然说得丝毫不差。
“我心虚什么!”徐盛差点跳了起来:“我跟你去!”
仇老九心中松了下来。按照计划,他只要拐到徐盛的亲信就算完成任务了,不过徐元佐将“激将法”传给了他,显然目的就是要诱徐盛入彀。若是自己只领了两个小杂鱼过去,岂不是坠了自家的名头?
——咦?等等!莫非我也中了那徐傻子的激将法?
仇老九心中一闪念,却来不及深思,对徐盛道:“晚饭时候礼塔汇碰头。这顿送行饭,你得有鱼有肉招呼好人家。”
徐盛面上拂过一丝怒气:“原来就是要赚我一顿饭钱!东拉西扯这般不爽利!”
仇老九颧骨上的横肉一跳,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他那两条修长似鹭鸶、粗壮如青蛙的大长腿一迈,就上了岸基,转眼就不见了。
徐盛又在桥下呼吸了两口带着浓浓潮气的空气,方才转身离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心中打鼓,双腿发软,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不过想到有人会因他而丧命,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心虚的原因。
——管那些穷鬼作甚!我付了银子的。
徐盛心中暗道,加快了步速。
见了仇老九之后,徐盛回到徐琨的私宅,将晚上动手的事说了,又装出一副忠心耿耿,像是要去赴汤蹈火的模样。不过徐琨显然没有他想得那么多,只是兴奋地关照他要把事情办得漂亮。
徐盛已然骑虎难下,只好收拾了两件厚衣服换上,也不敢带人,独自往礼塔汇去了。
等他到的时候,仇老九已经带了人等在那边最大的饭庄了。随行的是有两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壮汉,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畏畏缩缩,一副引颈待宰模样的半老男人。
徐盛看到这人,立时反应过来,这就是自己花银子买的“尸体”,心中不免还是有些虚泛,终究不敢理直气壮与他对视。他转向仇老九,没话找话道:“等天黑过去么?”
仇老九斜眼看了看他,并没有回答这么愚蠢的问题。
不等天黑难道明目张胆过去杀人?
“小二!上酒肉!”仇老九叫了一声。
徐盛心中怒气上扬,但是他知道仇老九就是要赚他一顿“送行饭”,既然已经花了大头,还在乎这点小钱吗?更何况这钱也是琨二爷给的。只是看看那个很快要变成尸体的男子狼吞虎咽,他就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心往上窜。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仇老九等人却还是坐着不动。直等到三更过了,一行人方才做贼一般摸出了镇子。
在这个倭患尚未完全平息的时代,江南许多镇子都有不逊县城的城墙,不过礼塔汇因为设镇时间尚短,只有丈许高的矮墙和一道木栅大门。仇老九早安排好了人手,悄无声息地打开大门,然后一行人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徐盛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众人后面,眼前就只有幢幢黑影。他有些后悔,但前有仇老九,身后还跟了两个壮汉,自己孤身一人,就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眼前泛起一片亮光,是星光映在水面上的反光。
“过了河就是你家的园子了。”仇老九对徐盛说道,笑容颇有些狰狞。
徐盛点了点头,突然身子一轻,竟然被人两边扛起,送上了渡船。这个时候哪里来的船夫摆渡?自然也是仇老九安排下的人手。
徐盛没有想到自己的退路已经彻底被截断了,等到了对岸,已经看到了远处黝黑的园子,隐约透着星点的火光。
“走,过去。”仇老九推了徐盛一把。
徐盛脚下一个踉跄,登时怒道:“你作甚!”
“快走,了事就回去。”仇老九略略收敛了些自己的不屑,但仍旧谈不上客气。在他看来,徐盛已经是案板上的肥肉了,即便大难不死,也难免要脱一层皮。
徐盛想起今晚的主要任务,没有与仇老九当场纠缠,强迫自己迈步朝前走去。
“快!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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