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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三部曲-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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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婶径直地走进厨房里面,在靠墙放着的小餐桌旁边,颓然地坐下,眼睛直直地盯着吊柜,我发现了,好像厨房是个能令她安心的地方。“三婶,到底怎么回事啊?胃里面有阴影是什么意思呢?”

“是常规体检,B超测出来胃里面有个阴影,人家医生说,明天早上过去做胃镜,说不定还要做什么胃液还是黏膜的化验……”她苍白的手托着额头,“我刚刚打电话问了我认识的一个医生,胃里面的阴影,有可能是炎症,有可能是囊肿,还有可能,还有可能,就是最坏的……不过那个医生倒是跟我说,就算是最坏的,现在也极有可能是早期,可以治的。”她非常用力地强调“早期”两个字,我听着很刺耳,不知道为什么,她连讲出来“癌”那个字都不敢,却那么用力地说“早期”。我知道人生最艰难的时刻莫过于抱着一点儿希望往绝境上走。我还知道,虽然我不懂什么狗屁医学,早期的癌也还是癌,就像有自尊的妓女不管怎么样也还是妓女,没什么太大区别的。

“不会的!不会是癌症的三婶!”我用力地按着她的双肩,甩甩头。

“啊呀,你小声点儿!”三婶大惊失色,几乎要跳起来了,“别那么大声音啊,给你三叔听见了怎么办?”

“好好好,”我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瞳人里倒映着的我,“我是说,一定不会是什么大事的,老天爷不会那么不公平,要是奶奶还在,她就一定会说,我们家的人没有做过坏事情,不会那么倒霉的,先是二叔,然后是我爸爸,已经够了,不可能还要轮到三叔的,三婶,你信我,我有预感,不可能的。”说着说着,心里就一股凄凉,奶奶,家里已经有两个人过去陪你们了还不够吗?一定是爷爷的鬼主意,一定是他想要三叔过去——你得拦着他,就算他是爷爷也没权力这么任性的,奶奶你向着我们,对不对?

“你也觉得不可能对吧?”三婶的眼睛突然就亮了,“巧了,刚才我的第一反应也觉得不可能是,是那个。”没道理的直觉的不谋而合也被她当成了论据,当然,两个人“没道理”到一块儿去了,就自然有些道理,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听我说三婶,”我用力地微笑了一下,“别慌,实在不行我们多找几家医院,多检查几次,然后我去拜托熟人帮着找个好大夫,江薏认得一些医院的人,陈嫣也可以帮着问问我们那届的同学里有谁在医院工作,我店里有个很熟的客人就是人民医院的医生,还留给过我他的名片呢,我会把能找的人都找一遍的,现在我们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是不是?”

她点点头,“东霓,还有,明天作完检查,你陪我去庙里上炷香。听说检查完了还得等一两天才能出结果——你说说看,这一两天,该怎么熬过去啊?万一结果是坏的,往下的日子,又该怎么熬过去啊?这个人真是不让人省心,二十几年了都是让我担惊受怕,”她骤然间愤怒了起来,“一定是一直就在跟我撒谎,他中午在公司里肯定没好好吃饭,而且是长年累月地不好好吃——你说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呢,他以为糟蹋自己的身体是他一个人的事儿吗?男人为什么长到多大都是孩子,我,我和他离婚算了……”她突然间住了口,一言不发地望着我的脸。她知道自己说了过分的话,却不知怎么圆场。

我也不知怎么圆场,只好静静地回望过去。其实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要离婚,她只是想要逃离这巨大的、活生生的恐惧。

沉默了片刻,她的脸颊突然扭曲了,鼻头和眼皮在一秒钟之内变得通红,然后,眼泪汹涌而出,“东霓,”面部不能控制的震颤让她闭上了眼睛,“我害怕。”

我转过身去关上门,然后紧紧地拥抱她。她颤抖成了一条泛着浪花的河流,后背上起伏的骨头颠簸着划着我的手心。我轻轻地把我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她的眼泪也弄湿了我的脸。“三婶,”我轻轻地说,“我也怕。怕得不得了。”

“不一样。”她短促的说话声冲破了重重叠叠的呜咽,听上去像是一声奇怪的喘息,“那是不一样的。”

“可是你不会知道,你和三叔,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轻轻地笑了,眼眶里一阵热浪,“其实是因为有你们俩,我才不害怕活在这世上。”

“东霓——”她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大哭,好像疑似胃癌的人是我。‘3…u…w…w。c…o…m‘

“三婶,好了,”我一边轻轻拍她的肩,一边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我们不要哭来哭去的,现在还没到哭的时候。来,你现在做饭好不好,转移一下注意力……弄个汤吧,三叔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消化,也暖胃的东西,这个你擅长,打起精神来呀,三叔一会儿看到你眼睛红了,心里会不好受的。”

“好。”她奋力地用手背抹自己的脸,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遏制“哭泣”这生猛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跳脱出来。

“我现在就去打电话。”说话间,听到门响,传来西决和南音说话的声音。

“东霓。”三婶在“哗哗”的水龙头的声音里转过脸,“是我刚才叫西决去找南音回来的,不过我已经告诉了所有人,先别跟她说你三叔的事情,等有了结果,我们再告诉她。”

“至于吗三婶……”我惊讶地深呼吸,“她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时候。”

“我怕她知道了以后哭哭啼啼的,我看了心里更乱,东霓,就这样说定了。”

南音把背包胡乱甩在客厅的地板上,冲到洗手间去洗手,经过三叔三婶的卧室的时候她惊愕地说:“爸?你干吗躺着呀?感冒啦?”

“没有,”我听到三叔在笑,“就是刚才看报纸,睡着了。”

“爸,我今天买到了一张很好看的影碟,晚上吃完了饭我们一起看好不好,你、我,还有哥哥。”小叔在一旁说:“只要南音一回来,家里就这么热闹。”

我在一旁不由自主地苦笑,原来成全一个简单的人,需要这么多人一起撒谎。西决给我递了个眼色,于是我跟着他走到了他的房间里,掩上了门。

“明天我和三婶一起陪三叔到医院去。”他利落地打开了窗户,又点上了烟。

“别抽了。”我烦躁地说,“已经有了一个得胃癌的,你还想再得肺癌吗?”

“乌鸦嘴。”他骂我,“现在还没有结果呢,不要咒三叔。”

“明天我也要去医院。”我仰起脸。

“别,”他把打火机扔到半空中,让它像跳水运动员那样三周跳,再落回手心里,“医院里全是细菌,你万一带回去点儿什么,传染给郑成功怎么办?他抵抗力本来就弱。对了,郑成功在哪儿?不会又是和雪碧在一起吧,你就不能用心一点儿照顾他吗……”

客厅里传出娱乐节目主持人的声音,然后是南音肆无忌惮的笑声。我撇了撇嘴,“真不知道,她还能再这样开心多久?”

西决淡淡地说:“别小看南音,你真以为她不知道三叔的事情?”看着我的表情,他点头,“没错,是我告诉她的。三婶不让我说,但是我觉得南音有权利知情。”

“那怎么,怎么……”我吃惊地晃了晃脑袋,那个家伙的笑声还在继续着,听不出来一点儿假的痕迹。

“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小看南音。正因为她明白大家不希望她知道,所以她才装不知道。刚才在外面她已经大哭过一场了,我跟她说,‘南音,回家以后该怎么做你明白吗’,她说她明白。你瞧人家南音在这点上比你强得多,她会装糊涂,”他看着我,慢慢地笑了,“你呢,你是真糊涂。”

“去死吧。”我瞪了他一眼,“没时间和你吵。对了,今天晚上我不去店里了,我得在这儿陪着三婶说说话。你没看见她刚才的样子,”我叹了口气,“结婚真他妈无聊,得为了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这么牵肠挂肚。”

“也不一定,因人而异。”他又是一笑,我知道他在讽刺我。

我不理他,抓起电话拨了过去,“冷杉,是我。你还在哦……我家里有点儿事情,今天晚上我就不去店里了,你帮我好好照应着,行么,辛苦了。”

“好呀掌柜的,”他在那边愉快地说,“你放心吧,我不能和你说了,肯德基送外卖的来了,我和你家雪碧就是有缘,吃东西都能吃到一块儿去。”

“我要是发现我们家东西少了就要你的小命。”我努力地让自己说话维持正常的语气,努力地像平时一样地开玩笑,似乎只要我足够冷静了,三叔得的就一定不是癌症。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可是我信这个。

西决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我,手上的烟灰攒了一大截,都没有磕掉。

“世界上有种东西叫烟灰缸。”我拎起桌上的烟灰缸给他,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看他的脸。

“那个冷杉,你的伙计,在你家吗?”他问。

“是,在我家。”我咬了咬嘴唇,那种最熟悉的烦躁又卷土重来了,“在我家又怎么样?你在审犯人么?”

第十章 我听说

雪碧兴奋地打开门,“姑姑,姑姑,小弟弟好像是会说话了?”郑成功歪着脑袋端坐在沙发里面,舌头又伸了出来,那样子很古怪,从他的脸上我总是看不出他到底在表达什么,其实我也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东西可以“表达”。“怎么可能?”我无奈地笑笑,拍拍雪碧的脑袋,“医生说他起码要到四岁才会讲话,他和一般人不一样的。”

“可是他刚才真的说了呀——”雪碧有点儿困惑地强调着,“我在和可乐说话,结果小弟弟就在旁边叫我‘姐姐’,反正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像是‘姐姐’。”

“碰巧而已。”我苦笑着摇摇头,然后甩掉鞋子把郑成功拎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小手立刻凑上来全力以赴地撕扯我的纽扣,“坏孩子,”我轻轻地拧了他一把,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虐待我的纽扣,“和你爸爸一样厚脸皮。”我看着他的眼睛,却突然之间,对他笑了。我弯下身子在他的脸蛋儿上响亮的亲了一下——其实有的时候,你也让我快乐,小浑蛋。

“雪碧,亲爱的,”我仰起脸深深地叹气,“帮我去冰箱里拿罐啤酒好吗?辛苦了,谢谢。”其实我在犹豫着要不要把三叔的事情告诉她,还是算了,不为别的,我很累,我懒得说那么多话。

“姑姑,你不觉得家里变样了吗?”雪碧一边把啤酒递给我,一边愉快的问。

“沙发靠垫的套子没了,”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把脸转向了郑成功无辜的小脸,“说,是你在上面撒尿了么?”

“我们做了大扫除。”雪碧得意扬扬的歪着脑袋,细长的手指微微翘着,“把家里攒的那些床单被罩什么的全体都洗了,也包括靠垫,还包括小弟弟摇篮里面的垫子呢。冷彬哥哥还把冰箱里德那些过期的东西都扔掉了……。”她突然有点羞涩的笑笑,“姑姑,我觉得冷彬哥哥有点像卡卡,我不是说长相——是笑起来的样子。”

“你还知道卡卡?懂得真不少。”我嘲弄地笑。

“是他自己问我他和卡卡长得像不像的,我对着电视上看了看,真的有点儿”

“不要脸的家伙。”我想象着冷彬那副沾沾自喜的傻样子,啤酒果然争气地呛到了我,一两滴冰凉的泡沫溅到郑成功的脸上,他冲我呲牙咧嘴地表示不满。可是电话却不争气地响了,我只能手忙脚乱地一边拿着电话,一边用下巴轻轻地蹭掉小家伙脸上的水迹。然后他就对我笑了。我才想起来这是南音经常对他做的动作。

“东霓。”江薏的声音很轻,好像蓝懒惰使力气讲话,“我想见见你,现在。”

我身子重重的一颤,“是不是,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些医生朋友说,我三叔凶多吉少?”

“怎么可能啊?”她笑,“什么检查都还没做,医生是不会随便说话的。你放心很累,我已经联系了当初给我爸做过手术的医生,他跟我们家关系一直很好,会照应三叔的。”

“那么小姐,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我坏坏地笑,“是你发现西决跟别人睡了,还是你自己跟别人睡了?”

“我要去你家,我现在就要和你说话,等着我。”她居然没有理会我的揶揄,就这样把电话挂了。

“好吧,小坏蛋,”我丢下电话,把郑成功抻起来,抓着他的双臂,让他摇摇晃晃地踩在我的大腿上,“妈妈得和别人聊天,你得去睡觉了——十五分钟你睡得着吗,郑成功?”然后我突然想,总是这样“郑成功”“郑成功”地这样叫太费事了,应该给他起个小名。“叫什么好呢?”我看着他像是神游太空的茫然表情,叹了口气,“你除了吃饱喝足困了睡觉之外还懂得什么呀?嗯?你懂什么?不如就叫你‘饱饱’好了,‘吃饱’的‘饱’,我看挺合适的,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呀?”

他细细的小眼睛以一个绝妙的角度瞟了我一眼,似乎是字表示轻蔑。我被逗笑了,摇晃着他的小手,“你不喜欢?那好,我决定了,你的小名从今天起就叫‘饱饱’,我才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呢。”可是就在说笑间,悲从中来,其实这件事我早就该做的,可是在他刚刚出生的那段时间,为他做任何事情对我来说都是酷刑。现在我却能从当日的刑罚中找到一点儿乐趣了,什么都没有改变,仅仅是因为,我习惯了。心就在想到这里的时候灰了一下,觉得整个人都跟着荒颓了。

我把他抱进小床里,用湿毛巾胡乱地在他脸上和手上抹了几把。他嘟着嘴躲闪着我的手,可当我转身的时候,他就立刻尖锐的大哭。“干嘛?”我不耐烦地转过身去拍了拍他鼓鼓的肚皮,我的手一接触到他的身体,他就立刻安静了,我的手刚刚离开,哭声又响了起来。“妈的你耍我啊!”我恶狠狠地把他抱起来,死死地瞪着他,他眼角挂着两滴泪,心满意足地把脑袋放在我的胸口处,谢谢地瞟了我一眼,用力地吮吸着手指,他在长牙。

江薏来的时候,这家伙依然像个壁虎那样赖在我身上,作怡然自得状。脑袋冲着江薏的方向一转,再把大拇指从嘴里拿出来,算是和客人打过招呼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他特别兴奋,不愿意睡觉。”我跟江薏解释着,“没事的,想说什么你就说,你可以无视他。”

“你真了不起。”江薏看着我微笑。

“这有什么的,你也有这一天……”我看到她的眼神明显的飘了一些,顿时意识到了一些事,“你和西决吵架了?”

她摇摇头,盯着手里的玻璃杯,“你有没有听说过《东方一周》这本杂志?很著名很著名,和《城市画报》差不多。”

“狗眼看人低,”我骂她吗“你以为我们卖唱的就只能听说过《懂周刊》?”

“我现在有了一个去他们那儿上班的机会,在北京,过去了以后每个月的收入会是现在的三倍,我也是今天才刚刚得到确定的消息的。”她甩掉了鞋子,并拢了蜷曲的膝盖,把它们牢牢地裹在裙摆里。

“那就赶紧去啊,你还在犹豫什么?”我推了她一把。

“可是西决怎么办?”她皱了皱眉头,“你以为我不想去啊?”

我默然不语。我已经知道了最终她会选择什么。我也知道西决会选择什么。我还知道她其实和我一样清楚,只不过她眼下不想揭穿真相。

“我今天本来想跟西决说这件事,可是他接起电话来就和我说三叔的胃。”江薏笑笑,眼睛像是在眺望很远的地方,“我就说不出口了。物品不知道他会不会放弃他在龙城的工作,也不知道他肯不肯离开这儿和我一起走,三叔生病了,现在说这些真的不是时候。”

我深呼吸了一些,郑成功小小的身体配合着我的呼吸,来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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