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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魏文魁-第5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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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胆气陡壮,可是随即又想到——我堂堂男儿、一国之君,竟然要靠女人相帮,却又不禁气馁。脸上阴晴不定,口中只是敷衍:“论经而已,未言何要务也。”我就偏不提那“禅让”二字。
“原来如此,”是勋心说既然你不肯提,那只好我主动开口啦——干脆,也不兜圈子了,我单刀直入吧——“臣近日收兰台入尚书,乃助孙叔然整理故典,于经义亦颇有所得,特来禀奏陛下也。”突然间一挺腰,提高了声音:“乃知禅让……”
“是卿过矣,”曹后及时打断了是勋的话头,“此非人臣所当言者也。”
当然啦,曹操也是人臣,要是曹操来跟刘协提禅让之事,曹后断然不敢插嘴;郗虑也是人臣,郗虑几回来见刘协谈禅让,曹后都在屏风后面听着,但非天子所命共坐,所以也不方便主动露面,加以申斥。可如今皇帝多可怜啊,要扯着我给他当靠山,姑婿又向来温和,瞧上去比郗虑好说话多了,那我不妨堵他一堵吧。
曹后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她打小就眼见耳闻老爹如何英雄出色,南征北战,挟君称霸啦,内心深处,老爹就是永远的偶像,将来自己嫁人也要嫁个老爹一般勇壮的男子。只可惜这年月没有自由恋爱一说,婚姻还须父母之命,老爹非要把自己送入宫中,与天子为后,自己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在曹后的潜意识里,其实天子若非自家老爹来当,跟普通庶民也没啥两样嘛。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了这个姓刘的,那就得多为丈夫考虑啦。当然,前提是这种考虑有没有意义——先不说自己本就觉得老爹该当皇帝,就算没有这一层念想,以时势而论,老公这皇帝也肯定当不长久啊,自身一妇人耳,难道还敢螳臂挡车吗?别一个弄不好,保不住老公,还把儿子给折进去……我可不想当伏寿第二!
所以说,老爹欺负老公是必然的,我也拦不住,别的人么……即便以姑婿之亲,你也别想当着我面给我老公下不来台啊!
曹后这么一拦,倒大出是勋意料之外。他瞅瞅曹后,又望望刘协——明白了,原来你让老婆留下,是给你撑腰来着,瞧你这皇帝当的……不,你特么还算是男人吗?
可是要以为曹后可以拦住是勋,那又扯淡了。这年月的士人受环境影响,加上出身后便耳濡目染,天然对上位者有一种敬畏之心,就算不把傀儡皇帝放在眼中,对于魏王之女,理论上也该战战兢兢、恭敬以对吧。只是是勋特殊,他来自于两千年后。对这些封建权威向来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尊重——我畏的是曹家的权势,还真不是曹操本人,至于你一小姑娘家家的。枯居深宫,没什么见识,能够拦得住我吗?
当下淡然一笑:“臣与天子言者,国事也,经义也,亦非皇后所可置喙者也。”
随即转向刘协:“既陛下听妇人而不听大臣,臣请告退。”
刘协心说告退好。你赶紧的走吧!可是曹后却不能让是勋走,且不说她还希望是勋能够帮忙劝说曹操,留下老公一条小命呢。这“听妇人而不听大臣”的传言一散布出去,刘协本来就不怎么高大的形象瞬间又要萎缩啊——老爹要是抓着这个把柄,真可能起意废立天子!
倘若老公直接把天子之位拱手让给老爹,尚可有一线生机。要是先被废掉。换个姓刘的来当皇帝,结局就很难预料啦——刘贺被废为海昏侯后忧愤而死,那还算是不错的,你再想想刘协他老哥刘辩的下场……
曹后不算太机灵,但多少比刘协聪明点儿,闻言赶紧直起腰来朝是勋一揖:“吾妄言耳,令君勿罪。若言国事,吾当避座。若论经义,且容吾共听。”
是勋暗中撇嘴。心说刘协你找这靠山可不怎么靠谱啊……赶紧向皇后还礼:“今臣所言,经义也,不涉实务,皇后可安坐。”曹后心说不谈实际事务那就好办,你们先论经吧,我得找个机会诱使皇帝开口,向你求恳活命。
刘协无奈之下,只得询问是勋:“是卿欲论何经义也?”
是勋心说我一口气把主题点明了吧,省得再有别人插嘴——堂上不仅仅皇帝、皇后,可还有宦官和太史哪,刘协身边的人,说不定就跟曹家不一条心,真要冒死跳出来堵我几句,我气势就泄啦,言语就零碎啦,还怎么说服刘协呢?于是加快语速,高声说道:“臣查故典,乃疑所谓禅让,实无其事也!”
刘协听了这话,不禁愣住了——是宏辅你是什么意思?前阵子郗虑总跑来跟我说禅让,一边提曹操如何如何有德、有功,合治天下,一边说禅让唯圣人可为之,希望朕仿效故圣之行,是大德也。本来以为是勋也要这么说的,可能言辞比郗虑还锋利,论据比郗虑还周密,却不想一上来先说——这世上本无禅让。
难道说,是勋真是一位传统的忠臣,在曹家则为曹家言,如今立于朝廷,则开始为朕考虑了吗?他不禁大感兴趣,身体略略前倾,急切地问道:“朕不明卿意,何谓也?”
是勋微微而笑,心说——好,上钩了!终于可以把语速放缓下来,一步步引尔入套,请君入瓮啦——“臣不揣冒昧,犯死直陈。今朝中皆以为魏王德高,请陛下禅让天子之位,以是询臣,禅让何礼。然臣以为,昔王莽以居摄而真天子,废太子婴,人传为禅,而实篡也,其礼非礼,不可用也。是故禅让之礼,当求之三代以前,三代后实无禅也。故按旧典,而疑远古禅让,或亦皆虚言也。”
王莽由安汉公而假皇帝,假皇帝而真皇帝,谣传是受了汉朝的禅让,而其实孺子婴尚在冲龄,而且从居摄元年被王莽抱来当皇太子,直到居摄三年王莽篡位,始终没有正式践极为帝——禅让得在君主之间进行,哪儿有皇太子禅让其位的道理呢?所以那不是真正的禅让,就算当时制定了相关礼仪,也都是无效的,不能算“禅让之礼”。
夏、商、周三代都没有什么禅让之事,所以真要研究禅让之礼,还得翻故纸堆,往更前面去找。可是我在兰台翻了那么多天典籍,终于略有所得啊——似乎所谓的禅让,压根儿就从来没有存在过哪,遑论其礼?!
刘协不明白了:“昔尧禅舜,舜禅禹,人所共知也,胡谓其无?”
是勋摇一摇头:“韩非则云:‘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
第二十一章、舅传婿也
是勋这几个月来一直在翻故纸堆,以理清“禅让”说法的来由和脉络。韩非那句话,从根本上否定儒家所谓的禅让,这点是勋早就知道,只是韩非的理论为始皇所敬,为暴秦所用,搁汉朝实在缺乏说服力,所以仅仅这句还不够,还希望能够找到更早先的、更明确的证据。
其实他最希望能够找到《竹书纪年》,那书可古老,究其源头,恐怕不比《春秋》来得晚,其史料价值是《韩非子》之类战国百家之言所无法比拟的。
所谓《竹书纪年》,本是春秋时代晋国的史书,春秋、战国之际三家分晋,书入于魏,由魏国的史官继续编纂下去,直至魏襄王(一说魏哀王)时代。书中零星有“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舜放尧于平阳”等语,可以证明所谓“禅让”,不过是儒家虚构的上古乌托邦而已。
根据史书所载,此书一度失传,逮西晋咸宁五年(公元279年)才被盗墓者掘魏某王之墓而得,因为是用魏国大篆写在竹简上的,故定名为《竹书纪年》,又名《汲冢书》。晋武帝司马炎乃命中书监荀勖、中书令和峤等辨识、翻译,因为遭逢“八王之乱”、“永嘉之乱”等政治动荡,导致工期拖延,一直到东晋初年,才由著作郎束皙最后整理完成。
然而是勋上一世所见到的《竹书纪年》,也早已非其原本啦。此书宋时再度亡佚,到元、明之际才重现刻本,称为“今本”。但被很多学者指斥为伪作。清代嘉庆年间,朱右曾辑录古书中所引用的《纪年》章句,并加以考据,编成《汲冢纪年存真》,称为“古本”——是勋所读到过的,就是又经许多专家考证和补订后的这个古本。
那么此书从魏襄王或魏哀王时代终稿,直到西晋时候掘墓所得竹简。中间这几百年间就始终湮灭无闻吗?其实也不见得。古籍因为周期性的动乱而大量亡佚,第一场大祸就是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当然啦,始皇并没有真把所有书都烧光。只是禁止民间私藏而已,内库里可还都留着一份版本呢,问题等到霸王项羽进入关中,一把火焚尽秦之宫室。这最后一版也泰半化为了灰烬……
然后西汉末年又有王莽篡位。导致赤眉、绿林之乱,东汉末年有董卓焚烧雒阳宫室,说不定《竹书纪年》原本并不仅仅埋藏于地下,世间也有传本,结果在这三场浩劫的其中某一场,终于湮灭无闻,如上所述,要等西晋才又挖出一孤本来。
倘若果然如此。那么从秦至汉,其间必然有人读过这部书。对于其中章句,或者会有所引用啊。是勋在兰台一忙好几个月,就是想找那些零星记载出来呢。
嘿,你别说,最终还真被他找着了不少,而且是后世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的文章……说不定这些书,是在其后“五胡乱华”、五代十国、金灭北宋、元灭南宋,等等等等,诸场浩劫当中,才彻底消失不见的……
想起来还真是使人悲从中来啊!
不过是勋如今并没有功夫为未来之人担忧,他必须先顾眼下,说服刘协把皇帝宝座给主动让出来。于是深入考据、反复筹谋、精密编织,终于准备好了一大套的说词。就先从未必靠谱的韩非之言说起吧。
果然刘协一皱眉头:“韩非之言,安可信耶?”
是勋微微而笑:“岂独韩非不可信耶?旧籍往往传抄讹误,今人往往望文生义,是以禅让谬种流传。臣按典籍,称禅让有者,多不可信,称其无者,亦比比皆是也。”
刘协略微回想一下,便即问道:“朕闻夫子亦曾道及禅让,有诸?”
是勋点点头:“有。”随即却又摇头:“然不可信。”
为什么这么说呢?所谓孔子提及禅让,一般认为只有一处,在《论语》的最后一章。原文为:“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
是勋说了:“论语者,诸弟子记夫子之言行也,非夫子本作也,固不可免其误记。而况诸篇皆道夫子及子路、子贡等贤达之言行,独此篇茫然追记上古事,此必它文窜入,或有脱漏也……”
这也并非是勋别出心裁,鸡蛋里挑骨头,历代学者亦多认为“尧曰篇”前言不搭后语,应该是中间有所遗漏、脱文。是勋更进一步把那几句话给否了,说我不但怀疑有遗漏,还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它文窜入的,本非《论语》原意。
要知道古时候都以竹简为书,编简的皮条很容易磨损、断裂——孔子读《易》而“韦编三绝”,那是真事儿,并非夸张——加上没有记页码的习惯,重新拼起来就很可能拼错。这还不象纸书,一页上好几百个字儿,前言是不是搭后语,很容易瞧得出来,这一条竹简上最多也不过二、三十字,也就一两句话,那太容易插错地方啦。
当然啦,直接否定原始材料,这在后世的网络辩论中经常能够见到——往往有那嘴硬的,对于符合自己需要的典籍就死抱着不放,对于不符合自己需要的典籍,一句“尽信书不如无书”就直接给否了——这年月可还是新生事物,光靠这门耍赖手段是无法说服刘协的。好在是勋要脸,不仅仅否定而已——
“即所言真有,亦乃尧命政于舜,舜命政于禹也,未直言禅让。”那两句古文含混不清,光看字面意思,是帝尧把政权交给大舜,“舜亦以命禹”。就跟陛下您如今把朝政全都委托给魏王处理一般,可没明说把帝位也给禅让出去了啊。
刘协一听有理,然而——“《尚书》亦有云。岂非明证耶?”
《尚书》中有《尧典》,开篇就说:“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又有《舜典》,说:“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历试诸难。作《舜典》。”
其实这年月所传的《尚书》,虽分今古两派,文字上略有差异,但基本上都是战国以后的版本。只不过今文派传自伏生。古文派尊崇孔壁藏书而已。后世发现“清华简”,直接为秦火前版本,或许比孔壁书更加古老,内容就相差很多啦。所以是勋觉得——《尚书》这玩意儿真不能信,天知道经过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们怎么篡改过哪。
当然他不能跟刘协说这个,只是继续抠字眼儿:“乃云尧‘将逊于位,让于虞舜’,或云‘将使嗣位’。此未终之言耳。其愿也,非其实也。”只是说想要把帝位让人啊。没提究竟让了没让哪,怎么做得准数呢?
况且——“舜娶尧之二女,是尧婿也,家无子,而传诸婿,此亦常事耳,岂可名之禅让?”
刘协当即提出疑问:“尧子丹朱,何谓无子?”
是勋淡淡一笑:“‘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以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此史迁语也,史迁去尧舜之世千岁,所言未可尽信。今臣与陛下所言,皆古籍也,史迁之语不足道也。”
司马迁生年太晚啦,他讲述远古的故事,其中究竟有几成可信,谁都不知道。刚才咱们说的《论语》也好,《尚书》也罢,那起码都是秦以前的作品啊——本朝的先不提成不成?
后世把司马迁和他的《史记》哄抬得很高,其实在汉代,普遍认为无论文学性还是思想性,乃至可信程度,都只列中游,比不上班固的《汉书》——所以才班马、班马,班在马前嘛。为什么呢?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司马迁政治不正确,把刘邦描写成了一个大流氓,倒故意突显出项羽的英雄气概,然后还对汉武帝颇多诋毁之辞……当然啦,改朝换代以后,大家伙儿敢说真话了,才不得不承认,史迁或有所偏激,上面这些还真都说到了点儿上……
所以是勋说《史记》不足为证,刘协倒是并无异议。他只是问啦,禅让之说,深入人心,难道你真能把它一棍子打翻吗?难道秦以前就再没有别的书上提到过禅让吗?
是勋老实回答说有,比方说:“《庄子。逍遥游》有云:‘尧让天下于许由……’则既可让许由,自可让舜也。”然而,庄子那家伙满嘴跑火车,全是寓言,他说的话真能够当成信史吗?
还有——“《墨子。尚贤》有云:‘故古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天下平;禹举益于阴方之中,授之政,九州成。’”然而且不说墨子之言向来为儒家所排斥,他也光说了“授之政”,没说让位啊。况且其后文便是:“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授之政,其谋得;文王举闳夭、泰颠于罝罔之中,授之政,西土服。”难道说商汤也让位给了伊尹,周文王也让位给了闳夭、泰颠吗?岂有此理!那只是说用贤,不是说禅让哪。
其三——“《荀子。成相》有云:‘请成相,道圣王,尧、舜尚贤身辞让……
舜授禹,以天下,尚得推贤不失序,外不避仇,内不阿亲贤者予……’”
刘协说这不就得了吗?“身辞让”、“以天下”,难道不是说的禅让吗?那可是荀子说的,还能有错?
是勋摇摇头:“《成相》篇皆韵文,与古散文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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