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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风春-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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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外城分别,许敛宁雇了马车向南。一出冀中,就让车夫驾车到南京府,独自绕道而行。
风波再起平云息
南京府古称石头城,亦是历来不少朝代的都城。明朝初年本是建都南京,后来成祖朱棣登基后方才迁都北平。
油腻的街市,简陋的摊点,热情的小贩,还有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花,俱是独特、生动的意味。从城门出去不远,便是南郊,不算大的村落,山边是梯田茶园,不时传来几嗓子歌声。
淡绿衣衫的女子站在山坡上,远远看着炊烟农舍,眉梢眼角是淡淡的沉静,却显得愈加冷漠。身后有人走近了,微微笑道:“我适才在城里看见许姑娘,还道是看错了。”
她回过头,脸上已是淡淡的笑颜:“司空公子不在京城陪着郡主么,怎么在这里?”
司空羽看着别处,缓声道:“我原本一直住在这里,许久不回,都陌生了。”
许敛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北少林南武当,二庄三宫五世家。现下看来,所谓的世家才是最靠不住的。”司空羽的声音微微苦涩,“天剑公子弱冠之年就担起名剑山庄,这些年我一直想学他一般,却始终不及项背。”
“原来是司空世家的后人。”许敛宁若有所思,“司空公子也不必妄自菲薄,天剑公子当年想必也是经过一番苦痛,只是没人知道罢了。”所谓的五世家,已然于多年前没落,无一幸免。司空世家和金陵沈家更是被一夜灭门。
“我一直记得是成化12年,距今快8年了。我随师父回家探望父母,看见的却是一片废墟。”他原本生得温文尔雅,可是此刻脸上微微扭曲,有几分杀意,“我查了这些年,却始终查不出个所以然,更不用说报仇了。所幸最近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终于教我探到一些蛛丝马迹。”许敛宁淡淡一笑:“但愿司空公子能够得报大仇。”话音刚落,司空羽突然逼近过来,手中兵器靠近她的颈边:“别人都说凌轩宫的流韶阁主雅擅六艺,就算武功稀疏平常,却是难得的聪明。许阁主,看来你及不上先人。”许敛宁不避不闪:“成化12年的事情了,那时我不过十二三岁,司空公子觉得我有这个能耐灭你满门?”
“不是你,却是凌轩宫干的好事!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天殇教余孽报复,哪里知道凌轩宫暗中在中原布下势力,就是这南京府,也有你们的暗哨。”
许敛宁轻轻推开比在自己颈边的兵刃:“原来你为了让我带你去凌轩宫的暗哨来的,只怕你要失望了。因为,这边的暗哨已经被毁了。”她取出一张薄薄的白绢:“你自己慢慢看,若是不信,不妨自己再去探听清楚。”
她刚走出一步,后心微微一凉,只听对方道:“本来就是要请许阁主带路的。”
许敛宁没有半分恼火,依旧微微笑道:“青天白日的,远远没有月黑风高的时候精彩。司空公子,莫怪我没说过,我最恨别人拿兵刃威胁我。”
司空羽收回了佩刀,跟在她身后:“许阁主轻功绝世无双,这算是权宜之计。”
许敛宁见他这般步步紧跟,悠然道:“司空公子你现下一心报仇,报仇之后又做何打算呢?又或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仇你永远也报不了?”
司空羽听得一头雾水:“除非当年害我全家的人已经死了。据我所知,贵派宫主还健在。其余的都不劳许阁主费心了。”
许敛宁挑的都是热闹街市,从城南的兰月坊逛到城东的福缘酒楼。司空羽开始还绷着脸,慢慢转到莫名其妙,最后还是同桌用饭。许敛宁执了竹筷,在他手背上微微一敲,似笑非笑:“我碰过的东西你也敢吃?”司空羽一时忘记她精通药理,但之前吃下的已经吐不出了。
许敛宁支着下巴,嘴角的笑意细若柳丝:“原来我随口说的你都相信。”
司空羽怔住,手中竹筷一抖,掉在地上,当即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许姑娘你怎的学这种功夫?”
对方不甚在意地夹菜:“有什么不对么?”
“凌轩宫也算堂堂大门派,你身为阁主却习了这等媚术,哪有这般……”司空羽本想说不知廉耻,却还是忍住了。
许敛宁放下竹筷,不置可否:“司空公子你要做谦谦君子,却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纯净的未必当真干净,渗了墨的也未必是脏的。”
司空羽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邻桌一个冷到骨子里的声音道:“一个女孩子,说话却这般不讨人喜欢,当心这位公子不要你。”许敛宁看了过去,只见一张清癯的、寥落的脸,看上去已经不年轻了,身体似乎也不太好,脸色微微有些病态。她微微笑道:“前辈误会了,我正被这位公子胁持着性命呢。”
那人看着她的脸,似乎微微一惊,随即平静:“我怎么看不出是这样,还是这位公子太好应付了?”他长身站起,宽袖微微一拂:“你姓许,对不对?今日一别,日后还待再见。”言毕,转身出了酒楼。
许敛宁没怎么在意,也站起身道:“司空公子你慢用,我现下去睡一会儿。”
司空羽迟疑了一下,只得站起身跟着。明明被是胁迫了性命,此人却过得十分滋润。当真教人无话可说。
这样磨到晚上,许敛宁方才推开房门出来,看着外面踱步的司空羽:“你便这一身打扮随我去?”司空羽衣衫素淡,不算奢华,却衬得几分温文的书卷气。他闻言一愕,定了定神道:“我自去讨回公道,不是去做贼的。许阁主还是注意下现在的情势好,毕竟你是被我胁迫着的。”之前司空羽静下来想了想,越想越不对,于是一上来就堵了她一句。
许敛宁露出淡淡笑颜:“司空公子是谦谦君子,怎的会计较这些不打紧的小事呢?”
司空羽被回敬地无语,只好道:“我们走吧。”
许敛宁也不多说,立刻带了他到城北的宅院:“这里的暗哨是归海天阁管束的。”
司空羽自然知道凌轩宫有四阁,分别是辉月、海天、摘星、流韶。辉月居首,海天次之,流韶最末。他开口道了一句:“你师姐不关心自己的地方被人毁了,反倒是你先赶来,看来你们师姐妹情谊很深。”
许敛宁嗤的一笑:“这边有个机关,通到地下,估摸着宅子里若还有人留下,大约在底下。”走近大厅,抬手掀开中间的狼皮毯子,在露出的一个圆的铁片,却是嵌在地面上的。她将铁片转了转,只听咔一声,一块石板翻了起来。她站起身,寻来一个烛台,点亮了在石板附近细细看了一阵,便要踏进石板下的阶梯。司空羽拉住她:“再等一阵,等里面的浊气散了再进去。”
许敛宁瞥了他一眼,语带讽刺:“你倒细心。”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过同张惟宜相待了一月,他的武功底细还没摸清,怎么毒舌别人倒是学了九成。
司空羽也听出对方绝对不是在称赞自己,等了半晌,方才道:“现在下去吧。”然后走了最前面。两人走过这段阶梯,却见眼前有三道岔口。许敛宁淡淡道:“走左边。”司空羽走了两步,突觉膝上一软,禁不住坐倒在地,方才知道定是受了身后人的暗算。质问还没出口,只听头顶风声,却是暗器相撞的声音。他回过头看着许敛宁:“你不能提醒一声,非得这样?”许敛宁神情无邪:“我怕来不及。”
暗器密密地响了大约半盏茶时间,渐渐停了。许敛宁站起身,走在他身边:“这边算是机关最少的了,要是走右边或者中间,才麻烦。”司空羽无言相对,待拐过一个弯,只听她道:“用轻功跃过去。”司空羽没明白,但还是依言,只见脚下突然出现一片钢刺。若是踩到,直直穿过脚背的滋味可不好受。许敛宁飘然落地,立刻跃上顶上横梁,顺手把司空羽也拉了上来,只见下面暗器击射,场面十分壮观。暗器过后,石板翻起,所有落在地上的暗器都倒了下去;而后石板又恢复原状。
“如果不是你领路,今晚就算找到了机关下来,也回不去了。”司空羽真心实意地说。
许敛宁淡淡一笑:“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两人转眼已经走到尽头,眼前是一方斗室,备有水和干粮。司空羽看着角落的柜子,走过去打开了,只见里面缩着个人。
是个小女孩,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她抬起圆圆的脸蛋,怯怯地看了司空羽一眼,又低下了头。司空羽蹲下身,温然道:“你怎么在这里?”女孩看着他,一派天真:“大哥哥不是坏人吗?”
司空羽点点头:“怎么这里就剩下你了,其他人呢?”
“其他人……呜呜……其他人都不见了,爹爹也不见了……”大眼睛泛起了水光,小嘴扁了扁,眼泪就掉下来。
司空羽柔声安慰着,许久才见她安静下来,只听许敛宁在身后凉凉地开口:“这里气闷,我想先出去了。”司空羽站起身,却发现女孩紧紧拉着他的衣角,看着许敛宁的眼神也满是恐惧:“她也和你爹爹他们一样,是凌轩宫的人。”
小女孩指着她,大声道:“杨伯伯说,她是妖精变的,天生就是害人的,除了那位漂亮的何姊姊,其他的都是坏人。”
许敛宁听着,嗤的一笑:“你倒是知道不少。”稍微顿了顿,说:“我记得刚拜入凌轩宫那时,还有百来个同门,而今只剩下我们四个。有些事只要做的不太过分,师父也不会过问的。海天阁的何师姊自然也不差。”
司空羽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你们一向是同门相残的?”
许敛宁没回答,只是顾自转身:“你们若想留在这里,我也不勉强。”
司空羽抱起小女孩,沉默着跟在她身后。转了几转,面前豁然开朗,终于出了地底密室。许敛宁站在大厅看了半晌,走到摆满古董的架子旁,似乎拿了什么东西。小女孩眼尖,当下尖声叫道:“快把杨伯伯的东西放下!”然后缩到司空羽身后。
许敛宁似乎一惊,手中的东西当的摔在地上,裂开了几块瓷片,原来似乎是个瓷瓶模样的器物。她看着小女孩,微微笑道:“不过一只瓷瓶,何必那么在意?你看,现在可摔碎了。”司空羽看了她一眼,道:“许姑娘,你当真对当年我家的事情一无所知吗?”
许敛宁抿了抿嘴角:“如果当年你家的事真是凌轩宫做的,你现在便要除去我报仇么?”
司空羽一怔,微微茫然。他想起他们在雨前官道上相逢,这个女子一身淡绿的轻衫,静静地看过来,想起她逼死莫冉的手段,想起这一天下来的种种,只能说:“如果,你可以置身事外的话……”
许敛宁看着他,语气微微嘲讽:“你觉得我会背叛凌轩宫么?我今日的一切是怎么来的,我清楚得很。”她衣袂翩然,已经站在大厅门口,回过头道:“司空公子,你以为你当真有能耐胁迫我么?”倏然凌空而起,殷红的剑光暴起,将中庭的一棵大树劈成去半截,然后身子一个折转,轻飘飘地远去了。
从退到门口,到拔剑断树,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司空羽甚至来不及阻拦。
“大哥哥,你想知道关于你家的什么事?说不定我知道哦。”女孩眨眨眼,模样可爱。
“看你现在的样子,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怎么会知道。”司空羽微微苦笑。
“大哥哥,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呢,你怎么知道我那时候没有出生?”小小的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出手如电,点了他的穴道,“当年,我就站在你家外面,等着里面逃出来的人。一个出来,杀一个;两个出来,杀一双呢。”
司空羽心中气苦,不由自主地栽倒在地。
“其实,我很怕那位许阁主呢,她一见我的时候就想杀我,她没有你那么好骗。”小嘴微微嘟起,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让她这么逃了实在可惜,不过现在想想也还不错,至少大哥哥比较容易上当,对不对?”她一步步地走近,手上多了一把弯弯的刀。司空羽没有看她,只是不断运功想冲开穴道。小女孩走到他面前,脚步顿了顿,突然坐倒在地:“没想到你竟然下毒!”
司空羽正运功到要紧关头,惊觉丹田一下子变得空空如也,接连吐纳两次都是如此。月华缓缓从窗边流泻进来,看样子月已上了中庭。两人都没有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淡淡的人影站在面前。
淡青色的衣摆,腰间系着淡绿的丝绦,衣袂上是精致的苏绣。
伏在地上的红衣微微一动。
司空羽微微抬头,可以看见她眉心的一点朱砂印记,隐隐妖媚。她低下身,将手中的红漆碗挨近他唇边,然后直接灌进去。司空羽呛了一下,随即感到口中又腥又苦,十分难以下咽。他平顺了一下呼吸:“原来你没走。”
许敛宁淡淡道:“我适才去找水了,你中的是青丝,就是刚才我摔破的那个瓷瓶里的,解药却是清水。”她直起身,语气平缓:“司空公子真是君子,别人说什么都深信不疑,你瞧不起我邪门歪道,我也看不上你这样的。”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道:“现下我要查的事情也弄清楚了,这还要多谢你。”她脚步轻捷,一下子就没了人影。
司空羽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是该苦笑还是恼火。
“没想到你年纪尚轻,却那么会算计别人。”冷到骨子里的声音顺着风吹进耳中。许敛宁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她自然记得那个声音,是午时在酒楼邻座的那个人的:“前辈如此夸奖,实在愧不敢当。不知前辈可否赐见一面?”
只见树影微摇,一道人影向东而去,许敛宁当即跟上。两人的距离本是差了一丈开外,可过了一炷香十分,已经渐渐缩短了。许敛宁自负轻功高明,尽力追去,可是追过几里,气息开始不稳。然而前面的人却依旧衣襟带风,不似疲倦。她微微皱眉,勉强跟了下去。
前方那人专挑陡峭的山坡小路,一路绝尘。待到后来,许敛宁已经气力用尽,心口如同裂开一般疼痛,不由放慢了脚步。谁知那人身形也缓了下来,像在等她一般。她咬咬牙,只得硬撑着追上去。此刻天色已经微微泛白,这番用轻功疾奔已经大约有两个时辰,许敛宁虽然没有追上对方,却陡然间轻松起来,气息慢慢回复平稳,身上的衣衫汗湿了,迎着风一阵冷。那人停下脚步,回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了句:“跟我来。”
许敛宁只觉得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很冷、指腹粗糙,却不粗暴。那个人看年纪早已过了不惑,双鬓有些斑白,发丝乌黑,五官很深,透出冷硬。
那人停在一家客栈外面,此时客栈还没开门,他直接一脚踹开大门,神色平和地走进去。掌柜听见响动,胡乱披着衣出来,一看他们眼都直了。那人放开许敛宁,往桌边一坐:“上菜。”许敛宁当即乖觉地在桌边坐下。可怜掌柜没见过这等阵势,愣在那里没动。那人冷哼一声,衣袖一拂,凌厉的袖风将身边的椅子劈成两半:“还要老夫再说一遍吗?”
掌柜面色灰白,不停地发抖。
许敛宁看过来,淡淡道:“掌柜,先上这里的招牌菜,再要两个房间,最好是僻静一些的。”掌柜回神,颤颤微微地下去了。
许敛宁谦然道:“不知前辈名讳。”
“敝姓萧,”那人眼皮也不抬一下,“萧凉。”
许敛宁一怔,这个名字她绝没听过。而此人的武功,且不论自己拚尽全力也不及万一,就算张惟宜这般功力,尚且远不及。更糟的是,自始至终,她还摸不清对方的意图。
“你也算师出名门,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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