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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洗清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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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老年夫妻从她身边经过,男人扶着女人的手,神情间无法描述的体贴。叶重重默默地看着,眼角忽然有点湿润。
风很大,看样子晚上真的会下雨。
叶重重终于走到边缘赌坊,掀帘走了进去。赌仿里依旧喧嚣,但是却不见他的影子。
她怔了一下,就见赌场的伙计挤过来道:“那家伙醉得一塌糊涂,正在后面的柴房里呼呼大睡呢,小姐你来得好,这是他今天欠下的酒钱加赌本。”
叶重重看见账册上酒钱栏里写的是“五十七两八钱”,不由轻皱了下眉,“他今天喝了那么多?”
“是,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发了疯似的喝酒,还拉着身边的人陪他一块喝,这不,后面柴房里可醉倒了三个。”
受刺激?叶重重的心“格噔”了一下——难道是因为她?难道他知道了非凡公子向她求亲的事?
刚那么一想,又自行否决了。不,不可能,这件事还没传出山庄,而秀人坊又是个江湖消息如此闭塞的地方,再加上他现在这副事事漠不关心的样子,怎么会知道?
其实种种理由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绝对不会因为她而失态。
一个伙计从后门进来道:“好了好了,那家伙醒了!”刚说完,“他”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后,一脸宿醉未醒的模样,经过门槛时还“砰”的摔了一跤。周围的伙计哈哈大笑,他却跟没事人似的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走。
叶重重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或是因为醉了并不清醒的缘故,推她推得很大力,全不给面子。然后那些伙计看见了,继续哈哈大笑。
叶重重的目光中羞愤之色一闪而过,仍被担忧占了上风,跟着他走出赌坊。
就那么一刻功夫,外面的天已黑透,路边各家的灯光有明有暗,照的道路也一段阴一段亮。
拐个弯,远远可见那间破旧的茅屋,街上站着几个打扮得浓妆艳抹的女子,叶重重知道,她们是秀人坊里的妓女,而且大多容色平庸或芳华已逝,因此也最便宜。
对这些妓女们,她并不轻视,但也从来不会多留意。
谁知道他走过那些妓女身边时,忽然一把搂住其中穿的最艳的那个,醉醺醺地道:“是不是一个晚上十两银子啊?”
那妓女眼睛一亮,喜道:“十两银子?成交!”
“好,那跟我走吧!”他竟一把抱起那个妓女往茅屋走去。
叶重重的脸刷地变白。
依旧是踢开门进去的,门板摇摇晃晃,看样子又要掉下来了。那女子吃吃地笑:“喂,你不关门的吗?”
“那道门,关与不关,有什么两样?”他的口齿更加不清。
“可是外面有个姑娘在看呢!”女子说着从他怀里跳下来想来关门,却被他抓住抱了回去,“管她,爱看就看个够好了!来吧……”
立刻传来那女子的尖叫声和娇笑声,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撞到了,发出很响的滚动声。叶重重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忽然觉得视线一片模糊。
风很冷,脸上有凉凉的东西一直流到唇角,伸出舌头一舔,淡而无味。抬起头,淅淅沥沥的水珠逐渐地连绵起来,原来真的下雨了。
居然是雨,不是泪。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流不出眼泪,只是视线还是模糊不清,只看得见那扇门在风中吱吱呀呀地被吹开,又合上,合上了,又吹开,周而复始。
当雨水慢慢地濡湿长发,并在白狐毛上凝聚成水珠沿着缝隙流进脖子里时,门正式地被打开,那个女子边扣扣子边袅袅地走了出来,走到她面前时伸出了手,“他说让我管你要钱。”
叶重重不知是什么心情,她只是木然地从怀中取出锭银子,那女子连忙抓过用牙齿咬了咬,眼睛晶晶发亮,“谢啦!”说着一边娇笑着一边扭着腰肢走了。
叶重重静静地站在雨中,好一会儿,屋里传出一阵鼾声,她的唇角动了几下,又复平静。转身,慢慢地离开。
刚走出秀人坊,就看见碧落撑着伞站在一辆马车外仰首张望,见到她顿时跑了过来,惊叫道:“天啊!小姐,你怎么淋成这个样子了!都怪我不好,早知道我该进去接你的,可是你知道,这个地方太复杂了,我都不太敢进去……幸好我明智,叫王叔赶了车子过来。小姐你快上车,把湿衣服换了吧……”
叶重重上车,换衣,沉默地不发一言。碧落见小姐脸色有异,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么一句怯生生的话突然招出了叶重重的眼泪,刚才在凄冷寒雨中都一直没掉的眼泪,却在温暖如春的车厢里催发了出来。
碧落吓了一跳,连忙掏手帕,“小姐,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哭了?”
她只是流泪,什么都不说。
马车到了笑客山庄,碧落慌忙跳下车叫道:“田嫂!田嫂!小姐她——”
田嫂闻声迎了出来,“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小姐她怎么了?”
“小姐她——”碧落刚说了一半,叶重重也从车中走了出来,她一把按住碧落的肩膀,然后转过头对田嫂,一字字地说道:“告诉爹爹,非凡公子的婚事,我答应了。”
“啊?”田嫂又惊又喜,顿时给怔在了那里。碧落张大了嘴巴看看她又看看小姐,更是惊诧到了极点。
叶重重深吸口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非凡公子的婚事,我答应了。”
第三章
         笑客山庄叶大小姐和非凡公子的婚事在七天内传遍了整个江湖。
一时间,街头巷尾,处处可闻对此事的闲谈。众人的反应五花八门,羡慕祝福嫉妒眼红者皆而有之,据说更有好多女子哭得稀里哗啦、寻死觅活的。当碧落把这些小道消息告诉叶重重时,她只是笑,很淡漠地笑,仿佛一切事情与她无关。
房间里的那只鹦鹉翻来覆去还是那么一句“红园引离辞,重重天涯暮”,初听时虽然揪心,但后来听的次数多了,也就越来越麻木。
又是黄昏时分,外面大雨倾盆,天气比前些日子都冷,仿佛一夕间,冬天就来了。叶重重望着窗外的雨,手里狼毫在朱砂中蘸了一蘸,落到了纸上,“夜来恍见灯影瘦,红园怎自娇慵?疏疏一陌露亭东。分明千点泪,古今谁堪同?”笔锋轻轻一转,却是再也写不下去了,眸中倦色更重。
朱砂在纸上千透,被灯光一映,竟变成了暗红,隐隐地透露着不祥。
唇角不禁浮现出一抹嘲笑,喃喃道:“红园怎自娇慵?却是红园……不是随园……叶重重啊叶重重,你还当自己是昔日随园中那个十六岁的填词少女吗?”双手一分,将填了半阕的《临江仙》撕开向窗外丢了出去,纸张的碎片在风雨中四下翻飞,呈现出一种莫名的凄凉。
“小姐,新到的大白海棠,快尝尝,刚刚非凡公子差人送来的。”碧落捧着只金丝盘就的龙风托盘快步走了进来,盘上六角海棠色泽微红,嫩得像要滴出水来。
捧到了叶重重面前,她却推开,将脸避了开去,神情间有着淡淡的厌嫌。
碧落呆了呆,怔道:“小姐你不喜欢啊?那没事,还有其他好多鲜果呢,我再去拿!”
“不用了。”叶重重顿了顿,又道:“帮我准备马车,我要出门。”
“小姐你怎么又想起出门了?你不是好些天不去了吗?”还想再多问几句,却见小姐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忙改口道:“好,我现在就去!”
叶重重从书桌前站了起来——去吧,终归是要再走一遭的,或是做个了结,或是继续那样纠缠不清下去。只是不知道自己那么多天没去看他,“他”会不会感到一点在意?哪怕,只是一点点……
不一会儿,碧落就跑回来说马车准备好了,走到屋檐前刚要登车时,却看见父亲忽然出现在游廊那端。叶重重不禁轻皱了眉。
果然,叶得添走到她面前时看了一眼那辆马车,道:“这种天气还要出去?”
她垂着头,不答话。
叶得添叹了口气,低声道:“快出嫁的人了,少出门为妙。”
叶重重抬起头,    目光却不看父亲,“我要出去。”
叶得添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妥协,“好罢,早去早回。”
“谢谢爹爹。”叶重重上车,关上门,不愿见到父亲那双哀愁的眼睛。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担忧什么,可是——这一趟却是必须要走的,让事情终止、或者新生。
不得个答案,她不甘心。
车子在风雨里走了盏茶时分,越来越颠簸,离秀人坊也越来越近。顿饭功夫后马车终于停下,车夫王三敲了敲车壁道:“小姐,到啦,前面的路实在太差了,马车没法再进去了。”
叶重重推门,风雨呼地卷了进来,王三连忙给她打伞,她摇摇头,推开了他的手,“把伞给我,我自己进去就好。你到车里坐着等我吧,不用跟来了。”
王三应了一声,把伞给了她,叶重重接过伞,继续前行。
小路被水一淋,软成烂泥,整只鞋都陷了进去,踩在泥浆里,一只脚高一只脚低地走着,恍恍然的感觉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一下轻、一下重,忐忑不安。
这么大的风雨,连秀人坊也没了什么人,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为了节约灯油,好多人家都熄灯睡了,因此一路上阴暗阴暗,几乎分辨不出路来。倒是尽头那边缘赌坊的招牌灯笼还是高高挂着,总算有了点光亮。刚快到门前时,只见棉帘忽地拉开,几个伙计把一个人扔了出来,嘴里叫骂道:“没钱还想赌?你都拖了好几天的债了!看你上次把你那位女财神气走了的模样,估计她是再也不会来绐你还钱了,你呀,也就回家等死去吧……”骂完了一抬眼看见了叶重重,顿时都愣在了那里。
那人“砰”的一声落到地上后就没再起来,叶重重心中一痛,看着赌场伙计,目光冷如冰,“你们就这样对他?”
其中一个立刻换上副笑脸跑过来扶起地上的人,一边扶一边道:“瞧我这该死的,真是对不住您,小人就这么一副臭嘴,多包涵多包涵。”
另一个伙计凑上来也讨好地道:“那位小姐您可总算来了,您那么多天没来,俺们都担心坏了。您是知道俺们赌场的规矩的,历来是不能拖欠的,以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给他赊账,这次……”
“他欠了你们多少银子?”
“不多不多,正好二百五十两。”
叶重重拿出张银票,伙计接过了,边笑边返回门里去。      
那个人歪歪斜斜地站在地上,忽地发出了一声轻笑,“二百五十两,哈,没想到我还值二百五十两,没想到我竟值二百五十两。”怪怪的笑声中,一摇一晃地向前走。
叶重重呆了会,又跟了上去。拐弯,这次的街头没有妓女。他就一路地走回茅屋,刚要进门时,叶重重忽道:“我就要嫁人了。”
身影停了停,然后发出和之前同样的一声轻笑,他伸出手去推门,看样子仍是不准备回话。
叶重重的眼睛变得说不出的痛苦,她又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他扯下墙上的一根稻草,放在嘴里吊着,继续往屋里走。
沉默,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只有风雨声依旧肆虐。
叶重重再度张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下月初三,寒露,我就出阁了。”
茅屋里没有点灯,黑黑的,看不清楚他在干什么,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叶重重忽然也笑,笑得和他却有那么多的相似,“想不到到今天,你还是不肯对我说一个字。萧离啊萧离,你果然是个狠心无情的人。”
是的,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萧离,那个她钟情了十一年的男人,那个曾是武林中最受人崇拜仰慕的随园世子,当世一流的剑法高手!
如今,他生活得如此落魄、如此潦倒。谁能想得到?
萧离站在屋里,背对着她,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一动不动。
她的眼里还是忍不住聚集起泪滴,映得眼睛晶莹闪烁,“你为什么不肯应我?你明明知道,只要一句话,只要一句,你就能让我完全幸福,让我十年等待不至于付诸于空,就能让我成为世上最得意的女子,你明明知道的……可是你却不说,一个字都不说……十年了,萧离,我等了你十年了!一个女人能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这样挥霍?何况是一生中最年轻最美丽的十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这样对我?我真应该随着十年前那场大火,同随园一起埋葬,这样也许你再想起我来时,起码会有几分怀念……”声音很嘶哑,一种想呐喊却根本喊不出来的嘶哑。
屋内的人依旧不动,像被石化了一般。
于是叶重重的泪就流得更多,“我等不了了,我再也无法继续等下去了……不是因为我年纪越来越大,不是因为此次来提亲的人太过出色,不是因为父亲的逼迫,不是因为世人猜忌指责的目光……而是因为你,因为我发现你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冷漠,你的神色一天比一天麻木,我这十年为你所做的事,你都视作理所应当。于是我知道,我感动不了你了,永远都感动不了。随园毁了,你又武功尽失,我明白你的感受,体谅你的自暴自弃,一直默默忍受你的冷落与疏忽,十年来每天都来看你、陪你、替你付钱给各式各样的债主,我觉得你会好起来的,我真的觉得有一天你会想通了,重新振作起来……可是你没有。你甚至当着我的面召妓,并、并在事后让我为你给她钱……你竟然拿这个来羞辱我,羞辱一个爱了你十一年,等了你十一年的女子!”
雨下得更急,门板突然就倒了下来,再次脱离开墙壁。
叶重重看着那扇倒落的门,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分辨不出究竟是麻木还是哀伤,“我对你失望了,完全失望……所以,我以后不会再来了。叶重重没了自尊的十年,也该醒悟了……那么萧离,让我对你说再见,不,永诀!”
缓缓转身,将伞抛却了,雨点砸在身上,肌肤点点地痛。浓浓的寒,就那样一直沁到骨子里去。
萧离萧离,你竟不拦我,这个时刻了你仍不来拦我……
眼眸更痛,唇边的笑却更讽刺,叶重重咬着唇,感觉唇上泛出丝丝鲜血,咸腥味溢满了咽喉。
她看到马车停在秀人坊入口,车夫王三合该是在车里休息,于是她没有停步,就那样的从车旁边走过去,淋着雨,一步步地回家。
这一夕夜雨,结束了所有的期盼与等待,萧离,是你,是你把我的江湖走成了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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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慢慢地宽敞了,雨势却依旧,雨水浸透衣衫,湿湿地贴在身上,行走困难。
就在前方的街边出现一个竹棚,如此大雨夜里竹棚却灯火通明。竹棚里面摆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却有三个人在身边伺候着,捧茶的捧茶、递果的递果。
叶重重只是扫了一眼,并未留意,对她来说,此时此刻什么都不重要。然而就在她走过那竹棚时,坐着的那人忽然叫道:“站住!”
叶重重未加理会,依旧前行,于是三个伺候着的人里就有一个打伞跑了出来,喝道:“喂,我家郡主让你站住,你听见没有?”
郡主?叶重重的眉下意识地皱了起来,回头看去,坐着的那人眉目如画,非常年轻。
那位“郡主”挑了挑眉,斜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番,冷笑道:“你就是叶重重?我以为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呢,原不过如此而已。”
她身旁捧茶的一个嬷嬷立刻附和道:“就是就是,就她这姿色,怎么比得上我们家庆平郡主!”
原来她是庆平郡主——叶重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不屑。自非凡公子要成亲的消息传开后,众多女子为此争风吃醋的事件层出不穷,而其中被提的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庆平郡主。据说这位定宁王的独生宝贝生性刁蛮,人人头疼,但对非凡公子却是一往情深,痴缠到底。没想到此番她竟然吃醋找茬找上门来了。
庆平郡主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胆怯,神情就更嚣张了,“喂,见了本郡主也不来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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