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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十二时辰-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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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监闹翻,不知他现在面对这个结局,会是什么心情。
就在这时,河渠对面的岸上,有不良人挥舞着手,激动地大叫起来。姚汝能连忙收起思绪,和徐宾同时朝那边看去。
他们看到,几个不良人正搀扶着一个身影从河边往岸上走。那身影披着一件斗篷,看起来十分虚弱,但至少还能动。在他们身后,是一尊高大的莲瓣九层石经幢。
大唐信佛蔚然成风,广通渠这样的要地,自然也需要立起经幢,请菩萨伽蓝加持,兼有测定渠水深浅的功效。刚才那身影应该正好躺倒在石经幢下面,所以才没被第一拔搜寻的人发现。
徐宾激动地跳起来,差点想直接游过去了。他催促姚汝能,连声问是不是张小敬。姚汝能强抑住狂跳的心脏,极目远眺。他的目力极好,一眼就看到那件灰褐色的斗篷,上头有好几个漆黑的大洞。
没错,那是火浣布斗篷。
这么说,张小敬还活着?!
估计他是赶在爆炸前的一瞬间主动跳了车,就是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到石经幢这边。斗篷让他避开了烈焰的第一波烧灼,而石经幢的八棱造型适合攀抓,让他不至于沉入水底。这还真是神佛保佑!
徐宾和姚汝能像孩子一样欢呼起来,喜色溢于言表。姚汝能大大地出了一口气,这样的结局,再完满不过了。他在心里开始构思一会儿见面的说辞,是先祝贺他赦免死刑好呢,还是再道一次歉更好。
张小敬并不知道河对岸有两个人为他的生还欢呼。他现在头还是晕的,身子虚弱得很,被搀着走了几步就不得不原地坐下。刚才虽然极其幸运地避开了爆炸,可先被火烧又被冰泡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断指、腋下和背部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来。
几个不良人殷勤地为他把湿漉漉的破斗篷和外袍拿开,给他披了一件干燥的厚袄。“张都尉,托您的福,如今已是一切平安啦。”其中一个不良人讨好地说道,递过去一条布巾。
张小敬接过布巾,将眼窝里的水渍擦了擦,交还给不良人,脸色却丝毫没有大事底定的轻松。
狼卫确实是死光了,可他总觉得整件事还没结束。猛火雷的数量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区区十五桶,最多炸掉几个坊,距离焚尽长安还远远不够。突厥人寄予厚望的“阙勒霍多”,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真这么简单,直接驾车冲撞便是,要什么坊图指引啊。
更何况闻染的下落目前还是不明,无论是货栈还是刚才那三辆马车里,都没见到任何女子的踪迹。
这件事的疑问太多。张小敬正想着如何跟李泌说这事,忽然听到铿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眼一看,原来是崔器。崔器负责河渠这边的搜索,所以最先赶到。
“崔旅帅,事情还没结束,立刻带我去见李司丞。”张小敬高声说道。
可是崔器却僵着一张脸,殊无笑意。他走到张小敬面前,一抬手,两个旅贲军士兵如狼似虎地扑过去,死死按住了张小敬的双臂。
“带走。”崔器压根不去接触他的视线。
第七章 申正
此时还没到上灯放夜的时辰,但长安城的居民扶老携幼,
早早拥上街头,和蒙着彩缎的牛车、骡车挤成一团。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申正。
长安,长安县,西市。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两名旅贲军士兵粗暴地把张小敬按在地上,用牛筋缚索捆住他的手腕,然后塞了一个麻核在他口中,让张小敬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过程中,崔器的右手始终握在刀柄上,紧紧盯着张小敬的动作,蓄势待发。似乎只要他有一丝反抗迹象,就要当场格毙。
数刻之前,这个人还处于崩溃的边缘,可怜巴巴地指望张小敬救命,可现在却完全变了一张脸。张小敬口不能言,脖子还能转动。他抬头用独眼瞪向崔器。崔器把脸转开,嘴角却微微有些抽搐——他的内心,并不似他努力扮演的那般平静。
几个不良人还保持着谄媚的笑容,茫然地僵在原地。他们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这位爷不是大功臣吗?怎么转瞬就成了囚犯?
张小敬不是没想过靖安司的人会卸磨杀驴,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竟一刻都等不得。
河对岸的人也被这一出搞糊涂了,河面太宽,看不太清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看到张小敬远远被人扶上岸,然后被按住。徐宾视力不好,急着直拽姚汝能袖子,叫他再看仔细一点。姚汝能努力睁圆了双眼,勉强看到两名士兵押着张小敬离开,一名将领紧随其后。这个小队伍转过一片栈木后头,便从河对岸的视野里消失了。
“是旅贲军……”
姚汝能喃喃道。他们的肩甲旁有两条白绦,绝不会看错。
徐宾一听是旅贲军,眼神大惑:“不可能!他们抓自己人干什么?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在河堤上焦虑地转了几圈,想过去问个究竟,谁知脚下一滑,差点滚落水中。幸亏他一把抓住姚汝能的胳膊,才勉强站住。
姚汝能的内心,此时跌宕起伏。这个年轻人虽然单纯耿直,可并不蠢。靖安司对张小敬的态度,一直非常暧昧——既钦服于他的办事能力,又对他死囚犯的身份存有戒心。别说贺知章,就连一力推动此事的李泌,对张小敬也有防范,不然也不会派姚汝能去监视。
旅贲军是靖安司的直辖部队,崔器只听命于李泌。姚汝能猜测,大概是上头不愿让外界知道,整个靖安司要靠一个死囚犯才办成事,所以才第一时间试图消除影响——可这样实在太无耻了!
张小敬刚刚可是拼了命拯救了半个长安城,怎么能如此对待一位英雄?
姚汝能一抖袍角,朝旁边的土坡一步步走去。李泌和他的那个侍女,正站在坡顶,同样眺望着河对岸。他深吸一口气,打算去找李泌问个究竟。
公开质疑上司,这是一个疯狂的举动,也许他从此无法在长安立足。可姚汝能如鲠在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灼。徐宾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李泌听到脚步声,严厉的视线朝这边扫过来。徐宾赶紧原地站住,又拽了姚汝能一把。可这时姚汝能已经往前迈出了大大的一步,一脸的气愤藏都藏不住。
“李……李司丞。”徐宾决定先缓和一下气氛。
李泌打量了他们两个一番,冷冷道:“如果你是问张小敬的事,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给崔器下的命令。”
姚汝能和徐宾一下愣住了,原来这不是李泌下的命令?
那会是谁?整个靖安司有资格给崔器下令的,只有司丞和靖安令,可贺监已经返回宅子去调养,绝不可能赶上这边的瞬息万变。要说崔器自作主张,他哪有这种胆子?
李泌阴沉着脸一挥手:“这里不是谈话之地,先回靖安司。”
此时西市的居民和客商们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对着河渠议论纷纷。刚才一连串骚动的动静太大,把这些观灯的人都给招过来了。西市署的吏员在拼命维持秩序,可杯水车薪。这种场合,实在不宜谈话。
靖安司与西市只有一街之隔。李泌一行人走过街口,看到一大群仆役正在清理那几具狼卫的尸体。麻格儿肥硕的身躯如山猪一样躺在平板车上,眼睛瞪得很大。几个平民朝他厌恶地吐着唾沫,却不敢靠近,远远拿柳枝在周围抛洒着盐末。
这些草原上的精锐,如今就这么躺在长安街头,如同垃圾一样被人厌弃。姚汝能对他们没什么同情,可他心想,干掉这些突厥人的英雄,如果也是同样的下场,那可真是太讽刺了。
张小敬对他说的那句话,不期然又在耳边响起来:“在长安城,如果你不变成和它一样的怪物,就会被它吞噬。”
一行人回到靖安司大殿,殿内之前弥漫十几个时辰的紧绷气氛已然舒缓。大敌已灭,无论是疲惫的书吏还是哑着嗓门的通传,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不少人开始悄悄收拾书卷用具,打算早点回家,带家人去赏灯。毕竟这可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上元节啊。
李泌怫然不悦:“王节度的女儿至今下落不明,这般懈怠,让外人看到成什么样子!”
狼卫覆没以后,王韫秀绑架案成为靖安司最急需解决的事件。王忠嗣是朝中重臣,他的家眷若有闪失,将会对太子有极大的打击。李泌绝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徐宾赶紧过去,踢着案角催促他们都打起精神来。这些小吏只好重新摊开挎袋,坐了回去,但很多人内心不以为然。大家都觉得,她一定是死于昌明坊的爆炸,尸骨无存,没必要再折腾了。
李泌没再去管这些人,他心事重重地走过长安城的硕大沙盘,径直来到自己的案几前。他的案几上有七八个质地不一的文匣子,里面分别搁着各处传来的讯报、检录、文牍等。其中最华贵的,是一个紫纹锦匣,专盛官署行文。它一直都是空的,可现在里面却多了一份银边书状。
檀棋确信,他们出发之前,这匣子还是空的。她拈起旁边的签收纸条,果然刚送来不久。
李泌拆开文书扫了一眼,不由得冷笑道:“我还没找,他们倒先把答案送过来了。”然后把它往徐宾手里一丢。徐宾接过去略看了看,这书状来自右骁卫,里面说鉴于皇城有被贼袭扰之忧,临时提调旅贲军崔器,拘拿相关人等彻查,特知会靖安司云云。
外人看来,这只是简单的一封知会,可在熟知官场的人眼里,却大有深意。
靖安司负责长安城内外,而右骁卫负责皇城的外围安全,两者的职责并不重叠,也没有统属关系。突厥人这事闹得再大,它也是靖安司的权责范围。
但狼卫跨过了光德怀远这一条死线,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一过死线,他们对皇城构成直接威胁,性质立刻成了“惊扰圣驾”的大案,右骁卫便有权立即介入调查。他们打起查案这块金字招牌,想提调谁就提调谁,哪个敢不配合办案,就是“谋逆”。
所以若右骁卫要求崔器逮捕张小敬,行为虽属越权,可他一个小小的将佐,根本扛不住压力。
不过崔器在这件事上,并不清白,他明明可以提前告知靖安司,让李泌有所准备。可他却默不作声地搞了个突然袭击,还抓了张小敬直接送去右骁卫,此举无异于背叛。
姚汝能对崔器的背叛并不意外。从西市放走曹破延开始,一连串的重大失误让崔器如惊弓之鸟,极度惶恐不安。狼卫越过死线,是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崔器自认为待在靖安司已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去抱右骁卫的大腿,好歹会有投效之功。
李泌对崔器的去向不感兴趣,他用指头磕了磕案面:“为什么右骁卫要捉张小敬?”
这才是最核心的疑问。右骁卫甘冒与靖安司冲突的风险,强行越权捉人,有什么好处?
没有人回答。事涉朝争,姚汝能级别太低,徐宾浑浑噩噩,这两个人都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檀棋安静地站在一旁,指尖抵住下巴,一双美眸怔怔注视着沙盘。她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伸出修长的指头,似是无意中指向沙盘中的平康坊。
李泌眼前倏然一亮。
檀棋是家养婢,这种场合不敢开口,但她的暗示足够明确了。平康坊里可不只有青楼,里面还住着一位大人物——右相李林甫。
本朝最著名的政治景观之一,就是李林甫与东宫的对峙。这位权倾天下的宰相,对东宫一直怀有敌意,只是没有公开化。他在暗处,一直盯着靖安司的错漏,好以此攻讦东宫,是太子在朝堂最危险的敌人。
从右骁卫出动到张小敬被捕,只有短短的间隙。敌人能瞬间抓住破绽,一口咬准七寸,这惊人的眼光和执行力,绝非右骁卫那些军汉能琢磨出来,必然有一位老手在后头支招。能这么干且有能力这么干的,只有右相。
顺着这个思路一琢磨,整个动机陡然变得清晰。
倘若张小敬落到李林甫的手里,光是他的身份,就够做出好大一篇文章来:你为什么坚持要任用一个死囚犯?你凭什么认为他值得信任?狼卫都杀到皇城边上了,是他办事不力还是有心放纵?如果启用另外一位忠君的干员,这些骚乱是不是可以避免?没有十成把握,你竟然冒险,你有没有把圣上的安危当回事?
李泌在脑海里想象着李林甫各种质疑的嘴脸,不由得“嘿”了一声。正如李亨此前在净土院提醒的那样,贺知章是遮挡风雨的亭顶,他这一去,明枪暗箭立刻就扑了上来。
这次突厥狼卫事件,结局很暧昧:说成功也算成功,凶徒被全数击毙;说失败也算失败,这些草原蛮子一度逼近皇城,惊扰御座,靖安司未能防患于未然,也是失职。
换句话说,靖安司究竟是“擎天保驾”还是“玩忽职守”,全看朝堂上哪边的实力比较大。张小敬在右相手里,东宫可就被动了。
难怪李相出手这么迅速。
姚汝能、徐宾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他们虽不如李泌看得透彻,但光看上司的脸色,就知道这事有多麻烦。
李泌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徐宾脸色一黯,垂下头去。姚汝能恼怒地咬咬嘴唇,他不明白,这件事情怎么会这么复杂?只因为官员之间的互相倾轧,就可以把一个拯救了长安的英雄任意抓捕?这可不是什么盛世气象!
“你来长安还太短。这样的事……哎哎。”徐宾摇摇头。姚汝能却看向李泌,大声道:“李司丞,我们不能放弃张都尉,这不对!”
李泌示意他少安毋躁,右手习惯性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发现抓了个空。檀棋把拂尘从旁边取来,放在他手里。李泌拂尘一握,沉声道:“我们不会放弃张小敬——突厥人的事情,可还没完呢!”
三人闻言俱是一怔,狼卫不是已经全死了吗?
徐宾以为李泌指的是王韫秀的调查进展,连忙转身捧起一卷报告:“旅贲军此时正在对怀远坊的龙波住所、修政坊空宅、昌明坊货栈等地进行……哎哎……彻底搜索,但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王韫秀的踪迹。”
可是李泌却摇摇头:“我说的不是王韫秀,是突厥人的事。”
徐宾奇道:“那个?司丞还有什么顾虑?”李泌看了他一眼:“徐主事记忆不差,可记得苏记车马行进城时,冒充墨料报关的延州石脂是多少桶?”
这些数字徐宾熟谙于心,脱口而出:“三百桶,分装在三十辆大板车。”
“三百桶石脂,便是三百桶猛火雷。刚才那三辆马车,一共只装了十五桶——换句话说,还有二百八十五桶和二十七辆板车下落不明。”
李泌淡淡提醒了一句,周围的人都是悚然一惊。
对啊,狼卫带去的,仅仅只是一小部分。仅仅只是那五桶的威力,已经把西市搅得天翻地覆,还有二百多桶不知去向,这长安城,天哪……他们心中同时浮现出四个字:阙勒霍多。
这时姚汝能接口道:“可突厥人死伤这么惨重,纵有漏网之鱼,应该也不够人手来运送这两百多桶吧?”
李泌似笑非笑:“谁说做这件事的,非得是突厥人不可?”
姚汝能呆了呆,然后惊出了一身冷汗。张小敬也罢,李泌也罢,他们总是不惮用最黑暗的思路去揣测事态,仿佛这世间一个好人也无。更可怕的是,他们很可能是对的。
李泌道:“所以我们还需要张小敬,这件事除了他,谁也做不到。”
众人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沙盘。长安城上迷雾缭绕,在所有人都在欢庆胜利之时,真正的怪兽还蛰伏在暗处,刚刚露出獠牙。只有张小敬,才有可能劈开迷雾,把那怪物拖到阳光下来——而他此时却身陷自己人编织的牢狱。
姚汝能迟疑片刻,向前一站:“卑职愿去右骁卫交涉。”徐宾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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