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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焦灼-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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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幸福的话,您偏偏不说!??说这句话对您来说难道真的那么可怕吗?您 要是说了,将得到一个人在世界上可以得到的一切。我老了,身上也有病。 我拥有的一切,都留给你们,这座府邸,这所庄园,以及我四十年来攒下来 的六七百万家产??这一切都将属于您??明天您就可以得到这笔财产,哪 天都行,什么时候都行、我自己什么也不要??我要的只是,在我离开人间 之后有个人来照顾这个孩子。我知道,您心地善良,为人正派,您会爱护她, 您会好好地待她的!”
他气急得说不下去了。他浑身无力、毫无防备地又跌坐在软椅里。我也 把我的力量耗尽了,我也精疲力竭地倒在另一把椅子里。于是我们又和先前 一样面对面坐着,默默无言,也不对视。我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只不过有 时候我觉得,他死命抓住的桌子被他身体发出的猛烈颤动震得微微晃动。又 不晓得过了多少时间——我听见很脆的一响,像有什么硬的东西落在硬东西 上。他深深低垂的前额碰在桌面上。我感到,这人在受苦,我心里强烈地感 到需要安慰安慰他。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向他弯下身子,“请您信任我??我们 把一切好好考虑一下,平心静气地考虑一下??我再向您重复一遍,我完全 供您差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将全部办到。??只不过那一点?? 您刚才暗示的那件事??这是不可能的??完全是不可能的。”
他像一头野兽挨了最后的致命一击,倒在地上,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他
那因为激动沾了些白沫的嘴唇吃力地动了一下,可是我不给他说话的时间。 “这是不可能的,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咱们别再往下谈了??请您 自己考虑一下??我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啊?一名小小的少尉,全靠薪俸和每 月数额极小的津贴生活??凭这样有限的收入是没法成家的,靠这点钱没法
生活,没法供两个人生活??”
他想打断我的话。 “是的,我已经知道,您想说什么,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您认为,
钱不成问题,这方面已经安排好了。我也知道,您是个富翁,而且??我可
以得到您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正因为您是百万豪富,而我不名一文,是 个无名小卒??恰好是这点使得一切都不可能了??每个人都会认为,我这 样做只是为了钱,我把我自己??请您相信我吧,就是艾迪特也会一辈子摆 脱不了心里的怀疑,怀疑我只是为了钱才娶她,尽管??尽管有些特殊的情 况??请您相信我,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这事是不可能的,尽管我真心 诚意地、诚诚恳恳地敬重令媛而且??而且??而且也喜欢她??不过这点 您总该明白吧。”
老人一动不动。起先我以为,他根本没有理解我说的话。可是渐渐地他 那无力的身躯动了起来。他费力地抬起头来,直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一片虚空。 然后他用双手抓住桌沿。我发现,他想把他沉重的身体撑起来,他想站起来, 可是没有马上办到。他又试了两三次,还是气力不支。最后他终于慢慢地撑 了起来,因为使劲,身体还是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犹如一个黑影, 两个瞳孔呆滞不动,活像两块黑色的玻璃。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口气完 全陌生,漠不关心的神气叫人听了毛骨悚然。就仿佛他自己的、人的声音已 经死去:
“那么??那么一切都完了。” 这种口气听起来可怕,这种彻底自暴自弃的神气看上去真可怕。他的目
光还一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空虚,也不低头瞧瞧,就用手沿着桌面摸索 他的眼镜。可是他并不把眼镜戴在他那像石头一样呆滞的眼睛前面——何必 还看?何必还活?——而是笨手笨脚地把它塞进口袋里,他那发青的手指(康 多尔就是从这些指头看到了死亡的征兆)又一次在桌上摸来摸去,直到最后 在桌子边上也摸到了那顶揉得皱巴巴的黑呢帽。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去,也不 看我一眼,嘴里喃喃地说了句:
“对不起,打扰您了。” 他把帽子歪扣在头上。两只脚也不怎么呢他使唤,蹒蹒跚跚,摇摇摆摆,
毫无力气。他像一个梦游的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向房门口。接着,他仿 佛蓦地想起了什么,摘下帽子,鞠了个躬,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打扰您了。” 他在我面前弯腰鞠躬。这个被命运击垮了的老人,恰好是在他心绪慌乱
之际作出的这一礼貌的姿态把我彻底打倒了。我突然又感到那股温暖的泉 水,那股炽热的汹涌的洪流在我心头渐渐升起,使我眼睛热辣辣的,同时我 又感到我的心软了,浑身软弱无力;我觉得我又一次被同情心所压倒。我总 不能就这样放他走,这个老人是来把他的孩子,他在这世界上惟一的命根子 献给我的,我不能让他走向绝望,走向死亡。我总不能把生命从他身上夺走。 我必须再说几句,说些使人安慰、使人平静、使人宽心的话才是。于是我急 急忙忙地快步追了过去。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请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您千万不能这样走
掉,未了对她说??此刻这对她将是十分可怕的??而且也完全不是这么回 事。”
我越说越激动,因为我感到,老人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他仿佛因为绝望
化为一座盐柱①,呆呆地站着,宛如阴影中的一个影子,一个活死人。我越来 越强烈地感到需要安慰他。
“的确不是这么回事,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向您发誓??对我来
说,最可怕的莫过于伤害令媛??伤害艾迪特??或者??或者使她心里产 生这种感觉,仿佛我并不是真心诚意地喜欢她??谁也不可能比我对她怀有 更加亲切的感情,我向您发誓,谁也不可能比我更喜欢她??说我对她漠不 关心??这的确只是她的胡思乱想??相反??相反??我原来只是这样认 为,如果我现在??如果我今天把话说出来,那是毫无意思的??目前只有 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就是她要爱护自己??她的确得把病治好!”
“那么等到??等到她病治好了以后呢???”
他蓦然间转过脸来朝向我。他的两个瞳孔,刚才还僵滞呆木,死气沉沉, 这时在黑暗中闪出熠熠磷光。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感觉到危险。要是我现在许下什么诺言,那我就承 担了一种义务。不过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她所期望的一切,其实不都是 一片虚妄吗?她反正是绝不会马上就痊愈的,很可能拖上几年,好几年;康 多尔说过了,别想得太远,只要现在安慰安慰她,让她平静下来就行了!为 什么不让她抱点希望,为什么不让她高兴高兴,至少让她高兴一个短时间? 于是我说道:
① 典出《旧约·创世纪》第十儿章,耶和华毁灭两座罪孽深重的城市所多玛、蛾摩拉,瞩咐罗得一家逃出
该城时,不得回顾。“罗得的妻子在后边回头一看,就变成了一根盐柱”。
“是的,如果她的病治好了,那自然??那我就会??就会亲自到府上 去。”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浑身上下哆嗦了一阵,似乎有一股内在的力量不 知不觉地把他推到我面前来。
“我可以??我可以把这话告诉她吗?” 我又感觉到了危险。可是我已经没有力量来抵御他的这道苦苦哀求的目
光。于是我口气坚决地回答道。 “好吧,您把这话告诉她好了。”说着把手伸给他。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眼眶里充满了泪水,眼泪汪汪地直盯着我。拉撒路
昏昏沉沉地从坟墓里爬出来①,重见天空和神圣的天光,他的眼睛当时大概就 是这样的吧。我感到他的手在我手里哆嗦不已,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然后他 的头开始低垂下去,越垂越低。我马上想起他过去如何低下头来吻我手的情 景。我急忙把手抽回来,又说了一遍:
“好,您把这话告诉她吧,请您把这话告诉她吧:叫她放心好了。首要 一点是:恢复健康,尽快恢复健康,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我们大家!”
“是的,”他喜极欲狂,重复了一遍,“恢复健康,尽快恢复健康。她 现在马上就会动身了,啊,我有绝对把握。她马上就会动身出门,恢复健康, 通过您而恢复健康,为了您而恢复健康??从一开头我就知道,是天主派您 到我这儿来的??不,不,我不能感谢您??应该由天主来给您酬报??我 这就告辞了??不,您呆着吧,您别费神了,我这就走了。”
他脚步轻盈、富有弹性地向门口走去,完全是另外一种步伐,我从来没
有看见他这样走路,黑衣服的下摆走路时迎风飘舞。房门在他身后清脆地、 简直可说欢快地砰地一声关上。我独自一人呆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微微有些 惊愕惶惑,每当一个人采取了什么决定性的举动而事先心里并没有作出决定 时,总是这样。可是我出于同情心因而意志薄弱,许下诺言,直到一小时以 后我才意识到我要对此负多大的责任。一小时后我的勤务兵怯生生地敲我的 房门,给我带来一封信,浅蓝的信纸,信纸的尺寸是我所十分熟悉的:
“我们后天启程。我已经答应我爸爸了。请您原谅我这几天的恶劣情绪,
不过我惟恐成为您的负担,这种恐惧弄得我心烦意乱。现在我知道,我为什 么必须恢复健康,为谁必须恢复健康。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请您明天尽量 来得早些。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地期待着您的到来。永远是您的 艾。”
“永远”——一看到这两个字我猛地感到一阵寒噤,这两个字不可挽回
地把一个人捆注了,直到地老天荒。可是现在已经后退无路。我的同情又一 次比我的意志更强。我把我自己交出去了。我再也不属于我自己了。
① 典出《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一章,那稣使死了四天的拉撒路复活,走出坟墓。
四十六
振作起来!我对我自己说。这是他们能够从你这里榨取的最后一点东西, 这仅仅是一半的诺言,而且是永远也不可能完全实现的。你还得耐心地容忍 这荒唐的爱情一两天,然后他们就动身出发,于是你又把你自己赢回来了。 可是等到下午越来越逼近,我浑身麻麻辣辣的,越来越不自在,我得心里装 着一个谎言去经受她那充满信赖的温柔的目光,这个念头越来越折磨我。我 努力装出轻松的神气和伙伴们闲聊,可是没有用处,我十分清楚地感觉到我 脑袋里面有东西在嘀嗒嘀嗒地响个不停,神经在一闪一闪地冒火,喉咙里突 然干得不行,就仿佛里面有一团压下去的人在冒烟在燃烧。我完全本能地要 了一杯甜酒,一口气灌了下去。无济于事,嗓于还是发于,叫人噎得难受。 于是我又要了第二杯甜酒,一直等我要第三杯的时候,我才发现无意识的动 机:我是想喝酒壮胆,为的是到了城外不至于一时胆怯或者伤感。我心里有 点东西,我想事先把它麻醉一下,也许是恐惧,也许是羞耻,也许是一种非 常善良的感情,也说不定是一种非常邪恶的感情。是的,是这么回事,就是 这么回事——所以在发起冲锋之前发给士兵双份的烧酒——我想把我自己搞 得感觉迟钝,神经麻木,这样,我即将面临的严重的事情,或许是危险的事 情,我就不会感觉得那么清楚。然而三杯烧酒下肚的最初效果仅仅表现在我 的双脚感到沉重,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嗡嗡直响,钻个不停,就像牙医生的 那台机器在开始那真正痛苦的一击之前磨着你的牙齿。绝不是一个心里踏 实、头脑清楚的人,绝不是一个心情欢快的人在那里沿着漫长的公路,—— 只有这一次我才觉得它长得没有尽头——心买突直跳,步伐迟迟疑疑地向那 座使人畏惧的府邸走去。
然而上苍把一切安排得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另一种麻痹、更好的麻
痹在等待我,一种比我在粗劣的酒精里寻找的更加精致、更加纯净的醉意。 因为虚荣心也会使入眩晕,感激之忧也会使人麻醉,柔情蜜意也会使人其乐 陶陶,心神迷乱。善良的老约瑟夫在大门口就惊喜交加,直跳起来,“啊, 少尉先生!”,他咽了口唾沫,激动得来回直倒脚步,不时抬起头来偷偷地 看上一眼,——我没法用别的活来形容——就像人家在教堂里抬头瞻仰一幅 圣像似的,“少尉先生请马上进到那边客厅里去吧!艾迪特小姐等少尉先生 已经好一会儿了,”他悄声说道,说时口气激动,有种怯生生的兴奋情绪。 我惊讶不己,问我自己:为什么这个陌生人,这个老仆人这样欣喜若狂 地望着我?为什么他这样爱我?难道人们看到别人身上的善心和同情,真会 使人们也心地善良,感到幸福吗?是的,要是这样,那么康多尔就说对了, 那么谁哪怕只帮助了一个人,他也的确实现了他生活的意义了,那么,竭尽 全力甚至超过自己能力地舍己为人,也确实是值得的了。那么任何牺牲,甚 至于谎言,只要使别人幸福,也比一切真话更加重要了。我一下子感到脚踏 实地,脚底板踩得稳稳当当的。一个人感到他给别人带来快乐时,走起路来
就是另外一副神气。 可这时候伊罗娜已向我迎面走来,她也是满面笑容。她的目光仿佛用两
条深色的温柔的臂膀拥抱我。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热情、这样亲切地握过我的 手。“我谢谢您,”她说道,听上去仿佛她是隔着一层暖洋洋、湿漉漉的夏 雨在说话。“您自己也不知道,您为这孩子做了什么样的好事。您救了她了, 天主在上,您真的救了她了!您快来吧,我简直没法向您形容,她是多么急
切地等待您。” 这当儿,另外一扇门轻轻地打开了。我觉得,有人站在这扇问背后偷听。
老人从这门走了进来,不再像昨天那样眼里充满了死气和惊恐,而是发射出 温柔的光芒。“您来了,真好极了。您会惊讶地发现,她简直判若两人。自 从她遭到不幸以来,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欢快,这样高兴。是 个奇迹,真正是个奇迹!主啊,您为她,您为我们做了什么样的好事啊!” 他感情激动,说不下去了。他咽了口唾沫,连声唏嘘,同时又因为自己 感动而害臊。他的感动也渐渐地感染了我。谁能无动于衷地抵抗这种感激心 情的流露呢。我希望,永远不当一个虚荣心重的人,永远不当一个自我欣赏, 或者自视过高的人,即使今天我也既不相信我的好心也不相信我的力量。可 是从别人的这种狂热的、感激心切的热情里有一股自信的热浪不可抗拒地涌 进我的心里。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怯懦陡然间似乎被一阵金风吹得四下飘散。 为什么我不能无优无虑地让人家爱我呢,既然这能使别人这样快乐?我简直 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走到那间房里去。前天我离开那里的时候,心情是那样的
绝望。
瞧,那儿有个姑娘坐在圈手椅里,她的目光是那样的欢快,从她身上发 射出这样耀眼的光辉,我简直认不出她来了。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绸衣,使 她看上去更富有少女的娇媚,孩子的稚气。泛着红色的头发里闪烁着洁白的 鲜花——是桃金娘吗?圈手椅周围排满了花篮,一片五彩缤纷的丛林——是 谁送给她的?——她想必早已知道,我已经在她家里了。这位翘首等待的姑 娘毫无疑问已经听见了欢快的互相问好的声音和我渐渐走近的脚步声。然而 这一次完全看不见那种紧张审视、严密监察的目光,平时我一进门,她总从 半开半闭的眼睛里疑虑重重地向我投来这样一瞥。她轻松地坐在她的圈手椅 里,腰板挺直。我这次完全忘记,这张毯子盖着一个残疾,而这张深深的安 乐椅实际上是她的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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